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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赤壁扬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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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在乔烟面前的时候,洛城以为自己大限已到。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居然不是孙权,还未来得及留下任何话,她不能接受就这样了结一生。
也许在乔烟看来,她已经不省人事了,但她的意念还在挣扎着乞求上天再多给她一点时间,哪怕是让她再睁眼看一看孙权也好。
朦胧之中,眼前的黑暗渐渐被一缕白光驱逐,她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宽阔的河边,天色阴沉不定,转瞬之间,河上升起一座缥缈的云桥。洛城犹豫要不要过桥去,但是身体好像被禁锢在原地不能动。
在她心急如焚时,桥对岸闪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一袭素衣,身影吸收白光后,慢慢变得清晰。这人站在对岸说,“洛城,别来无恙。”声音婉转温厚。
洛城听到这人在叫她的名字,定了定神,对岸的人竟是多年未见的大嫂李婉。
大嫂这么多年从未来过她的梦里,洛城喜极而泣,突然能动了,忙上前两步问,“大嫂,你是来接我的吗?”
“是,也不是。”大嫂不紧不慢地告诉她,“你要好好想一想,想清楚了便跟我走。”
洛城想到心中的不舍,不由得后退两步,“大嫂,我想再回去一趟,我还没跟孙权说我要走了,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我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他。”
李婉笑着说,“你放心,他很快就能过来陪你了。”
洛城听得一愣,“什么意思,他也活不久了吗?”
李婉轻轻点头,眼里透露着“天机不可泄露”的神秘感。
洛城摇头哭泣道,“不行啊,他这些年忍辱负重,孙氏的重担都在他肩上,他一个人苦撑,后面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若撒手了,岂不是前功尽弃?他会死不瞑目的。”
李婉叹息一声,口中呼出白气,“孙氏的人哪一个不是短命的?就连你我,也未能幸免。”
看起来似乎无望了,洛城固执地哀求着,“可是我想让他好好活着,他死了,涵衣怎么办,你和大哥的孩子怎么办?”
李婉的眼神动摇了,她扬一扬衣袖,飘到云桥上,语重心长地嘱托道,“洛城,你听着,孙权即将面对一场大劫,若他能化险为夷,那他的余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只是,他的寿命越长,你和他天人相隔的岁月就越久,你明白吗?”
洛城抬手拭泪,点头回答道,“我不在乎,我只要他好好活着,完成他这一生的责任,再无牵无挂地离开。”
李婉不动声色地轻轻摆手,洛城发现自己在向后飞去,大嫂不见了,她的声音却在半空中响起,“洛城,我再为你争取一些时日,你去陪他走完这一段吧。”
和大嫂分别后,又过了不知多久,洛城睁眼发现自己躺在柴桑的家里,身上盖着薄被,枕头上有斑斑血迹,想必是自己在失去知觉的时候还吐过几次血。
乔烟在哪里,会不会在某个角落垂泪自责?还有孙权,为什么不见他守在床边?
洛城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撑着胳膊想下床,坐起来才看到阿绿正伏案打瞌睡,想叫醒阿绿,又忍住了。
外厅有咕咕哝哝的说话声,洛城凝神细听,好像是医官们在提心吊胆地陈述她的病情。
医官们的声音很快被孙权的一声怒吼打断,“不要说了!”
这声怒吼把阿绿惊醒,阿绿下意识转头看向床边,欣慰的笑容自脸上的睡痕蔓延开来,“夫人,你醒了?”
洛城昏昏沉沉地点了一下头,阿绿起身说,“我这就去喊吴侯。”
洛城有气无力地阻止道,“先别去。”
孙权还处在盛怒之下,他在对医官说,“你们为夫人医治大半年了,夫人到现在仍不见好转!要你们到底有何用?”
阿绿默默从盆里捞起手绢,上前给洛城擦拭嘴边的血迹,洛城问她,“我昏迷了多久?”
“两天两夜。”
洛城还想问起乔烟,又听到某个医官在壮着胆子对孙权说,“夫人这半年忧伤过度,伤及五脏六腑。加上夫人多年来服药不断,眼下普通的药草于她而言并无疗效,若是加重剂量或是改用烈药,夫人的五脏六腑根本承受不住,到时候服药不是续命,反而是催命了。夫人眼下已是无药可医,我等宁可陪葬,也不敢冒险用烈药伤及夫人啊。”
她猜的不错,医官从一开始就找不到合适的药救她,他们一直不敢对孙权道出实情,瞒孙权直到今日,终于瞒不住了。
嗖一声,孙权的长剑出鞘,他举着剑,声音嘶哑地质问医官,“夫人曾经昏迷了快十天,最后还是安然无恙地醒来了,这些日子我每天都能把她叫醒,她每天都能好好地睁开眼,为什么就无药可医了?”
医官们用集体的沉默告诉他:即使每天早上都能好好地醒过来,也说明不了什么。
灵丹妙药是找不到了,洛城回想梦中大嫂对她说的话,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趁早让孙权知道真相也好,她要在走之前让他慢慢接受这个事实。
她听到孙权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便让阿绿出去叫他。
孙权踉踉跄跄地奔进卧房,见她真的醒了,眼底露出一丝久违的神采出来,但是很快又腿脚无力地瘫跪在床前,把脸埋在被子上哭声不止。“洛城,医官说你忧伤过度……都是我害的,怪我无能,我罪该万死……”
他哭得像个失去一切的孩子,洛城觉得腿上盖的被子都被他打湿了。她俯身轻拍他的肩膀,用柔弱的声音劝慰着他,“不要为难医官,他们已经尽力了,是我福薄,不能陪你到老了。”
孙权感受到她的手在他身上,勉强抬起一下脸,在床前与她对望,很快又被眼泪模糊了双眼,伏在被子上哭诉,“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你以前每次生病都会慢慢好起来,是我太大意……”
洛城把他凌乱的头发整理到脑后,望着他抽搐的侧脸,假装生气地问道,“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打算让我天天看你哭吗?”
孙权艰难地在被子上抹干眼泪,抬起头看她,嘴巴干动两下,说不出话,眼泪又顺着脸上伤疤的纹路不听话地流下来。
洛城看他想忍着眼泪又忍不住的窘迫样儿,笑着抬手给他擦脸,“乔烟怎么样,应该吓坏了吧?”
孙权在她掌心里闭着眼,克制着哭声回答道,“公瑾的夫人一直向我赔罪,我已经跟她说了,这不能怪她,都是我的错。”
洛城温柔地点头,对孙权说,“我想见谢承,我都两三年没见过他了。”
孙权睁开眼说,“那我们给他写信,让他到柴桑来。”
这是洛城在梦里想到的身后事。她死以后,谢承必然会来奔丧,到时候他听说了孙权纳徐瑛、又打算让她下位的那些流言蜚语,以谢承的个性,即使不拔剑捅死孙权,下半辈子也不会让孙权好过。
再者,如果吴郡那些居心叵测的士族卷入进来,利用谢承的悲愤,怂恿会稽士族与孙权为敌,把孙权逼到众叛亲离的处境,那么从前发生在孙策和孙翊身上的事,难保不会在孙权身上重蹈……
她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即使她死了,她也要让孙权平安活下去,谢承绝不能恨孙权,会稽谢氏也不能和孙权变成仇人。
她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乔烟听说洛城醒了,立马赶来看望,周瑜也一起跟来了。
乔烟的两只眼睛还未消肿,来到床前又心痛地赔罪,“如果时间能重来,我绝对不会拉着夫人出去踏青。”
洛城说,“就算我那天待在屋里哪儿也不去,该吐血还是要吐血的,已经没有药能医好我了,这是早晚的事。”
乔烟一个劲儿摇头,哽咽得说不出话。
洛城笑着与她闲聊,“你现在还觉得我是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吗?”
乔烟挤出一抹微笑,点头说了三个字,“依然是。”
洛城托着脸,眼神望向别处,细细思考这个回答。果真如此的话,一生便也值了。
周瑜在外厅向孙权提议进攻黄祖的新策略,“我和吕蒙商议,打算派出敢死队,让他们上前切断黄祖那两艘战舰的关联,两艘战舰各自孤立之后,就容易逐个击破了。”
孙权垂着眼眸,用鼻息消释方才强忍住的泪水,对周瑜的话似听非听。周瑜正打算重述一遍,他又突然开口说,“公瑾,军中的事,你决定就好。”
周瑜在心里默默叹气,忽然间意识到今日来商议军务并不妥当。
孙权将手按在额头上,闭着眼沉重地喃喃道,“洛城现在无药可医了,我真的不想再操心战事了,请你见谅。”
此后,军中一切事务都交给了周瑜。孙权给谢承去了一封信,请他来柴桑,为避免岳父母伤心,信中未提及洛城的病情,只说柴桑有军务需要谢承来做。
等待谢承的日子里,洛城每天在军营附近散心,不用再喝药了,浑身轻畅。乔烟在空地上种下一大片花草,天气越来越暖和,花香引来成群的五彩斑斓的蝴蝶。
洛城指着一只朝她翩翩飞来的蝴蝶对孙权说,“以后我就变成这样的彩蝶,落在你肩上歇息可好?”
孙权牵着她的手,在一旁皱眉不言语。过了半晌,又闷闷地回应道,“我要是打瞌睡,你就掰开我的眼。”
洛城笑着真要动手去掰他的眼。
在夏天到来之前,前方传来捷报,黄祖兵败,在逃亡的路上被江东士卒枭首。
历时八年,三次西征,这个大仇终于得报。洛城庆幸自己看到了这一天,然而孙权并没有她预料的喜悦,他朝仇人的首级掠过一眼,便下令将其运往吴郡,祭奠亡父孙坚。
黄祖死后不久,荆州刺史刘表竟然也病故了,而此时曹操正在南下向荆州进军。江对岸的形势急转直下,曹操若拿下荆州,江东便岌岌可危了。
盛夏的夜晚,江边的萤火虫轻舞飞扬,绿色的光芒一闪一闪的,和天上的繁星遥相呼应。
孙权和洛城,周瑜和乔烟,四人结伴在江边看这夜景。此情此景令洛城想起有一年,孙权率众打猎,后来下起小雨,他们四人走在两柄伞下……
孙权心事重重地问周瑜,“如果曹操南下攻取江东,我们能不能抵抗?”
周瑜似乎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洛城忽然有感,这便是大嫂在梦中所说的,孙权即将要面对的那个大劫。
可是大嫂没有告诉她,究竟要如何应对,才能使孙权度过此劫。
张昭在吴郡得知黄祖已死,写信请孙权尽快回吴郡主持大局,被孙权以荆州局势恐有变为由回绝。
谢承直到八月底才到柴桑,而且是和涵衣一起来的,洛城颇感意外。
一别大半年,涵衣出落得越来越有女中豪杰之风,一到柴桑就跟在周瑜和吕蒙身后要学领兵作战,孙权居然很支持她。
谢承做了父亲之后愈发沉稳,而且目光幽深不愿多说话。洛城看他的样子,不由得心里一怵,担心谢承已经听涵衣说了些什么。
安顿好之后,洛城才在四下无人时问他,“你怎么会和涵衣一起过来?”
谢承望着她解释道,“我收到你们的信之前,先收到了陆绩的信,他要娶妻了,我便先去了吴郡一趟。涵衣又听说曹操南下,想来柴桑看看,我便带她一起来了。”
洛城听罢不免惋惜,陆绩娶妻了,难怪涵衣要跟谢承来柴桑。只是,谢承已经到过吴郡,那他是不是知道徐瑛入府的那些事了?
洛城还未想好如何开口问,谢承忽然又指着她的脸说,“你们叫我来柴桑,不是因为有什么军务,是因为你生病了吧?”
洛城摸着自己的脸笑答,“你能看得出来?”
谢承微微点头,黯然神伤的样子使洛城不忍再问任何话。
他还不知道,她这次是无药可救了。
柴桑给涵衣的第一份大礼就是把她热得中暑了,被人抬进屋里的时候,洛城看到她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从小到大顽皮闹腾的一个姑娘,竟然也会流露出那样的神情。
落日的余晖照在床前,涵衣的脸庞明暗交杂,她两眼无神地问,“二嫂,我这辈子还能体会到什么叫称心如意吗?”
洛城拿凉手绢给她擦额头上的汗,若是那些忍饥挨饿的平民百姓听到这话,恐怕要骂她身在福中不知福。
洛城给不了涵衣任何希望,她能告诉涵衣的只有,“谁又能事事称心如意呢?和那些朝不保夕的流民比起来,至少你从小到大丰衣足食。”
涵衣默默别转过头,眼泪落在枕头上,“我奢望的太多,是吗?”
洛城伸手给她擦泪,“已经发生的事改变不了,别去想了,不要让遗憾困住你的余生。”
过去这些年的一切,到最后还是付诸东流了。若是命中无缘,为何又彼此牵扯这么多年?陆绩和涵衣的今生,没有答案。
刘表死后,继任者是次子刘琮。这位刘公子丝毫没有汉室宗亲的风骨,在曹操抵达荆州不久,就举荆州之众投降了。
这对江东来说是莫大的噩耗,留守吴郡的张昭、鲁肃等人,纷纷赶到柴桑询问孙权的御敌之策。孙权既不愿也无颜面对他们,又不好将他们赶回吴郡去,只好天天去军营与他们商议战和大计。
听他每晚回来透漏的只言片语,似乎江东的文武官员分成了两派,文官主张学荆州刘琮,武将则劝孙权与曹操一决高下。
孙权夹在中间犹豫不决。
这日天黑以后,乔烟着急忙慌来找洛城,二话不说就拉着她往外走,边走边说道,“承公子在军营喝多了酒,当众向吴侯问起了徐家的事。”
原来他果真听说了,洛城恨不能一步迈到谢承面前,告诉他这件事的原委。谢承到柴桑后隐忍不发,她也一直没找到合适机会说出口,如今突如其来,让她措手不及。
周瑜的营房外,陆陆续续有人走出来,谢承的声音叱咤内外,“你为了那个寡妇,居然敢让我姐姐下位?你怎么能这样对她?你是忘了你母亲当年是如何到我家求亲的吗?”
洛城在门外看到孙权缩在墙角,双手抱头,低眉不语,也不做辩驳。
谢承怒气未减,不停歇地斥骂道,“徐家跟你还有表亲关系,徐瑛见到你还要唤一声表叔,你简直是不知道礼义廉耻为何物!”
洛城冲进去挡在孙权前面,喊着弟弟的名字说,“谢承,不是那样的,他没有对不起我。”
谢承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似乎无法理解她怎么会帮孙权说话。
洛城拽着他的胳膊解释,“当时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你相信我,我知道我在说什么,我叫你来柴桑就是为了让你弄清楚这一切,无论如何你不能恨他,也不能联合吴郡或会稽的世家害他!”
当谢承听姐姐亲口说曹操原本要和徐琨联姻时,不由得咬牙噙泪,心中又怒又恨,悲愤地转过身去。再回过身来,他像打量一只丧家犬一般望着孙权,对于姐姐提出的要求,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