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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江烟渺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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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柴桑迎来晴爽秋日,紧接着枫叶就落了满地,枯叶随风飘到江面上,遇水后看上去像血一样红。
那样的颜色有时会出现在洛城梦里,不过她的梦都不长,每次都被孙权叫醒。
他每天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把她弄醒,靠在枕头上跟她说一会儿没用的话,才起床去忙他的军务。
洛城烦他每天影响她的睡眠,他却非常孩子气地说,“我醒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我当然也想让你第一眼就看到我。”
洛城在心里反问道,你为什么不说你是怕我哪天一睡不醒?
柴桑并不是远离尘嚣的世外之地,大军在此处汇聚,江上兵来船往,络绎不绝,前方战场有何动向,消息很快就能传回来。近距离直面战场的凶险,远比在吴郡等消息更为惊心动魄。
难得平静的一个傍晚,落日铺在宽阔的江面上,一层层有波纹的霞光在风中荡漾。对岸的树影映在水底,远远近近,只有风景没有人,静谧得不真实。洛城坐在江滩上看夕阳西下,乔烟在她旁边拿着针线做刺绣。
洛城开口说乔烟,“我还从未见过一边赏景一边刺绣的,小心扎到手。”
乔烟抬起头笑道,“我想用针线把这美景绣出来,等我绣好了,送给夫人做礼物可好?”
洛城用手托着脸想了想,“君子不夺人之美,你绣出来的好画,自然是该拿给周公瑾欣赏。”
乔烟笑着低下头,缕了缕手上的红线,又好奇地抬头问洛城,“我好像从未见夫人做过女红,夫人是一点儿女红都不会吗?”
洛城慵懒地笑着,诚实地点头。
乔烟又是惊叹又是艳羡,将绣料放到一边,大发感慨,“从前我和姐姐闲谈,说起这普天之下,最幸福的女子是谁。我和姐姐一致认为,天下间最幸福的女子莫过夫人你。”
洛城不禁瞠目,“为何是我?”
乔烟望着她娓娓道来,“出身会稽谢氏,又有承公子那样出类拔萃的弟弟,听说会稽还有两位同样非凡的堂弟,婚事就更不用说了,吴郡谁不知‘江东姓孙,吴侯府姓谢’?就算是当今天子身边的伏皇后,也不见得比夫人过得快乐。”
洛城转过头讪笑,乔家两姐妹若是知道她不过是个即将不久于人世的短命鬼,还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吗?
落日又安静地往下沉了几寸,没有人知道太阳在收走所有光芒之前是不是对人间万物也有无限留恋。起初洛城以为,那番话是周瑜特意交待给乔烟,让乔烟找机会来安慰她,不过她很快又想到,周瑜应该不会这样细心。
乔烟那番话,的确是发自肺腑的。洛城试着置身之外地去看待自己这一生,虽然生逢乱世,但她也拥有乱世中得天独厚的安稳与幸福,若是让她和别人交换人生,哪怕对方是眼前的乔烟,她也不会换。
乔烟把绣料收拾好拿在手里,冲洛城笑了笑,脸上有告辞的意思。
洛城想让乔烟再陪她待一会儿,不过眼角余光很快捕捉到孙权的踪影,下意识扭头看一眼,款款向江滩走来的人果然是他。
乔烟小声笑道,“夫人,我该走了。”说罢便朝孙权行礼致意,带着未完成的绣品低头离去了。
孙权坐在地上,顺着洛城的目光看了一会儿天边的夕阳,然后转过脸问她,“今天觉得怎么样?”
洛城把手搭在他肩上笑答,“回主公的话,没有变得更差。”
孙权被她逗得呵呵笑,“看来你心情甚好呀。”说着又把脸凑过来,嘴巴离她越来越近。
洛城伸手盖在他脸上,嗔怪道,“你小心被人看见。”
孙权的嘴在她手心里嘟囔,“看见就看见,谁还敢管我不成?”他的眼睛隔在她两指之间眨动,一双眼像是直连心中丘壑,内内外外都在跟随着她,洛城看到他的眼神,什么烦忧都忘却了。
孙权拉开她的手腕问道,“周瑜他们说我一看到你,两只眼睛就开始放光,你觉得是吗?”
洛城心中暗笑,这些男人每天都在观察些什么?她看了看孙权的眼睛,然后惋惜地说,“兴许是吧,不过没有对比,我也不知道。”
孙权于是把头晃来晃去,一会儿转过来看她,一会儿转过去看西边的天,不住地问道,“你快瞧瞧,我是不是一看到你就两眼放光?”
洛城忍俊不禁,掩着脸揶揄他,“我看你像个呆头呆脑的蠢瓜。”
孙权鼓起鼻孔哼一声,然后说天色不早了,拉着她起身回家。
柴桑的家就像农人在田里搭建的瓜棚,虽然是暂时的居所,但是能将所有沉重的记忆隔绝在遥远的地方,让人愿意心无旁骛地守在这里。
晚上,洛城一边喝药,一边听孙权描述军中的安排。他说,“冬季不宜出兵,要是入冬之前不能速战速决的话,我们大概要留在柴桑过年了。”
洛城心里想的是:反正我也不想回吴郡。放下药碗别有深意地望了孙权一眼,孙权心领神会地扬了扬眉毛。
夜深了,洛城想喊孙权陪她出去赏月,这时侍从忽然进来通报,说吕蒙在外面求见,洛城便怏怏地走进了卧房。
外厅里,孙权正襟危坐,吕蒙脚步匆匆地上前行礼说道,“主公,徐琨遇到伏击,已经中箭身亡了。”
洛城心里一惊,隔着屏风看到孙权的两个眼珠同时动了一下,他还沉着地问吕蒙,“消息属实吗?”
吕蒙则说,“徐琨的部将已经为他发丧了。”
孙权后面又说了什么,洛城没有听,她越想越觉得蹊跷,徐琨怎么这么快就死了,难道这就是周瑜告诉她的所谓“转机”?
所有与此相关或不相关的线索不由分说地涌入脑海,犹如万箭齐发。她赶紧止住了这个骇人的猜想,在心里冷静地告诉自己,此事与周瑜无关,和孙权也无关。
徐琨的死只是战场上的意外。
军中那些将士会如何看待徐琨的死呢?洛城挨着床沿坐下,头脑混乱地思索接下来要面对的事。徐琨死了,孙权不用再担心他去投靠曹操了,可是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离开吴郡以后,每个人都对徐瑛入府这件事闭口不谈,好像这件事从未发生过一样,但是这件事给洛城造成的伤害直到今日也没有痊愈。如今徐琨突然死了,表面上看来,孙权不用理会那所谓的“一年之期”了,洛城也不用让出正室之位了。然而军中那些曾随徐琨出生入死的将士都在看孙权对徐家的态度,孙权若是立刻与徐家翻脸,或是不善待徐瑛,都会寒了那些将士们的心。
洛城颤抖着抓住被角,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僵局,不管徐琨是死是活,孙权都不能恣意妄为,他要顾虑许多人的想法。
吕蒙带着孙权的吩咐悄悄离去了,秋夜的月光阴冷幽洁。孙权悠悠呼了一口长气来到卧房,洛城抬眼望他,孙权目光平静,似乎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洛城想提醒他现在还没到如释重负的时候,但是无法开口谈及徐家的人和事。她默默垂下了眼眸,毫不掩饰心里的凄凉和委屈。
孙权站在床沿拥她入怀,沉着道,“不要怕,最煎熬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接下来都是一些善后的事。”
关于真相,洛城不想追问。她在他怀里弱小得像一只张不开翅膀的雏鹰,只能担忧地呢喃道,“我知道你能做好任何事,你不用事事顾虑我。好好安葬徐琨,他在军中还是有威望的,还有,你要多关心徐家,否则别人会起疑。”
孙权轻轻嗯一声,似乎闭上了眼睛,他握着她的手说,“别为那些事伤神,你现在要专心养病。再忍耐一些时日,我们很快就能回到从前了。”
洛城无力地抓着他的手,她的病不会好了,上天总是时不时提醒她一下,如果没有她的存在,孙权现在会轻松很多。
徐琨的丧礼在江边举行,声势浩大,为了让更多人看到这场面,孙权还命前方所有将士撤回军营。
为徐琨扶棺的人是凌统,军中每个人都知道,四年前那次西征黄祖,凌统的父亲凌操就是死在黄祖部将的箭下。凌统往众人面前一站,所有人恨的都是黄祖。
洛城和乔烟站在军营前远远地听到孙权在致悼词,他说,“广德侯徐琨和先父孙坚都死于黄祖的暗箭,虽死犹荣。我江东子弟今后定当竭尽全力,为徐琨报仇,为凌操将军报仇,为先父孙坚报仇,此生不杀黄祖誓不罢休……”
乔烟毫不避讳地开口道,“吴侯可真能说啊,我猜周郎都听得着急了,周郎现在肯定在盼着——丧礼赶紧结束吧,我想去喝酒啊。”
洛城心里本来五味杂陈,乔烟这番话在无形中抚平了她的惆怅,她敬佩乔烟有话直说的勇气,乱世中更多的是身不由己和言不由衷,乔烟的勇气不是每个人都有。
丧礼办妥后,徐琨的棺木被送回吴郡安葬,他生前的那些部卒由吕蒙和凌统分别接手,为了整顿军心,孙权决定整个冬天都休养生息。
柴桑下雨时,江上会笼罩一层白色的水雾,气势磅礴如仙境。若是长眠于地下,这样的人间美景就再也看不到了,想想还是有些可惜。
洛城渐渐地开始食欲不振,这不是一个好兆头,更糟心的是,医官对此束手无策。
孙权眼见她一天天消瘦,恼火那些医官是滥竽充数之徒,便把治病的希望寄托于灵丹妙药,还派人出去寻访柴桑是否有世外名医。
秦始皇派徐福东渡寻找长生不老药,又有什么结果呢?
洛城不想扫孙权的兴,还突发奇想地跟他说,“兴许我是要冬眠了,一觉醒来,春暖花开,到时候你叫醒我,我绝对不会发脾气。”
孙权听罢转过身去,再回过身来,两眼泛红,他一脸不情愿地问道,“你忍心让我看着你冬眠?谁来陪我说话?”
洛城朝他努了努嘴,想给他找点事做,“与其出去找灵丹妙药,还不如你下厨做点好吃的。”
孙权信以为真,当下就跑去厨房拜师学艺。阿绿不时来向洛城禀报,偷偷告诉她孙权又在厨房闹出什么笑料。
就在孙权挣扎于各种食材和调料之间时,乔烟送来一盅香喷喷的热汤,洛城盛情难却,拿汤匙尝了一口,酸酸的,夹杂着胡椒的辛辣味,爽滑可口。只一口就唤醒了肠胃蠕动,洛城不知不觉把一盅都喝完了。
乔烟在一旁高兴地说,“吴侯既然有心下厨,不如我把汤谱教给他,让他每天照做一盅,夫人以为如何?”
洛城望着干净的碗底说,“太难为他了,我听说他到现在都分不清水到底烧没烧开。”
乔烟听到笑弯了腰,还打趣说,“我要回去把这话告诉周郎。”
洛城慢悠悠说道,“你告诉了公瑾,过不了几天,全军上下都会知道了。”
阿绿用心学会了乔烟的汤谱,此后洛城早晚喝上一碗,勉强能维持体力。除此之外,对别的食物仍然没有多少胃口,但这已经比最初的情况好多了,足以让每个人稍稍安心些。
整个冬天过得跟冬眠差不多,昏昏沉沉,一息尚存。
虽然与黄祖暂时停战了,孙权偶尔还是会去江边观望,一人去,一人回,看起来很是落寞。洛城有次想给他惊喜,悄悄跟在他身后,来到江边却发现他正坐在地上抱头抽泣。江水汹涌,她甚至听不到他的哭声,只能看着他痛不欲生的背影,陪他一起掉泪,天地万物都在静默中看着他的眼泪汇入江水中。洛城不忍打扰他,抬头望了一眼辽阔无边的灰色苍穹,决绝地转身离开江边。
孙权擦干眼泪回到家里,还绘声绘色地说刚刚外面起风,他在江边看到滚滚波涛,想起了十年前。洛城听他说起,“十年前的冬天,我坐船经过长江,也是看到这样的江水波涛。”
然后他写了那封以“江水为竭”开头的信,派人送到远在会稽山阴的她手里。
十年,真想从头再过一遍。
如孙权所料,今年果真要在柴桑过年了。洛城提前写信给涵衣,嘱托家中祭祀、宴请诸类繁杂事。思量一番,还是在信中对涵衣提及,要与徐瑛和睦,如果实在做不到,那就敬而远之。
写到跟徐瑛有关的话,洛城深感惭愧,她和孙权躲到柴桑不管家中事,倒要涵衣独自面对徐家人。不过,当初涵衣执意留在吴郡守家,应该也有她自己的打算吧。
冬去春来,春暖花开时,已是建安十三年。这一年,孙权对黄祖发出最后的决战。
两军对峙近一年,黄祖又在江夏一带经营十余载,善于利用地势,自然是有备无患。黄祖派出两艘战舰迎战,又在江岸的崖顶设下弓箭手埋伏,交战不久,就让周瑜率领的江东水师损失惨重。
孙权愁眉不展地从前方回营,战事再次陷入胶着。
乔烟在大都督营中听将军们商讨进攻策略,听得头痛心塞,于是来找洛城出去踏青。
洛城感念乔烟为她做汤的恩情,又逢孙权待在周瑜的大都督营中,便和乔烟坐马车出门去。这季节的柴桑漫山遍野都开着野花,绮丽纷繁,山坡上有农家儿女相伴采摘鲜花,乔烟下了马车,说想起了小时候的岁月,也要到山坡采花去。洛城陪她往前走,路程看起来并不远,脚步却越走越沉重。
到了半山坡,洛城停下来歇歇,这时发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冒虚汗,体内的血液好像静止不流动,暖风吹的她呼吸困难,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乔烟似乎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慌张地拉住她问,“夫人怎么了?”
洛城只觉得胸腔里淤血堵塞,说不出话也提不上气,抓着乔烟的手让自己站稳,刚想安慰乔烟她没事,胸腔里的淤血却随气息一起喷出来,如秋天枫叶一样鲜红的血洒在路边的花丛中。她还未来得及说她此刻的感受,就合眼晕倒在乔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