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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柴桑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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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洛城伏案看书消磨时间,书上的字句无法落到心里。阿拂端药过来让她睡前服下,她轻轻嗯了一声。
阿拂瞧她连药碗都不愿看一眼,便嗫嚅催促道,“医官说这药趁热喝才有效,夫人不如先喝了药再看书?”
洛城无助地抬手盖住两只耳朵,心里只想告诉阿拂:不要白费力气了,我不想喝药,我也不想活着……
阿拂似乎在她身后偷偷啜泣了,洛城不忍回头看。彼此僵持一会儿,刚刚要安静下来,耳后忽然又响起另一个熟悉的声音,“你是在等我来服侍你喝药吗?”
洛城不安地放下手,怀疑自己听错,回头一看,身后站着一脸落拓的孙权。因为心底已经做好赴死与告别的准备,所以她一看到他就怀疑这是不是临死前最后一次相见。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烛光映在眼里好像一颗泪珠悬而未落。她看到他眼里去,缓缓地开口问,“你怎么过来了?”
“我说过,你能来的地方,我就不能来吗?”孙权边说边在她身旁坐下,还端起药碗闻了闻。
洛城满脸幽怨地对他说,“这几天你去哪里了?我生病的时候也不见你回来看我,想出办法了还让周瑜来告诉我,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愿见我了。”
孙权否认地摇摇头,轻手在她苍白的脸上滑了一下,惭愧地辩驳,“我一直躲在议事堂,你睡着的时候我回来看过你,涵衣可以作证……不过我确实不敢面对你,我怕你哭闹,更怕你不哭也不闹。”
洛城望着他憔悴的脸,自责地呢喃道,“这应该是你这辈子最难熬的几天了,可是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孙权揽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不要这样想,那本来就是下下策,即使你愿意,我也下不了决心,我对你说过,江水为竭……乃敢与君绝。”
“你怎么变得这样优柔寡断了?甚至都有几分窝囊了。”洛城带着脸上的泪依偎在他肩上絮叨,又笑着感慨,“这么多年,你未纳一妾,我都习惯了在你身边横行霸道、作威作福了,想不到,你头一次纳妾,我就要面临下位的危机,天意弄人啊。”
孙权内疚地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手背贴在他唇边,“都是我不好,让你受这样的委屈。你相信我,我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不要再为了这件事难过,你好好养病,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
洛城并没有心思再去想久远的以后,她只是靠在他肩上,一字一句地说,“我没有怨你的意思,要是你从未爱我,做决定的时候也不会这么难受。”
孙权的脸温柔地在她发丝上蹭了蹭,又抬手掰开她的嘴说,“听我的话,乖乖喝药吧,把身体养好,才能继续作践我。”
窗外的湘妃竹在夜风中发出清脆的沙沙声,月光皎洁,这个小院见证过他们成婚头两年的朝朝暮暮,如今又要承载着困境中的相濡以沫。任岁月如何变迁,和孙权相伴时的满足和心安,十年不变。
秋天,徐瑛按约定入府了。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姬妾入府,洛城有义务去安顿她,但徐瑛带着取而代之的目的来势汹汹,洛城实在不愿去见她,一切由管家按照孙权的意思来安排。
孙权也提前告知洛城,“你不必去见她,什么都别操心,我也不会让她来打扰你。”
徐瑛被安排住在从前大乔住过的厢房里,当天晚上,洛城独自在窗边望月,想到了从前李夫人看着孙策接二连三纳妾的心情。不知不觉,心绪仿佛和李夫人那时的心绪连结在一处。
虽然孙权一再安抚她,他会妥善处理好这件事,他们很快就能回到从前那样。可是洛城总忍不住胡思乱想,孙权不会只属于她一个人了,按照他和徐家的约定,以后徐瑛若是生下了儿子,就会升格成为正室。洛城每想到此处,五脏六腑的疼痛又比之前加重几分。
她皱眉望着遥远的圆月,祈祷月亮尽快把她带到另一个世界,她不想再忍受这么多疼痛,也不想再留在人世拖累孙权。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刚一呈现,对爹娘的负罪感就盘踞心头,真叫她体会到什么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思绪渐渐陷入绝境,忽然听见孙权问了一声,“怎么还不睡?”
洛城疑惑地回过身问,“你怎么没有去陪她?”
孙权把脸凑过来,看着她小声说,“你希望我去陪她吗?那我真去了?”说罢做出转身要走的架势。
洛城从后面搂住他,心情复杂地开口恳求着,“别走——”
孙权回身抱着她,把脸埋在她头发里诉苦,“洛城,我居然纳了自己的表侄女,天下人会如何耻笑我?”
洛城轻抚他的背,“不要畏惧别人的眼光,你能屈能伸,你比任何人都有魄力。”
孙权的声音隐隐抽泣,“我自己都瞧不起我自己……”
洛城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便在他耳边打趣着问,“你老实告诉我,你以前见过徐瑛吗?”
孙权哭笑不得地松开她,眼里还在闪着泪花,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解释,“我从小跟着母亲四处漂泊,所有亲戚中只跟舅舅家最熟悉,其他亲戚基本都不认识,更别说见过他们的女眷了。”
洛城不肯就此罢休,继续审问他,“徐瑛比我年轻好几岁呢,她现在入府了,你有没有对她动心?”
孙权叹口气,懒得再解释,拉着洛城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谢夫人,你要不要把我的心扒开瞧瞧?好好看看我心里装的是谁。”
洛城低头浅笑,不再问任何问题。
孙权轻轻捧起她的脸,深情表白道,“徐瑛比你年轻又怎样,就算你现在变成男人,我爱的也是你。”
洛城听得脸色一变,往他肩上捶了一下娇嗔道,“孙仲谋,你不会有龙阳之好吧?居然瞒了我这么多年。”
孙权笑吟吟地看着她,环住她的腰将她抱起。
之后,洛城的病情反复,有时头晕目眩,有时半夜醒来会闻到喉咙里的血腥味,孙权一直陪她在竹园养病,唯一欣慰的是喝下的药没怎么吐出来,孙权还夸医官们的医术有长进。
徐瑛入府后深居简出,没来竹园这边走动,洛城从阿绿和阿拂说的悄悄话里听出,徐瑛脾气不大好,负责伺候她的侍婢都对她颇有微词。洛城怕徐琨知道他女儿在吴侯府受了冷落,提醒孙权抽空瞧一瞧徐瑛,哪怕是做做样子。
孙权不以为然地说,“我猜想,她也不愿进吴侯府,是她父亲逼她这样做的。我不会碰她,更不会让她生下孩子。”
洛城惊了,“那你答应徐琨的一年之期要如何收场?”
孙权用温暖的眼神安慰着她,“不用担心,我有办法。”
不久后,孙权发兵再次西征黄祖,洛城对这次的离别深感恐慌,她怕自己孤零零死在吴郡,又担心迟早要面对徐瑛。
不过孙权早有主意,他说,“洛城,随我去柴桑吧。”
又说,“我以前对你说过,我们要在柴桑置一个家。”
洛城望着他脸上的伤疤笑了笑,“你还说过,夫君一言,驷马难追。”
已经是第三次西征黄祖了,再不成功就会变成江东内外的笑柄。孙权拿出不破不还的决心,还令先遣军早早地开拔,据闻先遣军的统领是徐琨。与孙权联姻之后,徐琨对此次西征格外重视,兴许是为了让江东部众知道他和孙权如今的关系非比寻常,他在将士面前甚至立下不杀黄祖誓不罢休的豪言。
洛城问了孙权一句,“你带我去柴桑,不怕徐琨不高兴吗?”
孙权的眼底蓄着诸多心事,但是轻轻一笑,盖住了心底秘密,他望着她安慰道,“别多心,徐琨不高兴又如何?他还能回过头再跟曹操结亲吗?”
洛城摇头叹道,“你现在好似一个无赖。”
孙权不觉得这话是在损他,咧开嘴笑问,“谢夫人,那你要不要跟无赖一起去柴桑?”
“要的。”
让洛城欣喜的是,乔烟此番也随周瑜一同去柴桑,洛城想着,多一个人好作伴,人越多越热闹,还想让涵衣也去,不过涵衣却不甚有兴趣,只愿待在吴郡守家。洛城带阿绿一个侍婢随行,将阿拂留下照料涵衣。
离开吴郡的那日,天上有成群的大雁南飞,振动着恋恋不舍的双翅。吴侯府的桃花园和湘妃竹都沉默地目送主人离开,又在庄严中恭候主人归来。
随行去柴桑的不仅有侍从和侍婢,还有一队医官。洛城坐在船头看后退的层层水花,蓦然回想起,上一次和孙权一起坐船是六年前从会稽回吴郡。而现在,吴郡是她想逃离的地方。
周瑜跟乔烟在后面那艘船上,洛城不时能望见他们两个的身影,二人相依相偎地欣赏江水两岸的风景,洛城每一次瞥见都觉得心里欢喜无比。
孙权拿来披风给她盖在肩上,问她在傻笑什么,洛城便静静地指着后面那艘船。
孙权勾头看了一眼,又回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问,“别人亲昵有什么好看的?”说罢,趁她不备,俯身在她唇上深吻一阵。
洛城怕被人看见,挣扎着侧过头去。
孙权放开她,皱眉苦笑道,“你嘴巴里都是药味儿。”
洛城朝他肩上拍了一巴掌,又清了清嗓子说,“不仅有药味儿,还有血腥味儿呢。”说着做出要咯血的样子。
孙权深吸一口气,感到如鲠在喉,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都是我不好。”
洛城近距离观察着他脸上的伤疤,不觉莞尔一笑,“你什么都好,我是说真的,因为有你,我这么多年从未受过乱世的颠沛流离之苦。”
孙权笑着轻抚她生病的脸,“但是你受了吃药的苦。”
江上刮起秋风,凉意渐起,洛城裹紧肩上的披风,看着江上的水波问,“我们要在柴桑待多久?”
“那要看什么时候能擒获黄祖,在那之前,你好好养病,等你病好了,你想待多久我都陪你。”
洛城轻轻点头,迎着江风,胸口忽然一阵绞痛,呼吸几乎要停止。她张开嘴灌下去一口凉气,胸腔里的气息才又重新流通。
孙权发现她脸色不对劲,慌张地揽着她问,“你哪里不舒服?”扭头又要喊医官。
洛城抓着他的手说,“江上风大,我们进去吧。”
她本来已经放弃了喝药,想就此了结。孙权带她去柴桑养病,以为她换个地方就会舒心一些,然后很快病愈,但是她的身体状况,她自己最清楚。
医官开的那些药有时会起一点儿效果,她看上去似乎恢复了一些气色,但是多数时候,汤药进入身体似乎和水没有两样,想必是她这些年服药太多了,普通的汤药在她身上并不会发挥该有的疗效。而烈药或猛药,医官们是不敢开的,除非他们是想给她陪葬。
孙权还天真地以为药只要没吐出来就是在治病。她现在只能苟延残喘地拖一日是一日,她看得出来,医官不敢对孙权说出实情。
在船上过了三日,才到达千里之遥的柴桑,柴桑是一个坐落在江畔的小城,比不上会稽山阴的山清水秀,也不如吴郡吴县的繁华富庶,但因为是江东的屯军重地,所以目光所及之处皆规整肃穆。路上往来行人不多,到处种满了枫树,处处透露着清净安宁,洛城很喜欢这个地方。
孙权在新建成的宅邸刚一落脚,凌统就跑来禀报前方军情。
凌统说,“黄祖得知主公来柴桑了,派了大船来侦察江岸,我们是否出兵?”
孙权一点儿不慌张,“他们既然来了,就别想轻易离开。”
凌统得令,信心十足地领兵出战。
洛城拽了拽孙权的衣袖,小声对他说,“你这样待在屋子里,让将士在前方给你卖命,不太好吧。”
孙权左右为难,“我是想跟过去看看,可是我不放心你。”
洛城扬起下巴说,“我好的很,你老这样小心翼翼地惦记着,我反而不好了。”
他脸上的伤疤随着笑容一起舒展,捏了捏她的下巴说,“那我去去就回。”
这座宅邸建在军营旁,屋里只有寥寥几件家具,虽然宽敞,却显得空洞洞的。洛城习惯了吴侯府的应有尽有,一来到此地就觉得这里不像个家,阿绿将所有行李拿出来放置妥当,才稍稍有一点家的样子。
洛城盘算着要添置哪些物件,这时乔烟从她的大都督营中过来,洛城在门口迎接,乔烟一开口便笑道,“我见吴侯和周郎都上船督战去了,一个人闲来无事,便想邀夫人陪我到街上逛一逛,不知夫人可否赏脸?”
洛城激动地说,“不瞒你说,我也正有此意。”
两人结伴游走在陌生的柴桑街头,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刺绣、配饰、茶具、布匹、古玩……各自都买了一堆,二人出手又阔绰,所到之处,店家都把她们当成大财主服侍着。数不清逛了几条街,乔烟贴心地说,“夫人若是走累了,我们立刻就乘马车回去,夫人不必迁就我。”洛城丝毫不觉得累,还想寻找柴桑有没有特色物产,甚至还想着,今天如果找不到,明天继续出来逛。
黄昏日落,不少店铺都关门歇业了,洛城才和乔烟踏上马车回家,满载而归。
两人在车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柴桑哪些东西比吴郡的好、哪些不如吴郡,兴致高昂,完全忘记她们此行来柴桑是随军打仗的。
回到新家,洛城指挥着侍从把她采买来的东西都搬进屋里,孙权已经归来,站在门口睁大眼睛看侍从搬进搬出,不可置信地问洛城,“这些都是你买回来的?”
洛城骄傲地点点头,用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眼神望着他,又抬高声音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买得太多?”
孙权连连摇头,扫了一眼那些不知用途的物件,恭顺卑微地说,“就算你把整个柴桑都买空了,也没人敢管你。”
洛城得意地说,“明天若是天气好,我还要跟乔烟出去逛。”
第二天阴雨不停,洛城一觉睡得深沉,大概是昨天走了太远的路,身体累极,进入梦乡后再无知觉。
清早在头痛中艰难地睁开眼,发现孙权正在摇晃她的肩膀,嘴里还不安地唤着“洛城、洛城……”
她醒了,喉咙又痛又哑,看到孙权一脸急慌慌的样子,虚弱地笑问,“你是不是叫了我好几声?”
孙权的神色和缓一些,把她从枕头上扶起来说,“是呀,你不起来,也没人陪我说话。起来喝药吧,待会让医官再给你瞧瞧,这几天舟车劳顿,你好像更虚弱了。”
洛城头脑昏昏沉沉,口不择言地问了句,“你刚才害怕了吧?”说完忽然打了个冷颤瞬间清醒。
听到她的话,孙权眼神一暗,洛城赶紧抓着他的胳膊讨价还价,“我不想喝药,我好困,只想睡觉,再让我睡一会儿吧。”说着又要躺倒。
孙权伸胳膊挡在枕头上,手心托着她的后颈说,“不管多困,喝了药再睡。”
洛城气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孙权坐在对面,一边盯着她喝药,一边看吴郡送来的公文。洛城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喝到一半,碗都凉透了,阿绿又端去放炉子上加热。
趁着这间隙,医官过来诊脉,孙权放下公文问医官,“夫人今日格外嗜睡,是什么缘故?”
一身药草味儿的医官垂着眼眸回禀说,“夫人这几日在船上颠簸,想必睡不安稳,导致气血亏虚。昨日又有些劳累,因此需要多加休息,略显嗜睡,眼下还是静养为宜。”
医官出去后,孙权便开始唠叨,“听到了没有?医官让你静养呢,幸好今天下雨了,不然你又要出去瞎逛。”
洛城听得要发脾气,“真是啰嗦,好好忙你的正事吧!”
孙权闭嘴,低头拿起另一卷公文,心不在焉地浏览。洛城起身去屏风后面观赏昨天买回来的古玩,剩下半碗药完全不想再喝了,但是阿绿又当着孙权的面把药碗端来了。
外面的秋雨淅沥不停,最后一口药刚刚喝完,就来了一个身披蓑衣的部将,洛城在屏风后面放下药碗,想听听发生了何事。
听声音,来人好像是周泰,他对孙权说着昨天与黄祖部将的交战经过。
孙权抬起手问,“徐琨现在在做什么?”
洛城听到这个名字就开始手心发凉,不过,孙权应该更不愿提起这名字。
只听周泰回答道,“徐琨担心前方有埋伏,现在按兵不动。”
孙权说,“回去告诉徐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若真的遇上伏击,我们全力救援他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