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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苍天凝噎 ...

  •   建安十二年春天,谢承的儿子出生,取名为谢崇,洛城从他寄来的信中得知这一喜讯。信中还提到,小茉因夫君得病离世,生活无依,如今又回到谢府做侍婢。一番离别兜转,散的人竟又能回到原地重新团聚,好似月有阴晴圆缺。

      洛城在吴郡为远方会稽谢氏的全族人祈福,但是她不能回去跟他们团聚了。

      北方战乱正酣,这一年曹操平定乌桓,又令辽东的公孙康斩杀了穷途末路的袁尚和袁熙,而袁熙曾经的夫人甄氏,早在三年前就被曹丕所纳。袁氏一族彻底败亡,曾经赫赫有名的四世三公之家,已经成为乱世车轮下的一抔尘土。洛城还听闻,曹操迎回了十二年前被匈奴人掳走的蔡文姬,让这位苦命的才女重返故乡,这件事算是连年昏暗战火里唯一能给人慰藉的一抹亮色。

      不过外界世事繁多,也不是每件事都关心得过来,洛城只想守着孙权留意他的喜怒哀乐,听他诉苦,陪他想办法,别的事一概都不想多费心。

      这日闲暇,孙权坐在她身旁说,“北方的战事快要结束了,曹操挥军南下,应该就是这一两年了。”

      当年拒绝送人质究竟是对是错,很快就要得到验证了。

      洛城问他,“曹操如果真的来犯,你打算怎么办?”

      孙权坦诚告诉她,“我不知道啊,这几年当吴侯当得好累,要是曹操能准许我安安稳稳地守着你过下半生,我情愿对他俯首称臣,你意下如何?”

      “我不想思考这些问题,我只想每天看到你。”

      孙权笑话她愈发懒怠,忽然又看着她的眼睛问,“你记不记得,初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是十年前啊。”洛城一直在心里记着,但是从口中说出来又不禁感慨,一晃都过去那么久了。相遇十年,成婚九载,居然还没互相厌倦。

      “那你觉得,”孙权拉着她说,“我跟十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洛城笑着指了指他脸上的伤疤。

      孙权没好气儿朝她撇嘴皱鼻子,然后又声音款款地对她说,“我近来总是想起以前的事,初次见你,初次抱你,给你写信,去会稽迎亲,成婚三天就出征离你而去……洛城,如果能时光倒流就好了,我们把以前的事重来一遍。”

      洛城呆望着他,知道他现在不敢畅想将来了,一心沉迷从前。

      她吸了一口气,靠在他肩上说,“我还没有问你呢,你觉得我跟十年前有什么不一样?”

      孙权抬手搂着她,不紧不慢地说,“虽然你的外表越来越赏心悦目了,但是你的脾气却越来越坏了。”

      洛城冷不丁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孙权笑着喊痛。

      陆绩依旧担任奏曹掾的官职,十九岁了,仍未娶妻。他和他身后的吴郡陆氏如今保持一副明哲保身的态度,虽然他曾在洛城面前大放厥词,要看孙权如何绝望心碎,但在那群方士静悄悄离开后,陆绩并没有将那个秘密散播出去,他的沉默给了孙权喘息的机会,让孙权有时间去平复孙匡的死以及方士的话所带来的内心震荡。

      想来这些安稳惯了的世家大族也不愿铤而走险,各方势力在隐忍中维持着江东表面的宁静。

      但是陆氏宗族里的另一件事,却搅翻了这宁静。

      徐琨的女儿为陆尚守丧的三年之期,转眼就要到了。

      三年前陆家与徐家闹僵,陆家在孙权的支持下,把徐琨的女儿留在了陆家守丧。如今徐家终于熬出了头,吴郡其他士族都在翘首以待,想看徐琨接下来如何扬眉吐气。

      六月雨纷纷,洛城在房里看书喝茶,一个人待了大半日,孙权在前堂迟迟未归。她好奇孙权在忙什么,撑着伞去一看究竟。

      议事堂大门紧闭,里面的拍案声和怒斥声却不绝于耳,听声音大概有三四个人在里边,如此激烈争执,难道曹操来犯?

      洛城站在廊下倾听,她听到张昭苦口婆心地说道,“曹操要和徐琨联姻,让他儿子曹熊娶徐琨的女儿徐瑛。这分明是想借联姻之举瓦解江东,一旦联姻达成,徐琨为表诚意,势必北上归顺曹操。徐琨对江东的军事布防可是了如指掌,甚至连军中的不少将士都会跟他走,真到那一天,就等于我江东的大门向曹操敞开了。”

      这番话赫然入耳,洛城惊慌失措地掩住嘴,怎么会这样?她料到徐琨会报复,可是她没想到诡计多端的曹操也会卷入进来,这二人勾结,让孙权如此措手不及。

      孙权气急败坏地说,“我们手底下那么多人,难道连一个徐琨都解决不了吗?”

      接着是鲁肃的声音,他叹息解释道,“现在徐琨已经对外宣扬了,说曹操要与他联姻,眼下徐琨若是死于非命,江东百姓不用想就知道是主公下的手,同样的,徐瑛也一样。”

      孙权咬牙切齿地问,“那怎么办,难道我们只能放任曹操和徐琨联姻,眼睁睁看着徐琨去投曹操?”

      又是张昭的声音,“徐琨与曹操本无交情,眼下徐琨大张旗鼓地要和曹家联姻,无非是因为三年前在陆家面前丢了颜面,主公只要给足徐琨颜面,相信事情会有回转的余地。”

      洛城屏住了呼吸,她能听懂张昭话中的深意,但是事情好像不止那么简单。

      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孙权一字一顿地问道,“张公,你什么意思,难道要我纳了那个寡妇?”

      洛城泫然落泪。徐琨是孙权的表兄,徐瑛是孙权的表侄女。

      更可怕的是,张昭又沉吟道,“曹操给徐琨许下的是曹熊正妻之位,现在吴侯府有谢夫人,主公若想让徐琨满意,光是纳徐瑛还不够,还要……”

      周瑜突然喝止了他,“张公,这太荒谬了!”

      原来周瑜也在,刚刚竟一直未吭声。

      洛城绝望地合上双眼,江东最主要的几个官员都在场,这件事情不会轻易结束。她知道张昭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让她下位为妾,把正室之位让给徐瑛。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孙权在里面痛心疾首地怒问,“为什么要把洛城牵扯进来?她跟这件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张昭万般无奈地回答道,“臣明白,主公最不愿委屈的就是夫人,可是眼下没有别的办法了。人人皆知主公爱重谢夫人,徐琨之女若入府为妾,他又如何肯相信主公的诚意?”

      洛城忽然发觉喉咙里有强烈的血腥味,试图通过呼吸将这异感压下去,但是血腥味越来越浓,刺激得她无法喘息,还未回过神,一大口鲜血竟从嘴里咯出,刹那间,五脏六腑都惨痛无比,疼得她扑倒在地。

      守门的侍从听到动静,慌忙出来察看,看到地上一滩鲜血,继而看到洛城面色苍白地跪倒在地上,侍从吓得大呼一声,“夫人——”慌忙将洛城搀住。孙权也从殿内踉踉跄跄地奔过来,洛城的呼吸一阵急促一阵微弱,拼尽最后的力气抓着孙权的胳膊说,“别的事情我都可以答应你,这件事情绝对不行!要是我下位了,我父母亲的颜面置于何地?谢承在会稽如何出去见人?我的侄儿谢崇才刚出生呢。”

      孙权颤抖着手给她擦拭下巴上的血,红着眼眶说,“我知道,你别多想,一定会有别的办法的。”

      办法?可是张昭都已经说没有别的办法了。医官还未到,洛城就已经在孙权怀里昏了过去。

      那一年,父亲告诉她——

      月有阴晴圆缺,感情也会由盛转衰,你能与孙权恩爱到老固然是好,但若中途有变,你千万不要太过伤怀,这一切古来皆有,非你之错。

      当时父亲大概以为,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感情消逝,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还有什么会比这个更严重。

      然而世事无常,孙权年少统业,几经磨难,到现在依然受制于人,敌人耍一点手段就令他陷入困境,如今连吴侯夫人的位置都成了收买人心的筹码。

      当年她不顾父母亲反对,执意要回吴郡,已是不孝,如今不能再因为她的缘故,让会稽谢氏蒙羞。她情愿孙权把她休了,让她永远离开吴郡,也不要忍受下位为妾的屈辱。

      昏迷中,洛城听见涵衣哭声悲烈,涵衣还说,“如果二嫂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可怜的涵衣,洛城在昏睡中一阵阵心疼,涵衣看到她口吐鲜血的样子,大概又想起了当年孙策受重伤而死的骇人场景。当年涵衣感到害怕的时候,身边还有陆绩陪着,如今没有人能让涵衣放心地依赖了。

      洛城挣扎着,想醒过来安慰涵衣,但是陷入了梦魇,想动又动不了。她就要死了吗?这些年眼看着孙家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陆绩又早就告诉过她孙权克妻,她并不害怕死期的到来。如果没有她的牵累,孙权也可以无所畏惧地做他该做的事,不用再分心顾及她的感受。

      唯一愧对的,是爹娘的悉心栽培。想到这里,洛城在梦魇中情不自禁地流眼泪,热泪堵塞了鼻子,洛城呼吸困难,本能地用力吸气,气息在七窍之中来回涌动,随时就要迸发出来,一念之间,嘴巴和眼睛都毫无预料地张开了。

      孙权并不在眼前,涵衣把手伸过来,跪在床前说,“二嫂,我全都知道了,你放心,我会保护你的,不让任何人欺负你。”

      洛城笑着抚摸着涵衣的脸,想开口说话,但是喉咙一动就牵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连呼吸都好像在伤及内脏。

      涵衣睁大眼睛问,“你是不是很不舒服?”

      洛城忍着痛,笑着点点下巴。

      涵衣说,“医官说你急火攻心,醒来后会很难受。你好好养病,什么都不用担心,我哪里也不去,就在这儿陪你。”

      洛城本想问涵衣,你二哥到哪里去了?不过嗓子说不出话。

      孙权大概是躲起来不忍见她。洛城不清楚自己到底病到什么程度,要是就这样死了,虽然得到了解脱,但是见不到孙权最后一面,到九泉之下还是会心有遗憾。

      昏昏沉沉将养了五六日,有时仿佛看到孙权来到床边,面色沉重地望着她,久久不言语,她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梦。

      这一日,洛城醒来觉得手脚有力,呼吸顺畅,病好像退了,让她有些失望。涵衣和阿绿都围在床前问,“是不是觉得好些了?”

      洛城开口便说,“我想见孙权。”话一出口又在心底嘲笑自己任性,她都要下位了,如何还有资格对孙权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阿绿迟疑地看了看涵衣,涵衣站起来说,“好,我去找他回来。”

      涵衣去了大半天也没回来,洛城站在院中却等来了周瑜,她看着周瑜走来,忽然发觉他苍老了很多,眼角不知何时竟生出一道褶皱的线条。周瑜与孙策同岁,洛城恍惚中又联想到,假如孙策还在世,会如何破解徐琨与曹操带来的困局?

      周瑜低头回避她的病容,满怀心事问候了一声,“夫人,今日好些了吗?”

      洛城顾不上回答,两道泪又夺眶而出,“公瑾,是孙权让你来的吗?”

      孙权不敢来见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瑜说,“主公现在恨自己无能,无颜面对夫人,所以令在下来向夫人详细说明。”

      洛城伸手掩住双目,“我还是要下位,是不是?”

      “不是的,夫人,请听我说。”周瑜抬起头,连忙回答道,“主公确实向徐家许下正室之位,不过有一年之期,如果徐瑛一年内生下儿子,正室之位才会兑现,在那之前,夫人位份不变。”

      洛城听得双眸紧闭,她能理解这是孙权想出来的缓兵之计,可是周瑜的话无疑在绞她的心,她早就不能生育了,现在孙权找其他女人来给他生孩子了。

      周瑜又说,“夫人要相信,主公不会坐以待毙,这一年的时间里足够我们迎来转机。”

      洛城擦拭眼泪,觉得费解,“徐琨怎么会甘心接受这一年之期呢?”

      “徐琨的根基毕竟在江东,与曹操联姻虽然听上去风光,但是徐琨也要考虑究竟值不值,且不论曹操是否真会礼遇徐家,徐琨若离开江东去了北方,反倒称了陆家的心愿。只要主公低声下气地挽留,徐琨的颜面就赚回来了,他肯定更愿意留在江东。别说是一年之期,他的女儿在陆家守丧三年,他不是照样忍过来了吗?”

      洛城不懂这其中的较量,想到孙权低头求人的样子,心又隐隐作痛,她悠悠地问道,“孙权也是苦思积虑才想出这个办法吧?”

      周瑜点了点头,又耐心说道,“夫人,切莫对主公灰心,主公但凡有别的办法,绝不愿做出伤害夫人的事。”

      “我明白。”洛城又闭上双眼,“我只是在想,如果没有我在身边牵累他,他也不会这么为难。”

      周瑜发觉她这番话暗含着万念俱焚的意味,不由得抬高声音劝道,“夫人千万不能这么想,恕在下直言,如果没有夫人的陪伴,主公万万撑不到现在。”

      周瑜离开后,洛城回屋对阿绿说,“收拾一下吧,我想搬回竹园住。”

      阿绿疑惑了一下,才想起竹园是什么地方,不解地问,“夫人为何想搬回以前的小院住?主公也搬回去吗?”

      洛城摇头苦笑着,“你只收拾我的东西就好,我不能等到徐瑛入府的那天才知道腾地方。”

      阿绿却哭了,“主公并没有真的让夫人下位,夫人这又是何苦?”

      “她父亲是徐琨,徐琨稍稍跟曹操通个信儿,就能让孙权寝食难安。”

      回到竹园,洛城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在竹园生活的那两年,身边有小荻和李夫人,太夫人和孙策也都在世,那样围在一起欢声笑语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湘妃竹在院中结伴生长,那些离去的人似乎在召唤着她,洛城很想就此结束自己的命,再也不拖累孙权。白绫、毒药、沉湖……甚至孙权给她的那把匕首,她都动过念头。

      可是她如果真的自尽了,不仅孙权受不了这样的折磨,爹娘和谢承也受不了这样的打击。洛城抬头望着晴朗的天空想,她只能慢慢地病死,这样孙权才会明白是上天把她从他身边夺走,他虽然还是会难过,但他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接受天意,之后才能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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