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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孤家寡人 ...

  •   陆绩病愈后,谢承很快辞官回了会稽。他走以后,洛城的身体时好时坏,新药旧药从未断过,府里诸事多由涵衣料理。日子过得很快,衣服减减添添,不知不觉这一年又快要到头了。

      这一年,涵衣好似脱胎换骨,眼中的热忱渐渐褪去,越来越沉默寡言,再未跟孙权讲过一句话。

      冬日无风的日子,洛城喜欢站在院中晒太阳,低头望着自己映在地上的弱小身影,像一只离群的孤雁。这日她像往常一样独自待着,涵衣的身影忽然加入其中,洛城惊喜地抬起头看,发现涵衣站在一旁,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思绪放空。

      洛城开口打破这冷冽的沉默,“涵衣,你二哥说——”

      “别跟我提他。”涵衣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短短几个字足以让空气急剧降温。

      洛城无奈苦笑,温和地解释着,“有结亲之意的吴郡士族不在少数,你要不要看看都是哪些人家?要是你不想留在吴郡,会稽的士族也任你挑选。”

      涵衣心灰意冷地摇头,向洛城贴近一些说,“二嫂,你让他不要费心了,我谁也不嫁。既然生在孙氏是我的命,那我死了也葬在孙氏祖坟里。”

      小小年纪,说出这样的丧气话,洛城的心被她戳痛,喃喃道,“你这又是何苦?他终究是你的亲人,你爹娘在天之灵也不愿看到你们闹成这样。”

      涵衣倔强地忍着泪,“二嫂,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你要我如何原谅他?连承哥哥都看不下去,一怒之下回了会稽。”

      想到谢承不顾前途地一走了之,洛城伸手轻轻拍着涵衣的肩,互相安慰,都不想再言语。

      涵衣忽然垂头落泪,声音沙沙地说,“二嫂,我希望你也回会稽去,永远不再回来,我想让我二哥也尝尝失去所爱是什么滋味。”

      吹起一阵寒风,让洛城倒抽一口凉气,她凝望着涵衣问,“你就那么恨他吗?”

      涵衣边抹泪边说,“倒也不是,我若恨他入骨,肯定会把他克妻克子的事情告诉他,然后在一旁看他绝望心碎。”

      洛城拉着她的胳膊慢慢说道,“不要那样对他。”

      腊月岁末,孙匡从庐江回来过年,然而这一次,他是被侍从抬进吴侯府的。

      他的眼睛睁着,气息尚存,然而他就是站不起来了。看到孙匡如今的模样,洛城忍不住后退半步,好好的一个人,竟然会病到那个程度,面部甚至都露出骷髅之形。

      洛城从小到大多病多灾,也从未有过那样的病容。看着孙匡遭受的可怕煎熬,她的眼泪不知道流干了多少次。

      不到二十岁的孙匡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孙权召来一拨又一拨的医官进进出出,从腊月治疗到第二年三月,孙匡还是没能变回健康的样子。

      孙氏的祖坟里,又躺进去一个年轻的生命。

      孙权克父克兄的论断,又添一条实据。

      发丧的那天,涵衣异常冷静,她身披丧服,对洛城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我们孙家,真的只有我二哥的命最好。”

      亲兄弟皆早丧,再怎么不信鬼神荒谬之说的人也会暗自揣测孙权的命格,洛城更担心孙权自己都对自己的命格产生怀疑。

      思索着孙权接下来有可能会做的事,洛城慌乱不安,于是趁他忙于孙匡丧礼之际,在书堂单独召见了陆绩。

      陆绩的脚伤并不影响行走,但是提亲被拒后,他明显不似先前那般意气风发,举手投足皆有不容忽视的凉薄与漠然。洛城见到他,再想到涵衣如今的眼神,万分伤感。不过陆绩对她还是恭敬有礼,不用想也知道,这是由于谢承的缘故。

      洛城心系要事,一开口便问道,“先生如今还在研究占卜推算吗?”

      陆绩茫然摇头,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

      洛城面色忧愁地向他详细阐述,“当年为了让大乔回庐江,我曾拜托先生撒了一个谎,依据的就是先生的占卜推算之术,当时孙权信以为真。我担心他对这件事还有印象,眼下又发生这些事,恐怕孙权会再想起先生的推算之术。”

      陆绩的眼神像是听懂了,他顺势往下问,“夫人认为,主公会来找我询问他的命格?”

      “正是。”洛城郑重点头说,想提涵衣的名字又怕勾起陆绩心病,便含糊提道,“我听闻,先生曾经推算出,孙权克父克兄、克妻克子。”

      陆绩捕捉到了那个被刻意忽略的名字,凄凉地牵一牵嘴角,然后转过头推脱道,“主公谨慎又多疑,我说的话他未必会信。”

      洛城近乎恳求地说,“可是眼下他能问的只有先生你了,希望先生再瞒他一次,不要让他知道他真正的命格。”

      陆绩默默思索一阵,勉强答应,但是问了洛城一个问题,“夫人,你这样瞒他,不顾自己的将来,真的值得吗?”

      这个问题,洛城给不出答案,她只能笑着告诉陆绩,“如果他是我,他也会这么做的。”

      孙匡的丧礼结束后,孙权把自己关在议事堂内厅沉沦,侍从说他十分暴躁,还说他砸碎了许多物件,不让任何人靠近。

      洛城心力交瘁,听着侍从们的陈述,头痛无比。她扶着额头告诉侍从,“现在谁都劝不了他,等他闹够再说吧。”

      过了漫长的半日,黄昏时分,侍从来禀报说,“主公现在消停了。”

      涵衣就在洛城身边待着,看到洛城起身要去看孙权,涵衣冷笑道,“现在所有人都要指望他呢,他倒好,躲到一边耍小孩脾气。”

      侍从哑口无言,洛城无法责怪涵衣,一言不发随侍从往议事堂去。

      门开了,满地狼藉,孙权垂头缩在墙边一角,发冠松弛,眼中饱含忧和恨。洛城默默朝他伸出一只手,孙权习惯性地握住,又抬头望着她,眼中卸下了痛苦,但是并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洛城陪他坐在地上,看着他的眼睛说,“谢承被你气得回了会稽,涵衣现在心灰意冷,你再这样消沉下去,叫我怎么办呢?”

      孙权把脸埋在她肩上寻求呵护,无望地倾诉道,“从前我以为,父亲死了我还有大哥,大哥死了我还有三弟和四弟。可是短短几年,三弟四弟全走了,孙氏的人都要死光了,剩我一个人苟延残喘,我一个人还能做什么?”

      她抱着他劝慰,“你有周瑜有鲁肃有吕蒙,还有无数的将士与百姓,你不是孤立无援。”

      孙权带着哭腔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还有你?”

      洛城不理会他这句傻话,抚着他的后脑勺继续安慰,“振作起来,好好活着,我知道这很难,但你是孙坚的儿子,现在孙氏只有你了,最艰难的阶段你都撑过来了,往后又有什么能难住你呢?”

      她不确定孙权有没有听进去她的话,她感觉到他的眼泪浸湿了她的衣衫。

      孙权哭够了之后,仰头在她耳边说,“洛城,你不能离开我。”

      “嗯……”她艰难地答应着。

      孙匡的头七过后,孙权渐渐恢复正常,江东内外风平浪静。就在洛城以为可以稍稍喘口气的时候,吕蒙突然过来求见她。

      老实巴交的脸上挂着一副急冲冲的神情,“夫人,末将今日有要事禀报主公,但是主公召见了一群方士,不准任何人打扰,末将被拦在了殿外。”

      洛城觉得不太对劲,起身问吕蒙,“他召见方士做什么?”

      吕蒙连连摇头,“末将也不知,听说是陆绩大人引荐的。”

      洛城震惊失色,她让陆绩隐瞒孙权的命格,陆绩竟然给孙权引荐了方士。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陆绩究竟是何用意,更不敢往最坏的方向去猜想。她告诉自己,不能乱了阵脚,此刻只能静观其变。

      她随吕蒙往议事堂看个究竟,院中站着三三两两的侍从和零星几个官员,大概是方士们一到,他们全被赶出来了。她远远地看到,陆绩面带微笑地站在殿外,泰然自若,正仰头欣赏天上的流云。倏然间洛城浑身战栗,内心发出一阵绝望的冷笑,嘲笑自己的天真。

      她居然天真地以为吴郡士族是真心依附孙权,以为陆绩会不计前嫌地帮助孙权,她大错特错了。

      陆绩看到她来,收敛了脸上的表情,缓缓走近,对她行礼说道,“正如夫人所料,主公果真来找我询问命格一事,我担心我的话没有说服力,所以干脆给主公引荐了一批方士,他们对主公一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洛城将吕蒙支开,咬牙质问陆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陆绩露出了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他似乎在笑,但是笑得毫无诚意,眼中甚至有一种复仇成功的快意,他说,“夫人难道还不明白吗?吴郡士族恨孙氏已久,孙氏出身寒微,这十年来杀戮无数,有何资格统领江东?孙权无情无义,拒绝我的提亲,扫了吴郡陆氏的颜面,我凭什么要帮他?我就是要看他如何绝望心碎。”

      “够了!”洛城斥责道,“你身为臣子,居然耍这种阴险手段,难怪孙权一直不待见你,其实他早就看透了你,有眼无珠的人是我。”

      陆绩正色辩解道,“我是大汉臣子,忠于大汉,不忠于孙氏。孙氏仰仗士族,才会请我出仕,我并不亏欠他们。”

      站在陆绩的立场上来说,他并没有错,而且这笔账细究下去,还是孙氏对不起陆氏在先,洛城没有办法真正记恨他。

      她转过脸,想让陆绩消失在她眼前。

      陆绩依然苦心提醒她,“夫人,他既然身为吴侯,理应承担这一切,那些真相他早晚会知道,你瞒着他又能瞒到什么时候?”

      “你不明白……”洛城不想再与他多言,转身要走,一回身,吓得她险些呼喊出来,涵衣居然隐藏在她身后的柱子旁。

      洛城下意识望了一眼陆绩,陆绩同样惊愕,望着涵衣说不出话。洛城幻想涵衣并没有听见什么,强装镇定地问了她一句,“你也过来看你二哥吗?”

      涵衣像是刚从冰窟里走出来,面无血色,双眼直直盯着她身后的陆绩,她学着陆绩方才的语气说,“吴郡士族恨孙氏已久,孙氏出身寒微……我直到今日,才亲耳听到陆先生中肯的评价。”

      说话间,她已经走到了陆绩跟前,陆绩悔恨至极,但为时已晚,他面对涵衣做不出任何辩驳。

      涵衣嘲弄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诀别,“什么三生石畔,来生之约,我与你,连今生都是多余的。”

      洛城虽然听不明白,但也能猜出来,涵衣提到的应该是陆绩之前那封信上的内容。

      陆绩泪盈于睫,抱着头蹲了下去。

      议事堂的殿门终于打开,洛城欣慰地发现门后的孙权脸色并无异常,他召见的那群方士也井然有序地离开,莫非是虚惊一场?他们的推算和陆绩的并不一样?和孙权静静互望一会儿之后,她笑着让吕蒙先进去禀报要事。

      涵衣看到孙权没事,转身便走,洛城叫住她,对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亲人永远都是亲人。”

      涵衣没有转身,但是回答道,“二嫂,我知道。”

      吕蒙的事情结束之后,奉孙权的令出来对洛城说,“夫人,主公还没忙完,他请你去内厅等候。”

      洛城说好,还打算对陆绩说上一句,你失算了。回身发现陆绩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来到内厅,洛城喝茶压惊,心里唏嘘涵衣和陆绩的多年情意最终化作不堪回首的幻影,他们小时候何其要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偏偏变成这样,所有的过往皆随风而逝,转眼成空。

      正呆呆地想着,孙权已经过来了,他并没有到她身旁来坐,而是站在几步开外跟她说话。

      他像是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忘记了怎么说话,舌头打颤地问,“刚才,你和涵衣怎么都过来了?”

      洛城觉得他奇怪,又怕他起疑,便实话实说,“吕蒙说你召见了一批方士,不让他进殿。”

      孙权脸上的伤疤微微一动,用审问的语气说,“你听说我召见方士,就急着来找我,为什么?”

      洛城被他问住了,孙权的神色完全不对,她开始疑惑那些方士究竟都对他说了什么。

      正僵持着,孙权忽然屈膝瘫倒在地,双手攥着拳头哀声说道,“我刚才明明下定决心,要让你回会稽去,可是一看到你,立刻又反悔了,我做不到……”

      洛城的眼泪清脆地落在了茶杯里,她这下全明白了,方士说的话和陆绩以前说的是一样的,是孙权刚刚一直在强撑着,故作无事。

      她心疼地上前对他说,“你让我走,我也不会走的。”

      孙权抬起头,两人泪目相迎,他看到她眼中的坚定,顿时明白了。

      “洛城,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事到如今,瞒无可瞒。

      “是,我早就知道了,你大哥还在世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洛城边哭边说出心里埋藏多年的秘密,“当时为了帮大乔回庐江,我让陆绩骗你,其实在那之前陆绩已经告诉我了,他说你克妻。孙翊死后,陆绩又告诉涵衣,你克父克兄、克妻克子。”

      孙权听得连连摇头,红着眼声泪俱下,“你真是傻得可以,你应该在陆绩告诉你之后就立刻离我而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安稳度过余生,而不是傻傻地待在我身边等着那一天到来。”

      洛城平静地笑着问他,“那如果反过来呢,如果我克夫呢?你会毫不犹豫离我而去吗?”

      孙权看着她说,“我告诉你,我九岁克死父亲,十八岁克死兄长,二十岁克死母亲,这天下间没有几人比我命硬,就凭你,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洛城听完,张开胳膊和他相拥。

      孙权在她肩上哭诉,“克父克兄、克妻克子,难道我这辈子活该是一个孤家寡人?我一直以为,我们两个人之间,先死的应该是我。”

      “不,你不能先死,如果你像孙翊那样被害身亡,我没有莲溪那样的本事给你报仇。”

      “我不需要你给我报仇,我要你回到会稽好好活着。”

      洛城在他耳边凄楚地问道,“你死了我能好好活着吗?”

      孙权顿时痛彻心扉,到如今才想明白这个问题,洛城没有他那般坚强,留她一个人在世上,即使有会稽谢氏的家人相伴,她也无法像以前那样活着,他怎么可以想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无牵无挂地先走一步。

      洛城抱着他细语呢喃,“我从小到大多病多灾,这些年要不是因为在你的身边,有一大群医官侍奉在左右,恐怕我早就病得起不来了,我的命是你续的,就算死在你身边又如何?我一点儿都不后悔。兴许老天会垂怜我们,让我多活几年,等我们互相厌烦了,就把我收去了。”

      “我才不会厌烦你,我可永远记着——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乃敢与君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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