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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鲜克有终 ...

  •   陆绩已经十七岁了,仍然担着吴侯府宾客的虚职。

      孙权都能对虞翻改观,却迟迟不愿重用陆绩,再想到涵衣,洛城心里不免着急。

      她忍不住提醒孙权,“陆绩说起来还是陆逊的长辈,现在陆逊都已经身居要职了,你始终让陆绩担任宾客,且不说那些文武官员有何看法,连我都觉得不太合情理。”

      孙权虽然嘴上嘟囔着,“要不是因为他出身吴郡陆氏,我才懒得搭理他。”但是第二天,就任命陆绩为奏曹掾了。

      看起来是一个好的开端,洛城都不敢相信这任命下达的速度,拉着孙权问,“我这枕边风是不是吹得太猛了?”

      孙权满眼含笑地点点头。

      洛城却担忧地说,“你可不能什么事都听我的,万一我误了你的大事怎么办?”

      孙权满不在乎地表示,“误大事就误大事吧,出什么事我担着。”

      洛城还想通过谢承转告陆绩,让他在奏曹掾的职位上勤恳做事,先取得孙权的满意,再谋求下一步的打算。

      不过转念一想,还是算了,要是让陆绩猜到他这个奏曹掾的职位是洛城从背后推动的,恐怕他不会高兴。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暖花开的时节,谢承忽然一脸不悦地从外面回来了,一进屋就说,“姐姐,陆绩让人来提亲了。”

      洛城惊讶地问,“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谢承气愤地说,“因为孙权把陆家的媒人拦在厅堂外了。”

      “什么?”洛城连忙起身,想去找孙权问个究竟。

      陆绩竟然一声不吭就来提亲了,实在鲁莽,难道他天真地以为孙权一定会同意让涵衣嫁给他?

      大殿外,陆家的媒人和随从已经逐个离去。望着那些人的背影,洛城深深地叹气,也不想再找孙权了,黯然地原路回屋。

      涵衣不见踪影,洛城心事重重,食不下咽,到了晚上,头又一阵阵地开始痛。

      晚饭过后,谢承闭门读书。洛城撑在案前等孙权回来,过了一会儿,孙权和涵衣一前一后地进屋,两人边走边吵架。

      涵衣问,“你到底是什么意思?陆家派人来提亲,你都不让人家到厅堂来,还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孙权辩解道,“这件事情,我还要三思,就让他们先回去了。”

      涵衣反问道,“你有什么好三思的?当年你想娶二嫂,母亲可是大老远亲自去了会稽一趟,如果当时谢家都不让她进屋,你会开心吗?”

      洛城用手肘撑着额头坐在案前,他兄妹二人的声音吵得她的头更痛,她也不知该帮谁,索性一言不发,静静地听。

      孙权走近,看到她脸色不对劲,便回头对涵衣说,“你二嫂身体不适,别叨扰她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涵衣哀求了一声,“二嫂……”

      洛城勉强对她使了个眼色,让她先回屋去,涵衣一脸不情愿地转身走了。

      涵衣走后,洛城忍着头痛,有气无力地问孙权,“还有回旋的余地吗?”

      孙权也在犹豫,“再等一等吧,涵衣才十四岁呢。”

      洛城不喜欢这借口,瞪着他说,“我十四岁的时候,都已经和你订婚了。”

      孙权抬高声音说,“那可不一样,我们门当户对,当年在徐州又有交情,更重要的是——我喜欢你,母亲也喜欢你。”说着把洛城从席上搀起来,让她到床上歇着。

      洛城躺在床上想,如果当年太夫人不喜欢她,或者她父亲直接拒绝了孙家提亲,那她和孙权就会是现在涵衣和陆绩的状况。这样的想法一旦涌入心间,心里难受得就像失去了孙权一样那么痛苦,加上头又痛,泪水忽然止不住地滴落在枕边。

      她不想让孙权知道她哭了,干脆背过身去。

      孙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她也不理会。

      然后他俯身对她说,“你在我面前哭,还以为能瞒过我吗?”

      洛城被他托着腰背,不由自主地起身坐了起来,迎上他脸上三道细长的伤疤,她哭不出来了。

      孙权给她擦干脸上的泪,低头将她搂在胸前,细语问,“为什么哭?对我感到失望?”

      洛城吸了一下鼻子,攥着他的衣袖心痛地说,“我在想,要是当年你母亲或者我父亲不同意我们……”话未说完,又忍不住一阵抽噎。

      孙权摩挲着她的肩和背笑道,“我们这么天造地设,他们怎么会不同意呢?再说了,要是他们真的不同意,我就带你私奔,反正我知道你家在哪里。”

      洛城用指头戳了他一下,“谁要跟你私奔啊?”

      洛城不哭以后,孙权抱着她闭眼述说他的忧虑,“陆绩的父亲陆康是我大哥害死的,虽然陆家现在好像不介怀这件事,可我总担心他们宗族的人不会善待涵衣。而且陆家刚死了一个陆尚,万一陆绩也是个短命的,涵衣以后怎么活?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些世家大族居心叵测,虽然结亲是好事,可我不想拿涵衣做交换。”

      夜深人静时,他的心事和忧愁都摊开在夜色里,不再担心被人发现他的脆弱。洛城在他怀中渐渐睡着,朦胧中期盼上天做出最后的安排。

      次日,雷雨阵阵,无法出门,孙家兄妹和谢家姐弟齐聚一堂,各怀心事地品茶用餐。

      涵衣故意对谢承说,“承哥哥,这世上还有比我更苦命的人吗?从小就没有父亲,我娘也没有时间关心我,疼我的大哥还那么早就离开了,如今我只能跟二哥相依为命。我从小跟陆绩一起长大,现在陆绩都来提亲了,可是我二哥却不同意我嫁给他,你说,我要这样狠心的二哥有什么用?”

      也不知是不是天意,她每次一说到“二哥”两个字,雷声就及时地从房顶传过来。

      谢承面露难色地听着,他虽然支持涵衣嫁给陆绩,但他想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连连叹气,以做回应。

      洛城在一旁细心观察孙权的反应,她看得出来,孙权的意志在动摇。

      阴雨天持续三四日,雨停后,洛城命人去叫陆绩来吴侯府一趟,想当面问一问他的决心,顺便再争取一下让孙权松口。

      然而侍从回来却告诉她,陆绩前日从马上摔下来,伤了一只脚,现在无法走路,也许会留下病根。

      洛城在心里疾呼大事不妙,陆绩身体健康的时候孙权都对他不满,如今摔伤一只脚,孙权更有充分的理由拒绝陆家提亲了。

      天不助陆绩也。

      孙权拒绝与陆家结亲的消息传出去以后,紧随其后是陆绩在家中呕血昏倒的消息传遍吴郡。涵衣在家大哭不止,央求谢承替她去探望陆绩。

      谢承义不容辞,临走前看到姐姐和孙权相对坐在厅堂,姐姐眼中噙泪,孙权却是一脸庆幸的样子。谢承又愤又悲,走过去数落孙权,“因为你不喜欢陆绩,所以你就找借口拆散他和涵衣,你有没有考虑过涵衣的感受?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孙权闭眼不吭声,洛城拍案斥责谢承,“你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你在外面就是这么对人说话的吗?”

      谢承气势减半,不愿与姐姐争吵,转身离开厅堂往陆家去。洛城还想叫住他继续责骂,被孙权摆手阻拦。

      孙权叹气无奈道,“他与陆绩交好,说出什么话我都不觉得奇怪。”

      洛城此刻失望至极,想着陆绩伤病交加、谢承盛怒失礼、涵衣无助垂泪,统统都是孙权造成的。她现在也不想看到他了,起身对他说她累了,要去卧房歇息。

      孙权望着她的背影轻声说,“那我去议事堂了。”

      洛城睁眼躺在床上,想到太夫人死前对她说的话,“不要让他们兄妹反目。”可是生在孙氏,身不由己,现在事已至此,孙权和涵衣互相都不愿让步,她该怎么做呢?

      风把后院的桃花花瓣吹落到前院来,窗边也留下几朵,洛城靠在枕头上赏花,阿绿忽然来禀报,“涵衣姑娘怒气冲冲往议事堂去了。”

      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洛城来到议事堂外,听到涵衣在里面泣不成声,看来已经争执了有一会儿了,她步伐沉重地往前走,兄妹二人的对话声断断续续传来。

      “你自己婚事顺遂,为什么就不能成全我和陆绩?”

      孙权的语气和缓得多,“陆绩如今伤了一只脚,如何能配得上你?”

      涵衣愤怒地说,“伤了一只脚有什么关系?我二嫂早就不能生育了,你对她不还是矢志不渝?”

      孙权厉声制止她,“住口!”

      洛城觉得耳边炸起滚滚闷雷,把她震得头晕目眩,站都站不稳,她还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刚才明明听到了那句钻心剜骨的话,可是转念又无法确认涵衣是不是真的说过。

      她扶着墙往前挪步,跌跌撞撞地跃入孙权的视线中,她要让他给她一个准确的答案。

      孙权正要对涵衣说起陆绩的父亲是怎么死的,忽然看到洛城走进来,他凄惶地扶案缓缓起身,不可置信地叫了声,“洛城?”

      涵衣看到二嫂从头到脚犹如熄灭的死灰般站在她眼前,后悔得狠咬自己的手指,她颤抖着问,“二嫂,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洛城没有回答,她六神无主地望向孙权,希望他能开口告诉她,涵衣说的不是真的。

      然而孙权完全没有应对这场面的心理准备,看到他那副干张嘴却说不出话的样子,她什么都明白了。这几年,她不是没有想到过这一点,可是她那么相信孙权的话,相信到她从未亲自找医官求证过。

      绝望之下,洛城合上了双眸,哭又能解决什么问题,这些年值得痛哭一场的事太多了,不能生育这件事,五年前就已经存在了,孙权处心积虑瞒了她五年,现在她用再多的眼泪去哀悼又有什么意义?

      她平和地望了孙权一眼,没有说任何话,然后在他的泪眼注视下,颤巍巍转过身去,抬脚拖动僵硬的身躯,决定体面地离开,不在他面前掉一滴泪。

      孙权追出两步叫了她一声,她听见了但是身体没有做出回应,双腿好像已经不会走路了,就要走到门口时突然一脚踩空,下一刻眼前一黑,昏倒在议事堂门外不省人事。

      她不想醒过来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放任自己沉沉地睡去,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入梦境,从前怀着孙诺的情景又出现在眼前,她至今记得孙诺第一次踢她时她有多高兴。画面一转,她看到一个活泼伶俐的孩子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冲她笑,她不顾一切地扑过去,这个孩子长得多么像她。

      “娘亲,你怎么才来呀?我都等了你好久了。”说话的声音也像她。

      洛城紧紧抱住这个孩子,“诺儿,娘亲找你找得好苦。”

      她就要死了吗?意识越来越弱,就像慢慢往泥泽里塌陷,她抱着孙诺不肯松手,只想永远这样抱下去,孙诺委屈地说道,“娘亲,你现在不能过来陪我,爹爹在那边叫你。”

      洛城睁开眼,双目酸痛,腮边和枕边全是泪迹。

      孙权一如既往地守在床边,看到她醒过来,并不问她梦见了什么哭成这样,他用调整好的轻松语气说,“谢承跟我说,他不想做督邮了,他想回会稽。”

      她的弟弟不能守她一生,终究都是要散的,洛城不费力就想通了这个道理,她望着床帐说,“让他回去也好,娶妻生子,替我侍奉双亲。”

      孙权垂眉别过脸去,坐在床边又提起另外一件事,“陆绩让谢承给涵衣带了一封信,不知道信上说了什么,涵衣看完信就不闹了。”

      洛城目光冷冷地看着他的侧脸,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这代表什么。不闹了,对孙权来说是清净了,但是涵衣的心或许都已经死了。

      她在枕头上换了一口长气,听起来像是绵长的叹息,引得孙权回头望她。四目相对时,她挣扎着坐了起来,看着他脸上的伤疤问,“我不能再生育这件事,你打算一直这么逃避下去吗?”

      孙权颓唐地用手心扶着额头,“我没打算逃避,这几年瞒着你,就是怕你知道以后会难过。”说完,用另一只手覆盖在她手上,手心的温度传递过来,他的语气异常柔弱,“夫妻结合,并不单单是为了生孩子,我娶你的时候也没有想过你是来给我生孩子的,我想的是每天守在你身边,逗你笑,听你说话,哄你开心。”

      洛城惭愧地落泪,头埋在膝盖上哽咽道,“你不一样,你是江东之主……”

      孙权抚着她的头,“我早就跟你说过,江东还有孙绍。”说罢,他捧起她的脸,用手心接住她的眼泪,细声叮咛,“没有孩子有什么不好?如果我哪天像大哥那样突然死在外面,还留下孩子拖累你,你能过好余生吗?我九岁就没了父亲,你不了解那是种什么感觉,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经历那一切,更不希望孩子从小就扛下报仇的重担。”

      只要黄祖仍活在世上,孙权就要一刻不停歇地筹谋复仇大计。洛城抓住他的手,“别再说了……”

      他靠过来与她额头相抵,“我们以后都不再提这件事了,就这样一夫一妻过下去,好不好?等孙绍长大,我们归隐山林,你想去哪里我都听你的,让我给你种瓜都行。”

      洛城泪眼模糊地点头,她多么希望她真的能活到孙权说的那个阶段。

      乱世滔滔,多活一天都是上天垂怜。孙权克妻克子,就算生下孩子也不能确保他一生圆满周全。那就这样吧,让她干净地走完这一生,不在这世上留任何牵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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