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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富春赏雪 ...

  •   洛城找医官开了祛疤的药,孙权却不肯往脸上擦,嚷嚷道,“我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往脸上抹东西?”

      坚持让伤疤自愈。

      大清早,谢承在一旁看热闹,还对姐姐揶揄,“他是宁愿戴面具,也不要往脸上擦药。”

      孙权激动地指着谢承说,“你懂我。”

      洛城拿他没辙,撂下一句话,“以后要是有人说你面目可憎,可不要怨我。”

      孙权却很得意,指着脸说,“为什么不能怨你?我要用这伤疤时时刻刻提醒你,这都是你下的狠手,你该怎么弥补我?”

      听起来他好像巴不得留下伤疤,不久前他还说过这伤疤令他不想出去见人呢。

      洛城笑着把药收起来,孙权说来说去,不过是希望她时时刻刻关心他在意他。

      日子过的非常快,随着时间的推移,他鼻梁上那道稍浅的伤痕渐渐消失,然而左脸上的一道和右脸上的两道却依旧顽固。

      在这段时间里,孙权干了件大事:设立屯田。

      江东稻田广阔,但是原本应该在家种田的农夫近些年大多入伍征战,致使田荒粮少,军民皆不能安身立命。

      孙权任命了典农校尉和典民都尉,管理屯田事务,陆逊也参与其中。洛城好奇何为屯田,孙权端着茶杯,从头到尾慢慢陈述道,“屯田分为屯田兵和屯田户,屯田兵且耕且战,不打仗的时候就务农。屯田户只种田,免除军中服役。如此一来,该种田的种田,该打仗的打仗,互不影响。”

      兼顾百姓的口粮和军中的粮草供应,能有这样的出发点,孙权好像生来就应该做江东之主。

      “江东百姓有你,是他们的福。”她由衷地对他说。

      孙权喜上眉梢,“百姓有我,我有你。是你跟我说的,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要在忧患中卧薪尝胆、励精图治。”

      不过,仔细想想,洛城又提出新的补充,“你以后可不要在农忙的时候领兵打仗。”

      孙权为难地嗫嚅道,“什么时候打仗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由秋入冬,孙权闲来无事,惦记屯田的效果如何,便想出去巡视。

      这日,他从议事堂忙完回来,一开口就对洛城提议,“陪我去各地巡视农田吧。”

      洛城觉得匪夷所思,“你确定要我陪你一起去?”

      “怎么?你不想去?”孙权又象征性地问谢承一句,“承公子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

      谢承懒懒地推辞道,“我是督邮,我有我的正事要做。”

      “那好。”孙权愉快地交代着,“谢督邮,我和你姐姐要出一趟远门,你好好看家吧。”

      谢承答,“悉听尊便。”

      反正江东都是孙权的,在合理范围内,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无需理会别人的看法。洛城便打点行囊,带上厚厚的大氅御寒,陪他在吴郡各县巡视。

      自东向西走完吴郡各县,用了一个多月。每到一处,都要在当地的驿馆待上三五天,孙权要跟当地的屯田官员会面,有时还去田野里观望。洛城跟在他左右,出行都有马车代步,也不觉得累。

      孙权和那些官员说话时,她就在马车上眺望江东的大好河山,思绪悠悠,有时会想起几百年前繁华的吴越古国,有时又会想起那个在大汉江山崛起时悲壮落幕的西楚霸王。已发生的历史,也许会再次上演,她担心孙权的将来,无法预料他最后的归途。但是这种问题每次细思到深处,总有一种不明所以的知觉占据她的心,令她觉得这种担忧太过遥远和陌生,她说不清这种知觉来自何处,仿佛是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孙权克妻啊。谁又知道上天究竟还留给她多少时间?

      头脑中波澜尚存,洛城无意中听到孙权和那些官员的对话。

      面对那些校尉和都尉对他脸上伤疤的疑惑,孙权大大方方地指着马车说,“这都是我家谢夫人的功劳,她生气时用指甲抓破了我的脸。”

      洛城遥遥地听见那些官员诚惶诚恐地附和着说,“主公即使脸上留下伤疤,也丝毫不减英明神武之风采。”

      孙权摆了两下手说,“我不是想听这些,我想告诉你们的是,要好好珍惜自己的夫人,就算不能事事顺从她,也不要招惹她不高兴,更不要纳一大堆妾室,妾室只会徒添是非。记住,夫妻感情和睦,你们在外做事才会顺利。如果因为家中不睦而扰乱你们的精力,会酿出许多祸事。”

      官员们想都不想,纷纷点头称是。洛城从他们毫不真诚的回应中猜出了他们的迷茫,孙权自己被夫人抓破了脸,还宣扬夫妻和睦的重要性,有何说服力?

      洛城也不知孙权是不是为了挽尊,只听见他又接着说,“我打个比方,假如我现在端着碗正要吃饭,但是谢夫人这时不高兴了,那我肯定会放下碗筷去哄她,哪怕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了。”

      洛城在马车里捂脸大笑,方才胡思乱想的阴霾被一扫而光,她还从未享受过孙权放下碗筷来哄她的经历,以后有机会一定要试试。

      过了半晌,孙权终于结束了和官员们的会面,返回到马车上与洛城继续赶路。

      洛城笑盈盈地望着他,“刚才你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孙权假装听不懂,“哦?你都听到什么了?”

      洛城白了他一眼,又往他手上打了一下,孙权笑着求饶,然后镇定地说,“以后整个江东都知道你是如何苛虐我的了,你的名声可能不大好,你可不要介意。”

      洛城骄傲地说,“就算我真的苛虐你,那也是你心甘情愿的。”

      路过富春,孙权一直朝外张望,感慨道,“很久以前,我祖父就在这里种瓜为生。”

      洛城看到他眼中的向往,怜爱地问了一声,“你想过那样的生活吗?”

      孙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思忖着,不知所以然地笑了出来,“我也说不上来,我记事的时候,我父亲已经是长沙太守了。如果没有这乱世,兴许我现在就是一个小瓜农,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不用管什么黄祖刘表或曹操。”

      乱世成就了孙坚,但也折损了他的寿命,并且把孙氏推上了一条不归路。

      洛城握住孙权的手说,“以后等我们老了,归隐山林,你就种瓜给我吃好不好?”说着说着,心中忧思再度被勾起,不由得垂下眼眸。

      “怎么了,是不是累了?”孙权把肩膀挨过去,还抚着她的头笑道,“你想吃我种的瓜,非要等老了以后吗?”

      洛城在他肩上执拗地说,“我就要等老了以后,老了以后,我还要你为我做很多事,就算你老眼昏花、腿脚不便,你也要做。”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外面忽然寒风凛冽,不一会儿就飘起鹅毛大雪,放眼望去,一片银装素裹。孙权给洛城披上大氅,吩咐车夫与随从迅速赶回驿馆。

      洛城枕在孙权肩上,竖耳听着车轮碾在积雪上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和他十指紧扣,珍惜这不被人打扰的片刻清静。

      驿馆早已生起火炉取暖,洛城脱下大氅,一边在炉前取暖一边打趣孙权,“富春县长是虞翻吧,要不要把他召来见见?”

      提到虞翻,就等于提到虞苏。

      孙权两只鼻孔明显鼓胀,他用上牙抵着下牙说,“洛城,我是不是对你娇纵太甚,才让你变得这样肆无忌惮?”

      洛城拿手戳了戳他不高兴的脸,眨着眼问,“那你后悔了吗?”

      孙权不怒反笑,一把攥住她的手,又扶着她的肩让她转过身去,洛城回身看到窗外纷纷扬扬的美丽雪花,发出一声惊叹。孙权从后面拥着她说,“我们就在驿馆赏雪吧,谁也不见,等雪停了,我们就回家。”

      在富春的驿馆逗留两天,孙权虽然不想见虞翻,虞翻却带着县府官员主动来驿馆拜见他了,孙权只好耐着性子与他们做简短会面。

      洛城则在卧房望着窗外细细打量富春这个地方,孙氏一族已经离开富春三十多年了,孙权以前从未踏足过富春。此番路过,站在他的祖祖辈辈生活过的地方,想象孙氏一路走来的筚路蓝缕,这其中的牵连,犹如隔着前世今生。

      孙权见完虞翻回来,脸色倒比洛城预料的好看些,一看到她就开始抒发心中的感悟,“我以为我应该讨厌的人,其实也没有那么讨厌。我不仅对虞翻改观了,连对我自己都改观了,从前是我顾虑太多,心里对会稽虞氏有成见。这次敞开心扉,我发现虞翻这个人也不错,当年还是我们的保媒呢,是我自己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我该反省。”

      能承认自己有不足之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洛城眼含惊喜地望着他,“我发现你这两年蜕变很大,好像不是原来的孙权了。”

      孙权伸手捏她的脸说,“我怎么不是原来的孙权了,再怎么变,不还是天天被你作践的夫君吗?”

      离开富春的路上,沿途有百姓相送。天寒地冻,孙权于心不忍,让侍从去劝路边的百姓回家,侍从回来笑着禀报说,“百姓感念主公让大家丰衣足食,百姓无以为报,只好自发恭送主公和夫人。”

      孙权一听,不由得把头伸出窗外,向外面的百姓挥手示意。他对洛城说,“这种感觉,比打了胜仗还令人高兴。”

      一路从富春平安回到吴县,离吴侯府越来越近的时候,马车突然被人拦住。

      洛城心里猛地一颤,以前的惊险历历在目,她紧张地望向孙权,孙权此刻也脸色大变,手已经握住了一旁的佩剑。

      随从们迅速围在马车前,刀剑纷纷出鞘,这时车夫在问,“拦路者何人?”

      对方高声疾呼,“陆家有冤,求吴侯做主。”

      听完这句话,孙权闭眼深舒一口气,手从佩剑上挪开。他与洛城互望一眼,然后独自走下马车。

      他忍着心中的怒火问,“陆家有冤,所谓何事?”

      “族中陆尚不幸早卒,他那过门不到半年的夫人徐氏忤逆我陆家尊长,不肯守丧三年。徐氏的父亲徐琨仗着手握军权,已经把徐氏接回娘家,如今陆尚尸骨未寒,我陆氏宗族若不能为其伸冤,实在愧对列祖列宗。”

      洛城在车上听着,不禁皱眉,陆家与徐家不过是在守丧一事上有分歧,陆家这样拦路喊冤,不知道的还以为陆尚是被徐氏杀的。陆家把这难题抛给了孙权,无论孙权做出何种裁定,都要得罪另一方。

      不过,洛城却猜到孙权会偏袒陆家。

      她听到孙权在说,“也罢,我既身为吴侯,管一管你们的家事又何妨,依照礼法,徐氏理应为陆尚守丧三年,传我的令,去告诫广德侯徐琨,他如此肆意妄为,不顾礼节,究竟还想不想在江东立足了?”

      陆家的人满意地离开,孙权回到马车上,气愤地拍着膝盖说,“陆家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的马车。”

      洛城伸手挡在他膝盖上,低声提醒道,“陆家恐怕是知道你和徐琨有嫌隙,才敢跑来求你做主。”

      孙权揉了两下脸让自己冷静,然后问她,“如果你是徐琨,接下来你会怎么做?”

      洛城想了想说,“我会让徐氏回陆家守丧三年,先堵住江东的悠悠之口再说,但是三年之后,就说不好了,也许徐琨会报复。”

      三年之后会发生什么,洛城实在想不出,她都不知道三年后她是否还活着。

      一番波折终于回到吴侯府,孙权顾不上歇息,命人去请周瑜过来议事。

      洛城待在内厅饮茶,有一搭没一搭地听他们在商谈陆家与徐家的纷争。

      先是周瑜说,“徐琨的女儿嫁到陆家后,与陆尚并不和睦,听说陆尚本就有病,但是徐家结亲时不知情。现在徐家指责陆家隐瞒陆尚的病,陆家又指责徐家的女儿克夫,好不热闹,都快成为吴郡的笑柄了。”

      然后是孙权说,“徐琨骄狂半生,如今在儿女婚事上栽了跟头,真是老天开眼。我倒要看看,他接下来要如何与陆氏斗,我们且作壁上观,任由徐氏与陆氏斗得死去活来才好。”

      洛城记得,陆家上次有人去世也是在冬天,那是六年前,那个和蔼慈祥的老太太死在大雪纷飞时。

      如今死的却是年轻人,让人唏嘘。但是和孙氏先后痛失孙策、孙翊比起来,陆尚的死也算不了什么。

      徐琨的女儿比涵衣大不了多少,嫁过去不到半年就守寡,背负陆家对她“克夫”的责备,接下来还要为陆尚守丧三年,真不知她要如何面对陆家乌泱泱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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