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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会稽虞氏 ...

  •   孙权没有派人来取替换衣物,也没回房睡觉。

      洛城虽记挂他,但是料他耗不了太久,便如往常一般到床上睡觉,只是在睡前把手搭在孙权的枕头上。

      天微微亮,洛城在睡梦中察觉有人在捏她的脸。眯眼一瞧,孙权正耷拉着脸坐在床头,一副困倦不堪的模样。

      他脸上还有四道鲜红的血印,与刀剑伤的狰狞丑陋不同,这四道指甲印显得非常滑稽,不管他摆出什么脸色,这秀气的伤疤都把他衬托得像个名副其实的受气包。

      洛城坐起来问他,“脸疼不疼?”

      孙权没好气地反问道,“都流血了,你说疼不疼?”又委屈地责怪一句,“你也真下得去手!”然后悲愤填膺地转过脸去。

      洛城拉着他的胳膊,声音轻柔地赔礼道歉,“我真的是无心的,当时只想着把你的刀夺过来,也没管自己到底抓住了什么。”

      孙权不可置信地转过来望着她,“你还想从我手里夺刀?要是我失手碰到了你,现在流血喊疼的就是你。”

      洛城听见他话里话外的庆幸与关心,笑意不自觉从嘴边逐渐扬起。

      孙权打了个哈欠,话锋一转,又忿忿地嘀咕道,“你把我的脸抓成这样,我不想出去见人了!”说着,和衣躺在床上,还赌气地背对着她。

      洛城轻轻推一推他的肩膀,软声问,“那些官员有事找你怎么办?”

      孙权扯着嗓子答,“有张昭和周瑜,还有鲁肃在。”

      “行吧,那你睡吧。”

      看他的样子,大概在议事堂根本没睡着。洛城守在一旁不出声,想着什么药能祛疤不留痕,又俯身伸长脖子,想看他脸上的伤口到底有多深。

      挨近一瞧,才发现右边的伤口离眼睛非常近,要是一流泪,泪水从伤口处经过,说不定会变成红色的。

      孙权的鼻孔撑得鼓鼓的,动了动眼眶,察觉到她的气息,忽然睁开眼瞪着她。洛城挑逗着笑问,“怎么了,这么快就睡醒了?”

      “我真是越想越气,就算是在战场上厮杀,我也从未受过这样的伤!”孙权从床上一跃而起,下床拿了一把剪刀过来。

      洛城乖乖把手递上去,孙权抓住她的手,开始修剪十个长指甲。

      晨光熹微,从侧面望过去,他脸上的伤还没有跟他的皮肤融为一体,表情又专注,看起来这几道伤口跟他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只是恰好画在了这块皮肤上。

      他还吓唬她说,“现在光线不太好,我要是不小心剪到你的肉,也是无心的啊。”

      洛城撅了撅嘴,一副听天由命的态度,“行啊,想报复我就成全你好了。”

      指甲修剪完毕,天色又明亮了一点,孙权的气也消了。他把剪刀丢回案上,又回到床上盘着腿跟她相对凝视,几道伤疤服帖地挂在脸上,显得他格外柔弱乖巧。

      孙权心平气和地坦白道,“我砍那些竹子是因为,那片竹林是会稽虞家的,而且我昨天见到了虞翻的侄儿,原来他叫虞苏。”

      洛城也坦白道,“昨天鲁肃先生都告诉我了,而且,我早就知道虞苏这个人。”

      孙权一激动,伤疤也在脸上跟着闹别扭,疼得他又皱起眉,他声音颤颤地问,“你什么时候知道虞苏的?”

      “从前小荻告诉我的。你大哥除夕夜提起虞翻侄儿的那次,她想起来了,之后就跟我说了。我怕你知道了生气,就一直瞒着你。”

      孙权一字一句地听完,缓缓直起腰,握着拳头说,“你居然瞒我这么久。”说着,拳头往枕头上砸去。

      洛城白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尊容,心里想道,我瞒你是对的。

      孙权忽然讪讪地笑了,大概是一拳舒展了头脑,他往前一倾,在她肩上蹭了蹭额头,含笑说,“你瞒我是对的。不过现在我也想通了,虞苏有什么好计较的,反正你属于我。”

      洛城推开他,蹙眉问,“家里的湘妃竹被你砍了一大半,剩下的要怎么处置?”

      孙权揉了揉眼眶,“剩下的就继续种着吧,竹园的我可没动,你以后想看就去那儿看。”正说着,又打起哈欠。

      洛城白了他一眼问道,“要不要接着睡?”

      孙权乖乖躺下,还顺手把她拉到怀里,“那你跟我一起睡啊。”

      洛城难为情地摇头,“天都亮了,我今天带涵衣去南郊别院吧,万一她待会过来,又闹得你睡不着。”

      孙权吁一声气,“行吧,那你早点回来。”还用手抚着她乱蓬蓬的头发,声音款款地说,“希望一睁开眼就能看到你。”

      洛城俯身说,“做梦吧你。”

      去南郊别院的马车上,涵衣悄悄问洛城,“二嫂,我二哥现在是不是在生气?”

      洛城笑笑,抬手给她瞧,“他生气地帮我剪了指甲。”

      涵衣扑哧一下捂脸笑出来,然后将头枕在洛城臂弯里,咕哝了一句不长不短的话。洛城起初没听清楚,反复回想几遍才弄懂,涵衣方才说的竟然是,“我也想要一个这样的夫君。”

      洛城低头盯着涵衣的脸,把涵衣盯得脸都红了。涵衣的头从她臂弯中离开,左手掐着右手问,“二嫂,我是不是很不知羞?”

      洛城捏了捏她的脸,想着光阴似箭,孙涵衣都已经十三岁了。

      “这有什么羞不羞的?明年,明年我就给你寻一个好夫君。”

      涵衣抬起头,心有期盼地望着洛城。

      洛城不敢向涵衣允诺那个好夫君一定是陆绩,但是她会尽力为涵衣争取。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往前走,外面忽然传来响亮的说话声,“斗胆问一句,车里坐着的是不是谢夫人?”

      听语气,这人是在跟车夫说话,不过这人的声音实在陌生,洛城不知道他是谁。

      车夫大概看这人不像坏人,大大方方地回答道,“正是,公子有何事?”

      “在下与谢夫人同为会稽人士,冒昧想求见谢夫人。”

      车夫答,“公子请稍等,容我禀告夫人。”

      车夫心善,以为这位自称是谢夫人同乡的公子是想求个一官半职,想着乱世中人人艰苦,顺手能帮的忙就尽量帮一帮吧,便将这位素昧平生的公子的请求转述给了洛城。

      少顷,马车的门从里面推开,洛城伸出头,看到一位身骑白马,清雅正直、磊落如竹的年轻公子。

      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都凭直觉认准了对方的身份。

      洛城走下马车,对方也放缰下马,两人礼数周到地在官道上攀谈,保持三步远。洛城先开口道,“若我猜的不错,阁下应该是虞苏公子吧?”

      眼前的人颔首笑了,“想不到,初次相见不是在会稽,而是在吴郡。”

      语气坦荡,既无惋惜,也无纠缠。

      洛城看到他的马背上载有行囊,猜到他此行是要返回会稽,便问,“不知公子此番来吴郡所为何事?”

      “原是因叔父染病,我前往富春侍奉,叔父刚刚病愈,又要从富春来吴县述职,我放心不下,便一同前来。”

      洛城刚准备赞许他的孝心,虞苏又继续说道,“虞某也想趁此机会,化解心中旧梦。”

      洛城不解地望向他。

      虞苏自嘲地笑道,“其实是我执拗,当初在姻缘上惜败于吴郡孙氏,多年来耿耿于怀,因此想一睹孙仲谋之英姿,看他究竟胜我几筹。”

      洛城笑他的爽朗豁达,还暗想着,如果是孙权,这种话恐怕只会放在心里腹诽,旁人要多问他几遍,甚至要央求他,他才会不情愿地嘟囔出来。

      不过,听虞苏这样讲,洛城倒也明白了,这几件事其实可以连成线。

      洛城缓缓质问道,“虞公子当众告知孙权,吴侯府的湘妃竹出自会稽虞氏,令孙权震怒,其实是有意为之吧?”

      虞苏毫无保留地点头称是,还望着她诚恳地解释道,“夫人猜的不错,我的确是想看孙仲谋如何应对,听闻昨日我离开吴侯府后,他挥刀怒砍湘妃竹,夫人又用指甲抓破了他的脸。但夫人今日安然无恙地乘吴侯府的马车出门,看来孙权对夫人的情意,不是在下可以妄自试探的。我输给他,心服口服。”

      洛城并不想将姻缘看得这样功利,向虞苏声辩道,“姻缘并无输赢之理,都是天命罢了。”

      “话虽如此,可有时天命却也捉弄人。”虞苏顿了顿,说了一句他似乎并不想谈及的话,“夫人的那根紫玉发钗,现在就在我会稽的家中。”

      洛城不禁苦笑,连说两遍“原来如此……”那对老夫妇应该都已经仙逝了,他们生前将紫玉发钗交给了虞苏保管。这件首饰,洛城现在不能从虞苏手上讨回来,否则这一泓清水只会越搅越浑,只能继续放在虞苏那里,听候他和岁月的发落。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仰头望着天,从会稽到吴郡,二人虽在命运的手心里有多次交织,但此番邂逅,应该是今生唯一。

      虞苏如同自语般喃喃道,“当年虞氏端着书香门第的礼节,错过一段好姻缘,若能从头来过,我会学孙氏亲自上门。”

      洛城用眼神予以否定,提醒道,“已发生的,皆是命数,从头来过也不会改变什么。”

      虞苏摇头讪笑,“从头来过,你还是要嫁给孙仲谋是吗?”刚问过,脸上又浮起失意的笑,这个问题是多此一举了。

      他收起方才的失礼,恢复会稽虞氏该有的风度与镇定,拱手向洛城请示道,“我回到会稽后,可否向山阴谢府赠送湘妃竹?”

      洛城并不希望会稽虞氏与会稽谢氏因她交恶,便默许了。不知为何,虞苏的话竟然令她模糊看到了遥远的将来,是未卜先知吗?她也用自言自语的语气描述她心中感受到的尚未发生的事,“或许将来,会稽虞氏和会稽谢氏会有更密切的往来。”

      和虞苏拜别后,洛城回到马车上继续赶路,涵衣微微探头到窗外,看着虞苏驾马离去的背影说,“虽然我二哥讨厌这个人,但是我一点都不讨厌。”

      洛城笑着跟涵衣说,“我下车跟他说话的事,可不能让你二哥知道啊。”

      不过转念一想,以虞苏的品行家世,如今肯定也是才子配佳人、琴瑟和谐,孙权对他又有什么好芥蒂的呢?

      来到南郊别院,吕姬和孩子们出来迎接,大乔却不在家。吕姬说,“乔烟最近生病了,大乔这几天常去周府陪伴。”

      洛城听过,忽然有些感慨,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年大乔没能回庐江,也不算遗憾,至少乔家姐妹如今能互相照应。

      她对吕姬提起,“大乔一个人往来两府之间,要提醒她多留心。”

      吕姬笑着问,“吴侯派人暗中保护我们,我们有什么需要留心的?”

      被人监视,还能当作有人在暗中保护,洛城佩服。

      在南郊别院度过无忧无虑的一天,涵衣和朝颜也放肆地嬉戏,和那些在寻常家庭由父母亲呵护长大的孩子并无二致。洛城的目光掠过除孙绍以外的这一干女子,不由得在心中设想,如果她们都不嫁人,一辈子就这样互相陪伴照顾,不参与男人之间的事,不知道有多么逍遥自在。

      但是要有一个前提:没有战乱。

      晚上回到吴侯府,看到孙权与谢承正相坐对饮,洛城以为他二人在喝酒,忙上前阻拦。

      走近一瞧,才发现谢承手上是酒,孙权举的却是一杯茶,洛城放下心来,坐在旁边笑。

      他二人实在诡异,谢承的眼睛左瞥右瞄,就是不正眼看孙权。孙权的目光对牢谢承面前的酒,看起来并不想将自己手上的茶送肚。

      谢承憋着笑,抬手要求离席,“姐姐,还是你来陪他吧,我实在不忍心看到他这张脸,一看就忍不住把酒喷出来。”

      孙权把茶杯置于案上,又开始倒苦水,“这都要怪你姐姐,要不是她把我的脸抓成这样,我也不至于连酒都不能喝一口。”

      说着打了个嗝,又比谢承先起身离席,跑去如厕。

      谢承缓缓起身,略带歉意地望着姐姐,先前他曾对姐姐说了几句重话,一直心存愧疚。这段时间,他先是在顾劭家小住,之后又忙于郡府里的事,奔波在外。直到今日,才有机会好好与姐姐说一会儿话。

      谢承拍了拍她的肩说,“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死心塌地要留在他身边了。”

      洛城宽慰地笑了笑,抬头对他说,“谢督邮,以后你娶了夫人,也要这样娇纵着她。”

      谢承脸红道,“说什么呢,父亲说我不宜早婚。”

      月亮挂在窗外,洛城一挨到床就被孙权摁在身下,他的脸被她抓破相了,昨晚又在议事堂忍受一夜的愤怒与孤寂,现在身上有几倍火苗静待燃烧。

      洛城束手就擒,被他纠缠累极,只想拥被入眠,他仍抓着她不让她睡。

      孙权俯身痴望着她,不时轻唤两声她的名字,“洛城洛城……”布谷鸟似地啼叫。

      洛城一开始还用深情的目光回应他,后来干脆不耐烦地制止,“别叫了。”

      孙权还是这样唤着她的名字,“洛城洛城,我在想,你是不是有什么法术?”

      洛城无力地问,“什么法术?”

      孙权趴在她耳边历数陈年旧事,“在你家第一次见到你,你就敢给我脸色瞧,婚礼上,你还掐我的手。这些年,你没少作践我,还动不动就拧我耳朵,为什么我还是这么痴迷你?看到高兴的事就想让你也知道,不高兴的时候就希望你能陪着我,安慰我,把我哄好。还有啊,一到晚上我就想抱着你,只想抱着你,别人我都不想碰。”

      洛城困得睁不开眼,耳朵不自觉接收着他的肺腑之言,尤其是后面几句,她听完便合着眼笑道,“那是因为你身边只有我一个女人。”忽然又睁开眼,呆呆地问他,“你要不要纳妾?说不定很快就有人给你生孩子。”

      孙权的目光重重地扫了她一眼,抬高声音装模作样地说,“那我以后去陪别人,不陪你了。”

      洛城连忙勾住他的脖子,软声哀求着,“不要——”

      孙权眼神邪气、面容纯澈地微笑着,继而在她唇上猛吻一阵,好似小惩大戒。洛城被他吻得嘴唇发麻,脸挨着脸时似乎又碰到了他的伤疤,他皱眉问她,“以后还对我说这样的话吗?”

      洛城求饶地左右晃头。

      孙权满意地抓过身上的被衾,两手轻轻往上一拉,被衾盖住了他和洛城的全身上下,“洛城洛城……再过一会儿,就让你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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