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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生于忧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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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九年春天,孙权西征黄祖仍未归。
夜晚,春雨淅沥,洛城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徐莲溪抱着孩子向她求救,母子二人都在黑暗中哭得声嘶力竭。洛城被这哭声吓醒,醒来后觉得心有异感,天一亮就让谢承去打听丹阳形势是否有变。
谢承去了一天,洛城等到傍晚,心里越来越怕,想找涵衣说说话,侍婢说涵衣不见踪影。
洛城心中实在不安,正打算亲自去议事堂,来到院中,就看到谢承行色匆匆地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洛城在暮色中望去,发现这竟是陆逊。
陆逊向洛城行礼,洛城顾不上寒暄,开口便问他们,“丹阳那边到底怎么样了?”
谢承不说话,默默站到洛城身旁,陆逊低着头回话,“启禀夫人,根据我们探知到的可靠消息,确定丹阳太守孙翊已经身亡了。”
“什么?身亡了?”洛城如遭雷击,整个身躯为之一颤,谢承伸手过来搀她一下。洛城不敢相信陆逊方才的话,徒劳地向老天责问,“孙翊才二十岁,比当时的孙策还要年轻啊。”
谢承在她身旁解释道,“孙翊是被他的手下所杀,根本就防不胜防。”
洛城深深调整着呼吸,一边流泪,一边冷静思考接下来的形势,她掩鼻问他们,“孙翊一死,丹阳必然落入那些叛将手上,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谢承叹息一声,陆逊迟疑了一下,回答道,“眼下主公的大军还没有回来,吴郡没有兵力去丹阳平乱。”
那就是什么都做不了了,只能静观其变。如果在孙权回来之前,那些叛将已经把丹阳郡献给曹操,到时候江东局势恐怕不能挽回。洛城失望地闭上眼,只能听天由命了,想起梦中情景,睁开眼又问他二人,“可知道徐夫人和孩子在何处?”
陆逊答,“暂时还没有音讯,士卒只顾打探孙翊一人的消息,没有考虑到女人和孩子。”
竟然没有考虑到女人和孩子……军中的男人一直是这样做事的吗?如果落得和北方甄氏一个下场,男人又会责怪女人没有为他们守节。
洛城想起涵衣不见踪影,慌忙问谢承,“今天看到涵衣了吗?”
“涵衣哭着要去丹阳给她三哥报仇,被我们拦下,现在有陆绩陪她。”
满天星辰下,涵衣由陆绩护送着来到洛城院里,月亮悬在他们头顶,陆绩对她叮嘱道,“好生休养,照顾好自己,别让大家为你担心。”
涵衣轻轻点头,不舍地目送着陆绩。
洛城循声出来,看到陆绩已经走远,便拉着涵衣进屋。
涵衣一开口便说,“二嫂,我想过来跟你一起住。”
洛城命侍婢们给涵衣铺床,涵衣靠在洛城怀里说,“我今天问陆绩,是不是因为我的命太硬,所以亲人才一个个地离开人世,除了母亲,他们无一人善终,到底是为什么?”
“然后呢?陆绩同你说什么了?”
涵衣吸了一下鼻子,“陆绩说不是我命硬,是我二哥他……”
洛城想起从前陆绩对她说过的话,连忙打断了涵衣,“这不关你二哥的事。”
涵衣心中有话不吐不快,直起腰对洛城说,“可是陆绩说我二哥克父克兄、克妻克子,你难道不害怕吗?”说完,用恐慌的神色看着洛城。
怎么会这么严重?洛城转念一想,克父克兄,已经应验了……她克制着自己的思绪,她不能乱了阵脚,如果她慌了,涵衣只会更恐惧。
洛城告诫涵衣,“乱世中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生死,你父亲、你大哥甚至你三哥,他们都是领兵打过仗的人,出生入死,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的死都是意外,不能因此就说你二哥命硬。”
涵衣将信将疑,内心的恐慌勉强被这番话抚平,静静想了一遍往事,过了一会儿,又发起新的质疑和恐慌,“可是几年前你确实小产了,孩子没了,我二哥克妻克子应该是真的。你到底怕不怕?你如果怕,不如回会稽去,我不想看二哥把你克死。”
一语说完,涵衣仰头痛哭,借此释放着因为孙翊的死而蓄起的伤心泪。
洛城笑着抚她的头,同她说,“我告诉你吧,我早就知道你二哥克妻,可我还是从会稽回来了。”
涵衣擦着眼泪哭问,“为什么?你真傻。”
洛城拿手绢给她擦着眼泪说,“你现在不懂。”
夜深后,涵衣终于哭够了,一肚子的伤心和恐慌都化作了疲惫。洛城扶她到小床上躺下,在她枕边叮嘱道,“陆绩说的话,你可以当真,但是你千万不能让你二哥知道。”
涵衣困倦地点着头,声音懒懒地说,“我明白,现在二哥只有我们和四哥了。”
孙匡的年纪比谢承还小,一个人在庐江统兵,也不知日子过的如何。
第二天,洛城领涵衣去家庙给孙翊设一个灵位,又派陆逊暗中去丹阳寻找莲溪和孩子的下落,她告诉陆逊,“如果徐夫人在丹阳生活无依,你就把她和孩子都带回吴郡。”
午后,洛城独自在屋里泡茶,谢承一言不发地来到她跟前,也不坐,只是脸色阴冷地望着她。
洛城以为他是为孙翊的事而伤悲,但是看他的神情又不太像,便问,“你这是怎么了?”
谢承开口了,不急不慢地说,“昨天晚上你和涵衣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洛城怔住,想让他不要把这种占卜之言当真,可是他完全不给她辩解的机会。
谢承蹲在她面前问,“你早就知道孙权克妻了,为什么还要回到他身边?”音量不高,却是字字怒怨。
洛城看着谢承的眼睛说,“如果我没有遇到他,也许我现在会生活得无忧无虑,但是我既然遇到了他,我此生就只有这一条路走,绝不回头。”
“你真是执迷不悟!”谢承愤而起身离去,还留下一句失望至极的话,“如果以后我有女儿,我绝对不会把她教育成你这样。”
洛城被这话伤到了,她是什么样?她只是决定死守在孙权身边,难道错了吗?
之后谢承去了顾劭家短住,又过了半个月,孙权终于领兵回来了。
他离开时是秋天,回来时是春天。
阔别重逢,见到他从战场上归来的沧桑的脸,洛城都来不及述说这大半年她有多想念他。一开口就告诉他丹阳形势危急,让他赶紧派兵过去。
孙权却不担心,一边说话一边拉着她进屋,“我已经接到消息了,徐氏设下缓兵之计,联合孙翊之前的亲信,成功给孙翊报仇了。回军的路上,我又安排吕蒙去丹阳,现在吕蒙应该诛灭叛贼余党了,三弟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
莲溪居然给孙翊报仇了,洛城心中宽慰,在梦中虽看到莲溪哭着向她求救,但是现实中莲溪有勇有谋,临危不惧。
孙翊能娶到徐莲溪真是前世修来的福。
前世修福,今生却不能白头偕老一同享福。
孙权回到屋里,忽然满眼悲戚,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现在只有洛城在他面前,对于孙翊的死,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坐在地上抱着头哭道,“三弟才二十岁啊,比我大哥更短寿,我们孙家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对我们这么狠心?”
洛城与他一起沉浸在哀恸里,孙翊不仅和孙策长得像,生平遭遇竟也相似,都是英年早逝,都是死于非命。她轻轻拍了拍孙权抽搐的肩膀,柔声说出一段话,“你要替他们过好余生,也许他们都把自己的寿命给了你,他们身上的担子也一并交给了你。”
孙权泪流不止,抱头躲进洛城怀中,刚刚平静片刻,又继续哭诉道,“幸好母亲已经走了,不然她又要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
洛城跟着落泪,抚摸着他的脸,无法言语。
孙权的语气从悲伤转为惶恐,“大哥死了,三弟死了,你说,是不是下一个就轮到我?”
洛城斩钉截铁打消他的忧虑,“不会的,上天只是想降大任于你,让你明白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道理。”
孙权哭音未消,重复着她说的话,“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是吗?”说着抹了一把脸,直起腰说道,“洛城,我相信你的话。”
陆逊也从丹阳赶回来复命,向洛城转述了徐莲溪的话——
“多谢二嫂好意,可我本就是丹阳人,往后想留在丹阳抚养孩子,还请二嫂见谅。”
之后,吕蒙将孙翊带回吴郡安葬。日子像以前那样一天天过下去。孙权又任命了新的丹阳太守,是宗室里的孙瑜。
洛城觉得怪异,向孙权提出自己的疑问,“你之前不是说,宗室的人都不能带兵吗?”
孙权无奈地摇头,“没有办法,军中没有几个我能信得过的将领,我若再疏远宗室,往后更无人可用了。”
寥寥数语,已经暴露了他如今的处境。此番西征黄祖的战果如何,洛城没有问,但是看孙权绝口不提此事的样子,她已经猜到是无功而返。
又过了一段日子,洛城听到一些闲话,说是广德侯徐琨在征战时一心惦记着今年要嫁女儿,对于军令并不上心,在战场上还曾消极应敌,令孙权大为光火。
徐琨的女儿嫁的是陆逊的族兄陆尚,洛城一打听才知道,婚期都已经过去了。徐琨的母亲是孙权的姑姑,虽然姑姑已经不在了,但徐琨毕竟是孙权的表兄,按理说吴侯府应该备礼庆贺,她却从头到尾一点都没听说此事。问了管家才知晓,原来孙权当时派了府里的侍从备了薄礼,侍从遵照孙权的意思,连徐家的饭都没吃。
这样直率任性,恐怕以后人人都知道吴侯府与徐家不睦了。
洛城知道孙权心中烦闷,便不指责他的不妥,默默陪在他左右。
这日孙权又颓唐地抓着她的手放在他脸上,摩挲了一会儿,他嘀咕道,“你的指甲都这样长了,刮到我的脸可怎么办?”
洛城回答道,“我整日操持家务,没有时间剪指甲呀。”
孙权握了握她的手说,“等我得空了,亲自帮你剪一剪。”
他一连数天没有得空。艳阳高照的一天,洛城待在房里批账本,握笔时发现指甲的确碍事,想着今晚必须让孙权给她剪指甲。账本批完,外面忽然传来阵阵惊呼和哀叹声,好像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洛城让阿拂出去瞧瞧。
过了片刻功夫,阿拂气喘吁吁跑进来回禀道,“夫人快去管管吧,吴侯正在拿刀砍湘妃竹!”
洛城大惊,“他疯了?”
随阿拂出门来看,只见孙权提刀站在湘妃竹前,手起刀落,脆弱的竹身一根根被砍断。他身旁有一堆侍从试探劝阻,但是他们根本劝不住。地上已经躺着五六株湘妃竹,新的倒下去,互相撞击,发出悲鸣的声音。
洛城在他身后边走边喊,“孙仲谋,你在干什么?快住手!”
孙权怒气冲冲地回头对她说,“这湘妃竹是虞家的,不能种在这里!”
洛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走上前拼命制止他,“这是我的湘妃竹,不许砍!”
孙权不听,她不自量力地想夺下他手里的刀。看他正把刀举过头顶,她在一旁也跟着抬高手臂,想着只要能在同一高度就有希望抓住他的手。孙权还在发疯一样乱砍一气,洛城觉得眼前一黑,也不知道自己的手挨到的究竟是什么,不顾一切地就用力抓下去。
孙权突然惨叫一声,伸手去捂脸。他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是觉得脸疼,疼得他眉头紧皱。
洛城感到手指甲一阵发烫,微微作痛,低头一看,指甲上竟然带着血迹。抬头一望,孙权一只手提刀,另一只手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脸。
他的脸上有四道被指甲抓破的伤痕,左脸一道,鼻梁上一道,右脸两道。除了鼻梁上的,另外三条都渗出了血。
洛城慌了,她刚才在混沌中抓的居然是孙权的脸,她的指甲那么长,还那么用力。
孙权摸到脸上的血,又震惊又失望又错愕地愣了一会儿,他扭头打量了她一眼,没说任何话,咬牙切齿地丢下刀转身走了。侍从们小心地跟在他身后,往议事堂走去。
余下的几株湘妃竹幸免于难,被砍断的湘妃竹散落在地上,断了,就接不回去了。
洛城问阿拂,“你可知道吴侯为什么要砍湘妃竹?”
阿拂说了她知道的,“好像是因为今天议事堂来了一位客人,具体的奴婢也不清楚。”
客人?洛城思忖着刚刚孙权嘴里说着什么“这湘妃竹是虞家的”,她理不清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黄昏薄暮,洛城心不在焉地待在屋里,把手指握在手心里,感受到了指甲扎到手心的疼。孙权仍待在议事堂不回来,她想了想,决定去找他。虽然他现在可能不愿意面对她,但她还是要让他知道,她心中有愧,想弥补他。
洛城在议事堂内厅等孙权,来见她的却是鲁肃。
鲁肃说,“夫人,主公现在不愿见你。”
这在洛城的意料之中,她笑问,“因为他现在破相了对吧?”
鲁肃豪迈地笑出声,“夫人与主公心有灵犀,免除在下两头传话的辛苦了。”
洛城打算向鲁肃问个详细,“我有一事不明,他为什么突然间像疯了一样要砍湘妃竹?那可是他自己从会稽带回来的。”
鲁肃遗憾地说,“错就错在这是从会稽带回来的。”
洛城实在费解,“为什么?请鲁先生告诉我缘由。”
鲁肃便细细说来,“虞翻今日来述职,随行的还有他侄儿虞苏,那虞苏一见这湘妃竹就问是不是三年前从会稽余姚带过来种下的,看主公的样子,好像是被虞苏说中了。不过主公为何那样愤怒,在下也实在想不通。”
虞苏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砸在了洛城心上,她记得她听说过这个名字。往事像一册厚重的书卷被打开,她想起了这个名字出现在哪一行——从前孙策提起过,虞翻曾为自家侄儿求娶过她。
小荻后来也向她证实了,虞翻的侄儿名叫虞苏。
虽然孙权曾在自家人面前放出狠话,让虞翻的侄儿今生今世不要出现在他眼前,可是虞苏真的来了,孙权居然拿湘妃竹出气?
洛城又回想一遍在会稽路过湘妃竹林的情形,那对老夫妇说他们只是竹园的看守,如今想来,那片竹林真正的主人应该是会稽虞家。
当时孙权征讨会稽南部山越,很多人都知道他在会稽,而且她和孙权坐着华丽的马车,身边还有全副武装的兵卒跟随,那对老夫妇应该猜出了孙权的身份。
之后,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老夫妇把这事禀报给了虞家。
所以虞苏一看到吴侯府的湘妃竹就知道是三年前从会稽带过来的。
洛城心中掀起一阵疾风骤雨,如果虞苏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那她当时在竹园送给老妇人的紫玉发钗,现在保管在谁的手里?
洛城让鲁肃带话给孙权,“如果主公今天打算在议事堂过夜,请他记得派侍从回房取替换的衣物,另外,还请他留心脸上的伤,不要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