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4、珍藏画像 ...
-
太夫人死后不到半年,孙权的舅舅吴景也在丹阳病故。
虽然舅舅也是亲人,但是孙权这几年先后经历了孙策和太夫人的离去,因此舅舅的死对他而言并不是世上最强烈的悲痛。他很快任命三弟孙翊为新的丹阳太守,统领舅舅的旧部,又令孙匡镇守庐江,借此向整个江东证明——少年统业,孙氏兄弟个个都能胜任。然而洛城心里隐隐约约有奇怪的担忧,想劝孙权别急着把孙翊推到太守之位,但是想到他不能朝令夕改,便没有开口,只在心里默默为孙翊和莲溪祈祷。
明确拒绝给曹操送人质后,曹操并没有南下攻取江东的行动,北方战事未停,曹操眼下对孙权无可奈何。在这种情况下,孙权西征黄祖的事再次被提上日程。
洛城握着那枚玉玦想,又要分开了,还不知道这次会分开多久呢。孙权连日来忧愁不断,这日一大清早就抱怨自己投错了胎,妄想自己当年出生在会稽郡的读书人家,一辈子不出一趟远门才好。还哀怨地望着洛城说,“想喝葡萄果茶都喝不到了。”
再多的牢骚,这世上也只有她一人会听到。洛城轻抚着他的脸哄道,“快去快回,记得想我。”
孙权一言不发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悠悠似笑非笑道,“我每天夜里都会想你的。”
洛城听罢,顺手在他腮边拧了一下,惩罚他言语轻浮。
“你想到哪里去了?”孙权假装严肃地辩解道,“我白天要打仗啊。”
为了在离别前多陪孙权,洛城时常来到议事堂的内厅,没有外人在时她也偷偷去过几次前殿,安静地待在他身旁,眼眸不住观察着平日里与他为伴的这些文书战报,还揣摩着他处理这些公务时的脸色。
孙权抬头打趣她,“这么舍不得跟我分开,跟我一起出征好不好?”
洛城害怕地摇头,“我还是在吴郡等你回来吧。”
孙权把笔放在砚台上,天真地望着她笑,还说起他的打算,“等我在柴桑建好军镇,以后出征就带上你,然后我们在柴桑也置一个家。”
洛城疑惑,“柴桑?那是哪里?”
孙权拿地图过来解答,“在豫章郡,离你叔父的建昌县不远。”
柴桑在吴郡西南,洛城喜欢这个地名,期待地甜笑着,“你要说话算数,我等你带我去柴桑。”
“夫君一言,驷马难追。”
洛城嗔怪他乱改古人的话,无意中瞥到一册摊开的竹简,只见这上面没有叙事,只有一个个不同的人名,像是一串名单,名单上居然还有一位熟人——陆逊。洛城将竹简拿到孙权面前询问,“这是什么?”
孙权看了看,得意地说出八个字,“招延俊秀,聘求名士。”
洛城抬眼顾盼,浅笑着赞扬道,“主公这样求贤若渴,看来吴侯府要门庭若市了,以后江东才俊各尽其力,和主公共理江东,曹操知道了也会佩服主公呢。”
孙权笑吟吟地点着下巴,洛城说的每一句话都深得他心——虽然有时是抚他的心,有时是扎他的心。
洛城笑着又提了一句,“我觉得诧异,陆逊居然会来?”
孙权挠挠鼻子说,“是谢承把他拉来的,你记得之前谢承去陆家小住吧?当时就是这个陆逊娶妻,谢承才过去的。”
洛城没仔细听孙权说话,只是想到一段久远的往事。她记得当时她和太夫人、李夫人一起坐在马车上,李夫人说,“陆逊谦和敦厚,若是能出仕,想必会有一番作为。”太夫人则说,“人家不愿,我们也不好强求,只看将来他是否会改变心意吧。”
再然后,陆逊对她有救命之恩。那次遇险在她心上留疤,一起经历过那场生死险境的人,如今只有她还在人世。洛城闭眼默想一阵,知道孙权此刻守在她身旁,因此并未因陆逊的名字引发的回忆而垂泪,但是睁开眼看到恢宏冰冷的大殿,深感沉重,只想速速离去。还未起身,孙权两只手都伸过来拉她,他声音款款地挽留道,“别走呀,再坐一会儿。”
“为什么?”洛城茫然地问。
孙权的眼睛斜瞥着某个方向,却不说原因,只是说,“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洛城便不再问,留在他身旁看他到底有什么把戏。
过了一会儿,侍从呈上来两张绢帛,孙权如获至宝地接过来,还扭头对洛城炫耀,“我让你再坐一会儿,没有错吧?”
白色画卷上勾勒着黑色的墨迹,洛城抬眼一瞧,这下明白了,原来刚才有画师在为他们画像,怪不得孙权不让她走。
洛城看着画上的孙权,方颐大口,颌骨凌厉,虽是在绢帛上,两眼也英武有神。想到拥有这张脸的人曾经被一杯葡萄果茶呛得流出眼泪,洛城用画像遮着脸笑了一阵。
再看一眼孙权手上的画像,洛城自己都觉得惊讶,画中的她,一看就是个被娇纵惯了的人,扬眉顾盼,半笑半嗔,她平常是用那样的神情望着孙权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孙权正把她的画像拿在手里从各个角度端详,一边观赏画像一边笑得像桃花园里初相见的模样,还把画师叫过来挑剔道,“你画的只是夫人的轮廓外表,夫人平日的姽婳生动,没在画像里体现出来,不过这也不能怪你,毕竟你没见到过。”
洛城的手在案桌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袖,让他少说两句。
这画师姓赵,在吴郡执画笔十余载,颇有盛名。赵画师早就听闻孙权痴迷谢夫人,又听闻吴侯府姓谢,想着谢夫人貌美位尊,恐怕会高高在上地出言贬损他的画作,便早早在心里拟好了说辞,没想到开口点评的却是吴侯孙权。
画师垂手立在堂下,把原本打算用来恭维谢夫人的那番话说给了孙权听,“谢夫人美艳无双,在下平生见所未见,故而笔法露怯,不敢以俗人手笔亵渎夫人之容貌。不过在下认为,技艺再高超的画师,也无法描摹出谢夫人的天姿国色,还望吴侯海涵。”
一整套话说得非同凡响,人家有意奉承,洛城也听得喜上眉梢,示意孙权赏赐这画师。孙权也不想让这外人打搅他与洛城独处,赏赐过了便让画师离开了。
孙权来回欣赏着这两幅画像,又向洛城邀功,“夫人,喜欢吗?”
洛城含笑点头,对孙权的画像爱不释手。
孙权将洛城的画像藏在了自己身上,又指着他自己的画像说,“好好收着,你想我的时候,说不定我会从画里钻出来。”
洛城花容失色道,“那多吓人啊。”手却抓着画像不放。
孙权出征的前一晚,交给洛城一把银光匕首,还在烛灯下不安地叮嘱道,“或许是我杞人忧天吧,但是你拿着它防身,我能安心些。”
洛城将刀从刀鞘里拔出,刀身在烛光映衬下,寒气逼人,她不敢想象这刀沾上血会是什么画面。
孙权抓着她的手腕提醒道,“你要记住,只能用这把刀捅别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能伤自己。”
洛城看着刀,对孙权话里的深意心知肚明——就算他回不来了,她也不能用这刀自裁。可是她没有太夫人的坚强啊。
洛城像模像样地把刀举到孙权面前,做出要捅他的样子。孙权丝毫不躲,还笑吟吟地朝刀尖撞过来,洛城忙把刀收在一旁。孙权托着腮又开始聊别的,“前阵子我跟几个幕僚喝酒,聊到终身最难忘的时刻,他们都说是大婚当晚,我却不是,我最难忘的大婚第二天。”说罢,双眼迷离地望着洛城痴笑。
洛城想起自己在大婚当晚早早地睡着了,低头讪笑,默默转过身。
孙权陷入往事不能自拔,歪着头凑到她脸前,“第二天晚上……我问你怕不怕,你说,‘那你能放过我吗?’我说,‘不能,但是我可以慢慢来。’怎么样,我的记性还行吧?”
他复述的一字不差,洛城听得面红耳赤,抬手捂他的嘴。孙权的嘴巴在她掌心里越张越大,最后他拿开她的手说,“等我打完仗回来,我们把从前的事都回想一遍。”
洛城次日醒来,孙权已经离开了吴郡。他并非首次出征,当年刚成婚三天,他就随孙策去讨伐袁术了,还在信上说,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无论分开多少次,她都要花很长时间去适应接下来独自生活的日子。傍晚时分,夕阳将她的影子越拉越长,湘妃竹与桃花都笼罩在霞光里,银光匕首仍然发着寒气,昨夜的话语也在耳边回荡,但是孙权已经和她相隔千山万水。
闭上眼,仿佛还能感觉到他在身旁,还在认真地回答着她的问题。那天她问过他,“你对画师说,我的姽婳生动没在画像里体现出来,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最好看?”
当时孙权想都不想就笑答,“生气的时候。”
洛城怒问,“所以你就常常惹我生气是吗?”
孙权得意洋洋地说,“把你弄哭,再把你哄好,你不知道我多有成就感。”
洛城不忿道,“真不懂你这是什么嗜好。”
孙权委屈道,“你心情好了就开始作践我……”
他一年不回来,她就把过去一年的事,一天天地倒着回想一遍。若是一年不够,那就再往前回想几年,或是把同一件事多回想数遍,直到他回来为止。
洛城意志消沉了几天,谢承和涵衣整日较着劲儿地引起她的关注,加上府中诸事缠身,她不得不打起精神,细心应对。
周瑜和孙权一起出征了,乔烟得空便来吴侯府与洛城作伴。两个人同病相怜,聚到一起即使不说什么话,对彼此也是莫大的慰藉。
遥远的北方发生了一件新奇事,洛城与乔烟都有耳闻——邺城被曹操攻陷,曹丕纳了袁绍的儿媳妇甄氏为妾,而这位甄氏的夫君袁熙还在幽州统兵呢。
妻子被抢,不知这位出身“四世三公”家族的贵公子袁熙作何感想。
乔烟站在湘妃竹前感伤道,“周郎曾经对我说,如果他死于征战,就让我留在吴郡周府,哪里都别去,因为外面不太平。”
洛城也坦诚道,“孙权也对我说呢,如果他战败了,就让亲信护卫逃回来,送我回会稽,还给了我一把匕首,让我防身用。”
乔烟苦笑着摇摇头,“他们这些男人真的不懂,以为我们能和他们一样独自生存。再者,乱世中女子的命哪里有的选?就说那位甄氏吧,若她不从曹丕,以死明志,恐怕她的母家中山甄氏不久后就遭厄运,眼下她虽然保住了命,只怕比死还要煎熬。”
生与死,都不由人。
秋风袭来时,孙翊从丹阳送信过来,说莲溪生下一子,取名为孙松。
连三弟孙翊都有孩子了,孙权的孩子还遥遥无期。洛城本以为自己会黯然神伤,但她由衷地为孙翊和莲溪感到高兴,又备了大礼往丹阳送。
涵衣掰着手指头数,“现在我有三个侄女、两个侄儿了。”数完后又喟叹了句,“可是一个都不在我跟前。”
谢承取笑她,“你要他们在你跟前做什么,难道你要守着侄女侄儿,一辈子不嫁人了吗?”
涵衣抓着谢承就要打,洛城在一旁给她助威。
太夫人去后,涵衣虽然还像以前那样能说能闹的,但是洛城能看出来,涵衣不说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忧伤脆弱,仿佛下一刻就会流泪。洛城曾让涵衣搬到主院落与她同住,涵衣却说,“我才不是柔弱小女儿家,我要顶天立地,和二嫂住在一起像什么话?”
孙家儿女,生于将门,享的福并不比寻常人家多,忍受的辛酸却是常人的几倍。
初冬时,孙权派人送信回来,信上说江夏战事胶着,恐怕打到过年也不能结束。
果不其然,一直到过年,大军都没回来。
谢承想留在吴郡过年,洛城怕父母亲在会稽担心,便催促谢承赶紧回去。
谢承乖乖打点行礼,洛城却无精打采,连府中琐事也不愿操心,还和孙权一样喜欢上喝酒。谢承看不下去,提醒她记得自己的身份。
洛城懒懒地摆手,“我知道我是吴侯夫人。”
谢承却摇头,“你是会稽谢氏的女儿。”
洛城在酒醉中十分迷惑,“那我自己是谁?如果我没有生在会稽谢氏,如果我不是孙权夫人,那我是何人?”
谢承回答不了她的问题,女子有夫家,有娘家,却唯独没有属于自己的身份。
在这份迷惘中,洛城独自走完了建安八年,她都不敢看孙权的画像,怕他下次回来已经不再是画像中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