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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建安七年 ...

  •   对于杨姬回会稽看望父亲一事,洛城觉得没有什么可犹豫的,可是孙权竟然当着她的面对谢承说,“容我三思。”

      这便是他最终的态度了。没有立刻答应,三思后就更不可能答应。洛城在心里默哀,甚至能想到他拒绝的理由。他担心杨姬一去不回,担心大乔效仿,担心这些人的离去有损孙策颜面。说什么吴侯府姓谢,只要一涉及到孙氏颜面问题,她统统做不了主,只能眼睁睁看着杨姬与大乔被困死在吴郡。

      大概是父女连心,身在南郊别院的杨姬竟然满怀希望地来到吴侯府,向洛城说她想回会稽看望父亲。

      可是洛城不能答应。

      杨姬失望而归,身上的病一日重过一日,不久后的一个阴雨天,南郊别院有噩耗传来——杨姬死了。

      洛城掐指算到,自从杨姬被孙策从会稽带到吴郡,这六年来她只回过故乡一次,还因此受到孙策的训斥。乱世中的颠沛流离,洛城已经不愿再感慨了。

      吕姬和大乔在南郊别院为杨姬办丧,孙权不让洛城去丧礼祭拜,说丧礼上阴气太重。洛城执意要去,赌了一场气后,孙权交代说,“那你快去快回,别逗留太久。”还想派人跟着,洛城冷冷地望他一眼,转身便走。

      自从来到吴郡以后,洛城都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看到丧礼的场面了,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灾星,为何从她过门以后,孙家的人就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由于杨姬生前只是孙策的妾室,所以来吊唁的人不多,要不是街坊四邻看在吕姬的份儿上前来上香,否则凭杨姬一个在吴郡无亲无故的异乡人,只怕这丧礼会比她生前的日子还要冷清。

      洛城仰头望着南郊别院上方的四角天空,思考自己将来会以什么方式离开这人世。

      火盆里正在焚烧杨姬生前的衣物,空气中阵阵焦味,洛城闻久了都习惯了。渐渐地,她以为自己头昏了,闻到了不一样的气味,仔细辨认,怎么还有一股腥味?回过头张望,发现火盆旁边居然夹杂一件带血的衣服,洛城茫然地走过去,指着地上那件血衣问大乔,“那个也是杨姬的吗?”

      大乔正在发愣,听到她这样问,慌忙把那件衣服揉在手里,迅速丢进火盆焚烧。

      洛城看出了蹊跷,待大乔把杨姬的衣物烧完,她便把大乔拉进屋里关上门问,“你告诉我,杨姬到底是怎么死的?”

      大乔艰难地摇头,咬着嘴唇,好像是有话不敢说出口。

      洛城追问,“她不是病死的对不对?”

      大乔开口还未说话,一声凄厉的痛哭就回答了一切问题。她抓着洛城的手止住哭声,又咬着嘴唇,仍然不愿说出实情。

      洛城不明白她到底在担心什么,生气地逼迫道,“有什么话是不能对我说的?我今天必须要知道杨姬是怎么死的,除非你也想和她一样,将来死的不明不白,死后也无处伸冤。”

      大乔慌了,举着两只手解释道,“我并非是想瞒夫人,我只是怕夫人知道后多心。”

      洛城催促,“你快说。”

      大乔抬起下巴道,“我们本来是打算掩护杨姬偷偷回会稽的,那天晚上,我送她出门,刚走不远,突然打雷了,我想起她的行李里没有带伞,便让她在原地等我,我回院子里拿伞,可是等我再去找她的时候,发现她躺在一片血里,没了呼吸。”

      洛城觉得胸口一阵沉闷,但是并不觉得惊疑,她知道孙权为什么不同意她来丧礼了。

      是孙权派人杀了杨姬,他怕她在丧礼上发现杨姬的真正死因。

      大乔还在一旁徒劳地安慰她,“也许杨姬和孙策将军一样,是被孙氏的仇家所杀。”

      洛城淡淡地反问,“这话你自己信吗?”又提醒道,“南郊别院应该早就被人监视了,你们多加留心。”

      从南郊别院回到吴侯府,洛城没有回屋歇息。之前孙权对她说过,议事堂有后门也有内厅,他还希望她能去议事堂陪他。洛城心中觉得讽刺,孙权若是知道她第一次去议事堂找他,就是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人,不知有何感想。

      后门有个眼熟的侍从在守着,一见到洛城就殷勤行礼笑道,“夫人是来看主公的吧?我带夫人进去。”

      洛城点点头,随他一路来到内厅,孙权并不在这里。

      侍从端来一杯茶,又请洛城到席上坐,还陈述道,“主公在见张昭大人和周瑜将军,请夫人稍等片刻。”

      洛城也打算趁这空隙养足精神,待会与孙权大吵一架是不可避免了,便坐下用茶。顺便思考孙权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侍从又弯着腰问,“夫人可还有别的吩咐?”

      洛城扶着额头说,“不用了,你去忙你的吧。”

      侍从应了一声,便兢兢业业地出去继续守门了。洛城牵了牵嘴角,明白了这位小侍从的心思,他似乎以为,只要能让这位谢夫人在吴侯面前夸奖他两句,他离升官发财就不远了。

      也罢,能帮人一把就帮人一把,趁她现在还有这个本事。

      正思虑着,孙权一脸惆怅地从前殿回来了,目光黯淡,印堂发黑,不知又遇到了什么困难。见她在内厅坐着,脸上忽然跳出惊喜的神色,三步并作两步过来坐在她身旁,“洛城,你怎么来了?”

      洛城不去看他的脸,低头给他倒茶说道,“主公之前不是希望我来议事堂陪伴吗?”

      虽然她语气阴冷,但是孙权仍然赔着笑脸,“你不知道,我刚才可难受了,心里想着能见到你就好了,结果我刚进来就看到你在这里。”

      洛城把茶杯递给他,提了一句,“方才那位小侍从,机敏伶俐的,当一个守门的太可惜了。”

      “既然夫人这样说,就让他去前殿听差吧。”孙权愉快地低头喝茶。

      洛城淡淡一笑,然后单刀直入地问,“为什么要置杨姬于死地呢?”

      孙权缓缓从茶杯上抬起头,喉结动了动,拧眉咽完了茶,又将茶杯搁回案桌,然后失望地站了起来。

      他站在案桌边居高临下地说,“你不是来关心我,你是质问我来了。”

      洛城也起身站稳,望着他的侧脸问,“她做错了什么?这几年她伺候孙策,照顾孙策的孩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如果是病死的,我也无话可说,可你为什么要狠心杀她?她也是有爹娘的,也是爹娘含辛茹苦抚养长大的,她的命在你眼里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洛城本不想在这个时候哭,但是说到痛心处,眼泪又不争气地扑簌直落。

      孙权转过身,抬手想给她拭泪,洛城后退一步,不让他的手碰她。

      孙权无力地缩回了手,不放弃辩解的机会,“我本来也没想杀她,只要她安安稳稳待在吴郡,就不会有人动手杀她,是她自己私自违抗命令,居然想偷偷跑回会稽,那些侍卫才会痛下杀手。”

      洛城哽咽着问他,“你承认了你在派人监视她们对吧?她们只要敢离开吴郡,就是死路一条对不对?”

      孙权闭眼听她的质问,失望地晃了晃头,耐心好像用完了,睁开眼便厉声对她说道,“我跟张昭和周瑜会面那么久,你为什么不问问发生了何事?你只知道同情那些卑微的女人,觉得她们可怜,但是你跟她们又不一样,你是吴侯夫人,你最关心的不应该是我吗?”

      “我关心你难道就该纵容你滥杀无辜吗?我今天虽然是吴侯夫人,可是如果你明天打了败仗,自身难保,我又是什么下场?我也会变成你眼里那些卑微的女人,在乱世中流离失所,我今天关心她们有什么不对?”

      孙权被戳到痛处,不想再与她吵,向内厅的门外喊了一声,“来人,送夫人回房。”

      洛城看到前殿方向走来一对侍从和一对侍婢,两位侍从不敢动她,都为难地看着孙权。孙权颓唐地咬咬牙,转身离开内厅,又回到前殿去了。

      洛城觉得他把自己交由侍从和侍婢处置了,失望至极,望着他的背影又颤抖着哭诉道,“孙仲谋,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孩子吗?都是因为你惹怒了上天!”

      侍婢上前哀声劝解,“夫人不要生气了,主公眼下也是焦头烂额,听说曹操让主公送人质到许昌去呢。”

      洛城颤巍巍地由前殿的侍婢搀扶回屋,一路上心灰意冷,想打听前殿的事,又懒得开口问。回到屋里,就听阿绿禀报说,“陆家有人过来捎话,说承公子今天要在他们家留宿。”

      她今天和孙权闹了这么一场,谢承不在家也好。

      阿绿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看到洛城满脸泪痕的样子,也不敢问,只是尽心尽力地服侍她洗脸、用餐、到床上歇着,然后又静静地在门外候着。

      洛城觉得累极了,挨到床倒头就睡。迷迷糊糊感觉夜晚降临,但是心痛至极,即使睡着了也反复苏醒,睁开眼看到窗外月色宁静,泪又不由自主地流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孙权在外面问,“承公子还没回来吗?”

      阿绿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今天陆家有人过来捎话,说承公子要在他们家留宿。”

      孙权顿了顿,嘱咐道,“如果承公子明天还不回来,记得给他送换洗的衣服过去。”

      在孙权推开房门之前,洛城在枕头上擦干泪水,面朝里躺着,闭眼装睡。

      悲戚的房里增加了沉重的气息,孙权在床边默默站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胸膛贴着洛城后背,亲密地躺在她身旁。

      洛城的呼吸安静匀畅,自认为和睡着时没有两样,但是孙权的胸膛依偎着她的后背,她僵硬地不敢动。过了一会儿,又感觉到他的手肘放在了她的腰间,洛城心里一颤,紧张地控制着自己的呼吸。孙权的手臂轻轻向上移到她胸前,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眶下轻抚一下,好像是试探她是不是还在哭。

      没有摸到泪迹,孙权在她身后舒了一口气,手指从她脸上收回,手臂继续揽着她。他还把脸贴在她的头发里,深呼吸一下,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在丛林中寻找栖息地。

      洛城的脖子后面全是他扑过来的热气,幸好孙权很快别过脸去,她才松了口气。

      她以为他也准备睡了,孙权却忽然开口叫她的名字,“洛城,你应该还没有睡吧。”

      洛城闭着眼不回答。

      孙权无所谓地笑笑,下巴抵着她的肩膀,他说,“如果我不是江东之主,我也会跟你的想法一样,放杨姬大乔她们回故乡去,可是现在吴郡那些士族都在盯着我。杨姬和大乔的后半生如何过,关乎到孙家的颜面,如果让她们走,万一她们做出有损大哥颜面的事,或者她们死在了外面,那些士族只会觉得我连内宅的事都处理不好,以后我有事相求的时候,谁会看得起我啊。”

      洛城听着他的这一套说辞,丝毫没有任何触动。他总有他的理由,但是并非每一次都能说服她。

      孙权把她揽紧一些,又说,“乱世本就是你死我活,我也不愿这样狠心。从我父亲起兵,到我大哥平定江东,再到我掌权,我们孙家杀人如麻,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如果上天要惩罚我,我甘愿接受。若是有天我不幸战败,我会让我的亲信护卫逃回来,把你送回会稽。你不用为我守节,也不用祭拜我,往后应该会有人比我待你更好,要是你站在桃花下还能想起我,我在九泉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一滴泪落在了洛城的枕边,她白天说的那些话,竟然都落在了他心上。

      月光清淡地从窗边照进来,孙权听出她的鼻息,确认她是真的没有睡着,抬头亲吻着她的脸颊,软语哄道,“以后别跟我吵架了好不好,你害得我这大半天都魂不守舍的,曹操让我送人质过去,我到现在还没想出办法。”

      洛城忍不住翻过身,对着他的脸嗔怪,“你想不出办法怪我吗?要我说,不送人质又能怎样,曹操又没有水兵,他还能渡江过来抓你去许昌不成?”

      孙权点着她的鼻子笑,“我们还真是夫妻同心,只是这样公然违抗朝廷,张昭说,曹操早晚会挥军南下。”

      洛城并没有想得那么远,她想起方才孙权说的,若是他战败了,就让亲信护卫逃回来送她回会稽那番话,触动了藏匿在她心底的心结。她逗弄着问他,“要是我一直不出声,你是不是真的以为我睡着了?”

      孙权的手在她身上游移,望着她朦胧的轮廓说道,“我刚才应该扯你的衣服,看你还敢背对着我装睡。”

      相比于到底要不要送人质这个问题,更让人忧愁的是,孙权根本就没有孩子。

      太夫人如今在病中,虽然孙权一直命人瞒着,但是曹操索要人质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她的耳朵里。这日孙权带着周瑜来拜见母亲,向母亲阐明江东最终的答复。

      周瑜说,“如果曹操将来真的能拯救天下苍生,我们到时再归附也不迟。但是眼下曹操一心废汉自立,我们何必要送人质到他手里,受这种乱臣贼子的钳制?”

      太夫人一听就放宽心了,“如此便好,我一直担心,仲谋没有孩子,群臣会逼着他把孙绍送到许昌。”

      周瑜直起腰说道,“只要有周瑜在,定不会让伯符将军的遗孤陷入险境。”

      太夫人一听他提起孙策就怆然落泪,擦着眼泪说,“伯符说得对,外事不决就问周瑜。”

      周瑜走后,太夫人又单独留孙权说了一会儿话,她看着他问,“你还是不打算纳妾吗?”

      “不打算。”孙权坚决地回道,“洛城要不是因为遇到我,现在也不会变成这样。我若纳妾她不会反对,但她势必会和从前的大嫂那样郁郁寡欢,孩儿实在不忍再让她垂泪了。若我后继无人,江东还有孙绍,请母亲见谅。”

      太夫人摆了摆手,“我也不是要强迫你做什么,只要你心里有主意就行。”

      之后太夫人便一直缠绵病榻,洛城照料了她两个多月,她没有一丝好转的迹象。这一天她艰难地从梦中醒来,一直用内疚的表情望着洛城。

      她喃喃地开口说,“洛城,要是当年我没到会稽求着你嫁给孙权,你这几年就不会受这么多苦,我眼见你为了孙权整日担惊受怕,心里总觉得,是我害了你。”话一说完,密密麻麻的泪水就从眼角落到枕头上。

      洛城露出无怨无悔的笑脸,伸手给太夫人擦干眼泪,又轻轻贴在她怀里安慰道,“母亲千万不要这样想,我跟孙权都很感激你当年的决定,多谢你成全了我们,要是当年我们错过了,那才是莫大的遗憾。”

      太夫人欣慰地止住了泪,闭着眼又絮叨起了身后事,“孙权有你,我能安心,我只恨看不到涵衣长大。”

      洛城含泪问她,“涵衣和陆绩自幼相伴,母亲觉得,陆绩是否可托付?”

      太夫人说,“陆绩是个好孩子,可我担心孙权不喜欢他。若是将来孙权不同意涵衣嫁陆绩,你劝涵衣也好,劝孙权也罢,总之,别让他们兄妹反目。”

      建安七年夏天,袁绍在官渡之败的阴影下死去。

      同一年死去的,还有孙权的母亲。

      吴侯府每死去一个人,洛城就忍不住胡思乱想:什么时候会轮到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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