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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葡萄果茶 ...

  •   孙权种湘妃竹时,特意给从前住过的小院里也种下了七八棵,不知是不是无人居住的缘故,小院的湘妃竹比府中别处的长得快。洛城给小院取了个别名:竹园。还对孙权打趣说,“以后你如果得罪我了,我就一个人回竹园去住。”

      孙权不以为然,“你能去的地方我就不能去吗?”

      这年夏天,孙翊从丹阳来信,说他遇到一个女子,迫不及待要娶她为妻,信中还提到眼下丹阳局势不稳,决定不回吴郡成婚,只让舅父在丹阳操办。孙权表示赞同,洛城跟太夫人合计之后,打点了诸多贺礼送往丹阳恭贺孙翊大婚。

      立秋过后,谢承高高兴兴地去吴郡下辖的各县宣达政令。孙权则为下一次征讨黄祖厉兵秣马,成天和周瑜、吕蒙他们待在军营。上次征黄祖无功而返,但是孙权说,他父亲的仇必须要报,黄祖如今年近古稀,如果让黄祖寿终正寝,他将来实在无颜去见父兄。

      洛城闲暇时便陪着涵衣,与涵衣作伴,常令洛城回想起自己在会稽的年少时光。只是涵衣小小年纪经历太多生离死别,洛城担忧她将来会把人情看淡,变得心性薄凉,便时常带她回想那些甜暖往事。比如,二哥二嫂曾经教育过她,“女孩子不能随便到男孩子家里去。”以及,她和朝颜在门口吃水果,然后把果皮乱丢,害二嫂天黑时滑了一跤摔伤了腿,她还理直气壮地怪二哥没有好好扶二嫂。诸如此类,好让她记得从小到大都不缺少亲人的陪伴呵护。

      涵衣越来越黏着她,这日涵衣又突然念叨,“二嫂,你还记得我们从前去陆家吃葡萄吗?”

      “当然记得呀。”

      那时陆家老太太还在世,杨姬还住在吴侯府,孙策和李夫人还是吴侯府的主人……

      孙权还做着无忧无虑的少将军。

      涵衣遗憾地说,“二哥不喜欢与陆家来往,要是大哥还在就好了。”

      一番话,夹杂着历经风雨后的诸多酸涩和无奈。孙权不是不喜欢陆家,他是对吴郡的这几个士族都没有好印象。据他调查,当时庐江叛乱,背后就有吴郡某些士族的支持。所以他宁愿重用周瑜鲁肃吕蒙这些在江东没有根基的人,也不想仰仗吴郡本地士族的势力。

      但是小孩子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呢?洛城抚着涵衣的肩膀提议说,“我们去找陆绩玩吧。”

      陆绩如今依然是吴侯府的上宾,江东各郡的要事,他都有独到的见解,也参与过政令裁夺。不过由于他太过年幼,孙权暂时还没有让他像谢承那样负责专事。

      洛城和涵衣在议事堂外面吩咐侍从把陆绩请出来,陆绩一出来涵衣就上前说,“等你家的葡萄熟了,别忘了知会我一声,我让承哥哥去你家拿。”

      陆绩拍着胸脯说,“等葡萄熟了,自然是先给吴侯府送来。”

      两个小孩子心照不宣地不说起邀请之类的话。

      陆绩看到洛城,满眼皆是惋惜,似乎对她此番回到吴郡感到失望。

      洛城设法让氛围轻松些,笑问陆绩,“许久未见,陆先生莫非不想看到我?”

      陆绩摇头苦笑,“夫人何出此言,陆绩岂敢?”又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主公让谢承来做督邮,想必也是为了夫人。”

      涵衣在一旁帮腔,“承哥哥能来吴郡久住,陆绩可高兴了。”说着,看到一只蓝蝴蝶,拔腿去追。

      陆绩看着涵衣在远处的身影,敞开心扉地对洛城说,“夫人不在的时候,吴郡太守朱治曾进言,劝主公为子嗣着想,广纳姬妾,被主公断然拒绝。因此,夫人愿意从会稽回来,陆绩不觉得奇怪。”

      大乔说的是真的,朱治确实惹怒了孙权,让洛城意外的是,朱治居然敢管孙权的家事?

      洛城想探听孙权近来的风评,便向陆绩问道,“主公让孙策的孩子们迁到南郊别院去住,先生有何看法?”

      陆绩不拘小节地说,“主公气量不够,才会被外人所影响,连亲情都不顾,何谈爱惜百姓呢?”

      洛城忽觉芒刺在背,她能料到陆绩对孙权的评价不会太高,但她没想到陆绩在她面前竟然毫不掩饰,说话这样耿直,天下间哪有主公会喜欢陆绩这样的人?

      陆绩说完便陪涵衣去追蝴蝶。洛城望着他们天真无邪的笑脸,内心涌上一阵难以言说的不祥预感,抬头望着天上的过路雁群,感觉到了秋天的第一丝凉意。

      连绵秋雨结束后,陆绩给吴侯府送来了葡萄。孙权一边吃葡萄一边向阿绿她们吩咐,“承公子应该就要回来了,记得帮他把被子晒一晒。”

      阿绿答应着出去了。

      洛城剥着葡萄皮问,“你怎么知道他要回来了?”

      孙权望着她笑,“那自然是吴郡太守说的。”

      吴郡太守朱治,孙权现在连他的名字都不愿提起,看来对他的确厌恶至极。

      孙权嫌葡萄酸,吃了几颗就喊牙痛。看到洛城只剥皮又不吃,好奇地问,“这是剥给我吃的吗?我吃葡萄不用剥皮,我也不吐皮。”

      洛城笑着摇摇头,“我知道你吃葡萄皮,我打算拿葡萄做点别的。”

      孙权忙问,“要做什么?”

      洛城抬头觑他一眼,“天机不可泄露。”

      孙权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又来到书架前找书看,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那个名叫周冈的侍从就来找他,说张昭有事要见主公。孙权放下书卷,随手捏起一颗洛城剥好的葡萄,对她说了声,“我去瞧瞧。”

      傍晚,谢承比孙权先回来,还没进屋就开始喊,“姐姐我回来了。”侍婢们忙着到门口迎接,阿拂还上前笑问,“承公子可有脏衣物要洗?”

      谢承将行李递给阿拂说,“那有劳了。”

      洛城坐在桌案前望着弟弟,谢承神色悠哉,也不喊累,看起来督邮一职很是得心应手。洛城招手叫他,“我做了一杯好茶,赶紧过来尝尝。”

      谢承听话地来到姐姐对面的席上坐好,端起茶杯就发觉气味不同,于是抬头问,“这茶里加了什么?”

      洛城笑他嗅觉灵敏,“切碎的葡萄。”

      谢承仰头享用一杯,像饮琼浆玉液般陶醉,一杯下肚,边嚼着葡萄边评价道,“酸酸甜甜的,又不失茶叶的醇香,我要写信告诉父母亲也这样喝。”

      这时孙权从外面回来,听到他们说话,笑吟吟地问道,“什么东西这么好喝?”说着就在洛城身旁坐下。

      谢承指着案上的茶杯道,“给你留着呢。”

      洛城想对孙权说,这便是我说的“天机不可泄露”。还未开口,孙权已经端起茶杯一饮而尽,谢承觉得不妙,手摆得像秋风里的竹叶,不住地对孙权提醒,“你慢点慢点慢点。”

      孙权放下茶杯,表情愉悦,正准备说好喝,脖子突然梗住不动,手抬到喉咙处想抓点什么,洛城认真看了看他,发现他翻着白眼珠,一脸错愕地盯着她看。

      洛城哭笑不得地问,“你怎么了?呛着了?”

      孙权刚想点头,喉咙里就挺不住了,转过身咳得惊天动地,洛城慌张地跟过来帮他抚胸顺气,只见孙权眼泪都要咳出来了。

      洛城向弟弟求救,“这可怎么办?”

      谢承叹气摇头,起身走到孙权身后,二话不说就朝他后背击了一掌。

      这一掌拍得极响亮,洛城听得都怕,怀疑谢承是不是故意借此机会打孙权一顿。

      孙权被打得吐出几粒碎葡萄,这才如释重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揉着眼眶问,“洛城,你不是存心要谋害我吧?”

      洛城白了他一眼,拿起手绢给他擦嘴。

      孙权端起茶杯仔细端详杯底,讪讪地说,“好喝是好喝,就是太容易出事了。”

      谢承炫耀道,“我一端起茶杯就闻出不一样,还问了姐姐一声,才慢慢品尝的。”

      孙权嫌丢脸,于是岔开话题问谢承,“此番出去办差,觉得吴郡的这些官员如何?”

      谢承公事公办地回答道,“暂时没看出来什么不对劲。不过,我可能给你惹祸了。”

      孙权笑了,“说来听听。”

      “我在富春见到了虞翻,因为他也是会稽人,我便与他多聊了几句,他问我在吴县住在哪里,我照实说了,然后我在回吴县的途中就听到了一句话。”

      孙权与洛城齐声问,“什么话?”

      谢承看着他俩说,“江东虽然姓孙,但是吴侯府却姓谢。”

      孙权抚案哈哈大笑,又看了洛城一眼,对谢承说,“吴侯府就是姓谢,有什么不对?”

      谢承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你哪里有一点做主公的样子啊?”

      洛城低头扑哧一笑,孙权却满不在乎地继续对谢承说笑,“你赶紧学学统兵作战,接替我做吴侯,好让我跟你姐姐到会稽享清闲去。”

      谢承却不感兴趣,“我才不要带兵,我跟陆绩约定好了,我们要一起着书立说,以文章传世。”

      孙权摆摆手道,“陆绩就算了,你跟他可不一样。”

      谢承不满孙权这样轻视陆绩,正要替陆绩辩驳,洛城这时居中调停,转头问孙权,“今天张昭找你所为何事?”

      孙权从刚刚的说笑气氛中脱离出来,回想与张昭会面时的内容,一双眼睛像是被蜡烛熏着了,半睁半闭缓缓回答道,“张昭说,袁绍官渡兵败,现在已经退回冀州了,北方战事一消,曹操下一步就会对江东发难。”

      案桌上忽然没一点儿声音了,三个人都一言不发地静静坐着,默契地珍惜着难得的相伴时刻。不说话时,只有葡萄的酸味还在舌齿间激荡。

      冬天到来之前,洛城带涵衣去了一趟南郊别院。杨姬的病仍不见好,洛城看到她的脸就心里一沉,杨姬微笑解释道,“药是没断过的,只是近来朝颜姑娘喜欢在夜晚出来看星星,我便陪她在外面待着,一来二去,病也就时好时坏,但是没有大碍。”

      洛城望着朝颜无辜的小脸,忽然懂了,朝颜如今喜欢看星星,想必是她当时那番“爹娘在天上看你”的话奏效了,只是连累了杨姬,洛城感到过意不去。

      吕姬比从前在吴侯府时开朗些,见到洛城便说,“听闻承公子前些时候去县府执行公务,极其能干,记性又好,几乎过目不忘,县府那些官员的小把戏,没有能瞒得过他的。”

      洛城觉得诧异,“这些事我都没听谢承说过,你是从何处听来的?”

      “夫人不知道,这附近的街坊四邻,有不少以前的熟人呢,离开吴侯府搬到这里,真是搬对了。”听吕姬这样讲,洛城想起从前李夫人说起过,吕姬本就是吴郡人,这一点便与大乔和杨姬这种异乡人不同。

      说话时,只见孙绍跑出来迎接,杨姬俯身问,“你乔姨娘呢?”

      孙绍乖巧地指了指身后,大乔果然牵着潇然和芷悠款款走来,向洛城笑道,“夫人来了,有失远迎。”

      涵衣与侄儿侄女们像是从未分开过,一见面就玩起从前的游戏。洛城与孙策这三位姬妾闲叙半日,问起她们在这地方是否住的习惯,三人互相望了望,最后由吕姬笑着回答洛城,“好与不好,只要还活着,日子就要过下去。”

      没有吴侯府那些来自前堂的纷扰,日子也许能过得更好。

      冬天来得很快,洛城几乎每天都比昨日多加一件衣服。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一场大雪过后,湘妃竹在寒风中摇曳着片片绿叶,不管他们是否情愿,光阴的手将他们推到了建安七年。

      过年时,由于杨姬的病仍不见好,大乔与吕姬便陪她一起在南郊别院过年,让孩子们回吴侯府团聚。谢承带着孙权备下的年礼,回会稽陪父母亲过年。孙翊和孙匡从丹阳回来,孙翊还带回了他在信中说的那位夫人。

      孙翊的夫人名叫徐莲溪,洛城在太夫人房里初次见到她,发现她与自己想象中不同,但是与孙翊站在一起却十分的般配。大概是因为成婚有一段日子了,所以这位徐夫人并不十分腼腆,她看洛城的目光,有一种期待已久和如愿以偿的欣喜。

      洛城忽然明白了徐莲溪的心思,徐莲溪看着她,就像她当年初次见李夫人那样啊。时光荏苒,从前的事竟以另一种方式重现,虽然人物与场景都不相同,却还是在洛城心里掀起一阵涟漪,她能做得和从前的李夫人一样好吗?

      徐莲溪,温婉的名字却有一双英气的眉眼,那样的眉眼,放在一个男子脸上似乎也很相衬。唇间的笑容明媚夺目,好像没有能难住她的事。

      她英姿飒爽地朝洛城走来,施礼笑道,“您就是二嫂谢夫人吧,常听孙翊说,吴侯怕极了谢夫人。我还揣测二嫂是一个凶残可怖之人,今日亲眼见到,才知道二嫂貌比西施,我惭愧极了。”

      若是旁人初次见面就这样能说会道,洛城会觉得不适,也会觉得这人轻浮。但是徐莲溪句句稳重,眼神中既有敬重与诚恳,又有素昧平生的微微拘谨,洛城很喜欢这位弟妹。

      她笑着对徐莲溪诉苦,“我也不知我究竟是做了什么,大家老是说吴侯怕我,三公子对你那样描述,大概是他自己想讨一个对他严加管教的夫人吧。”

      孙翊用孙策似的声音语气说道,“才不是呢,我是希望我夫人别学二嫂,事事顺从我才好。”

      孙权接话道,“你这个脾气可不能顺着,就该严加管教。”

      孙翊坏笑着说,“谢承回会稽回得太早了,不然我和莲溪可有好戏看呢。”

      太夫人听着他们的说说嚷嚷,不禁露出了久违的笑脸。

      洛城与莲溪相处了半月有余,渐渐培养起类似于从前和李夫人那样的姐妹之谊。但是元宵节一过,孙翊与徐莲溪就返回丹阳了。

      孩子们也回南郊别院了,吴侯府再次陷入一片空寂中,所幸不久后谢承也从会稽回来了,还带来了一个请求。

      “杨姬的父亲一直住在谢府,现在杨老伯病重,想在临死前见他女儿一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葡萄果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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