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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今生今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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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撑着伞也不顶用,大家在伞下绝望地掉眼泪。孙绍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消停了,洛城让阿绿去把孙权身边的侍从找来一位,阿绿去了一会便带回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回禀道,“夫人,周冈来了。”
洛城狠下心向侍从吩咐道,“把绍公子抬屋里去。”
名叫周冈的侍从应了声好,一双大手缚住孙绍手脚,也不管孙绍如何哭闹,扛起就走。
大乔和杨姬吕姬都松了一口气,进屋着手给孙绍找干净衣服,还吩咐侍婢们烧热水。
这位周冈便是前几日种湘妃竹时打趣孙权的那位侍从,孙绍被他扛在肩上飞进屋里,落地后,周冈拱手赔罪,“绍公子,得罪了。”
孙绍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站在地上仰起头呆望着周冈,竟然停止了哭。
洛城呼着凉气对周冈说,“有劳了,你也快回去换衣服吧。”
周冈走后,洛城来到朝颜身旁,这小女孩平日里安安静静的,竟然还有动手打人的时候,洛城心里苦笑,对朝颜又有些赞叹,果真是孙策的女儿不假。
洛城蹲地上给她擦脸上的泪迹,声音缓缓地说,“朝颜别怕,我们都知道你是乖孩子,今天肯定是气急了对不对?以后不能再打弟弟了,知道吗?”
朝颜伏在她肩上哭,“二婶娘,我真的很想我爹娘。”
洛城抚着她的头,忍着泪光说,“你爹娘他们都在天上看着你,你要做一些让他们高兴的事,好不好?”
这些话,朝颜也许听不懂,但是小孩子只要知道有人偏爱自己,小脾气也就消了。
哄好了朝颜与孙绍,洛城又看了一下大乔的眼睛,大乔的左眼青了大片,洛城想宽慰她,大乔笑着摇摇头不让她开口。杨姬拿来干布要给洛城擦头发,洛城摆手拒绝,“别忙活了,我也该回去换衣服了。”然后带阿绿回主院,咳嗽了一路。
走到院里,就听到孙权在屋里大发雷霆,“这种事情,找个男人把孙绍弄进屋里就行了,为什么要让夫人过去?”
阿拂在屋里支支吾吾,洛城走进去解围,边咳嗽边向孙权说,“大乔能使唤得了谁?况且孙绍是公子,没有主子命令,谁敢对他动粗。”
孙权看到她这副仿佛是从水里捞起来的样子,赶紧过来给她解开身上的湿衣服,还叹气道,“谢承可快要来了,让他看到你这样,我就要遭殃了。”
洛城擦干头发,又换上干衣服,安稳地躺在被窝里取暖,孙权拿着秋梨膏坐在床边,跟她分享近来的琐事。
他说,“上次我跟你说的那件部队合并的事,最后做成了,还让我发现了一个治军有方的小将,他叫吕蒙。”
洛城恭维道,“看吧,主公只要想做什么,最后都是能做成的,还能有意外的收获。”
孙权笑呵呵地乐过一阵,又撅着嘴说,“外面的人可都在传——吴侯和谢夫人是不是夫妻离心了,怎么吴侯不让绸庄给他夫人送衣服了?”
洛城听到这谣言,用被子蒙着头大笑,笑够了又钻出来戏谑道,“对,吴侯现在爱的是湘妃竹。”
孙权没好气地拧了一下她的下巴,“洛城,我讨厌别人这样编排我们。”
洛城拉着他的手劝慰,“等谢承一到,那些谣言就散了。”
孙权吸气鼓着嘴说,“我要让吴郡的人都知道,谢承是孙权内弟,看谁还敢造谣生事?”
洛城担忧地昂起头,“那他还怎么做事、怎么历练啊?”
孙权却不担心,“就算不张扬,他的身份也瞒不住。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怎么跟各级官员打交道,说不定还能趁这机会,帮我发现一批只会阿谀奉承的人。”
一场大雨过后,湘妃竹长势喜人。谢承也风风火火地赶到吴郡,在吴侯府歇息了几天,说自己感到宾至如归,但是又嫌吴侯府的桃花没有谢府茂盛,倒是很青睐会稽带来的湘妃竹。
孙权同他交代一些要领,谢承很快走马上任,在吴郡太守朱治的手下听命,朱治自然知道谢承是什么来头,丝毫不敢怠慢。
洛城每天忙着料理府里诸事,又要关心孙权和谢承的饮食起居,还要去照看孙策的几个孩子,整天忙得不亦乐乎,没有功夫再伤春悲秋。
这日,太夫人让人来请洛城陪她赏竹,洛城同房里侍婢们安排几件事就赶过去了,她本以为涵衣也会在太夫人身旁,却看到太夫人独自在湘妃竹前走走停停。
洛城走过去便问,“母亲,您找我来是有要事吩咐吧?”
太夫人欣慰地牵一牵嘴角,“我还正在想,该怎么对你开口呢?”
洛城笑着搀扶太夫人往前走,“母亲有事,尽请吩咐,洛城悉听尊便。”
太夫人对她投来同情的目光,洛城未来得及从这目光中找到心理准备,就听到太夫人唤着她的名字说,“洛城,孙权想让那几个孩子搬到南郊别院去住,大乔杨姬她们也一并过去。”
那几个孩子?南郊别院?洛城停下脚步,傻傻地问,“涵衣也去吗?”
太夫人黯然摇头,“孙策的孩子去。”又继续说道,“吴侯府人多眼杂,各级官员来来往往,不少人都把孙绍当成世子,孙权看在眼里,心有不快。孙权也担心,再过几年孙绍懂事了,江东那些官员如果只敬孙绍,那孙权这个吴侯就要被架空了,真到了那么一天,江东到底要听谁的?”
洛城不懂,那天在猎场上孙权还说过,江东之主的位子本来就是孙绍的,孙权甚至愿意将来把这位子还给孙绍,为什么现在又要介意孙绍的身份?也对,孙权将来是可以把位子还给孙绍,但是眼下,孙权要树立起独一无二的威信,孙绍的存在,只会妨碍孙权立威。
洛城能想通这其中的道理,可是孙权为什么要让太夫人来告诉她,他怕她跟他吵架,所以干脆连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别有用心的人把孙绍当成世子,导致孙权现在忌惮孙绍,说到底,都是因为她一直没有生下孩子。
洛城低下头,悲哀地叹气,太夫人劝解道,“一边是我的儿子,一边是我的孙儿,没有人比我更为难了,可是我也要顾全大局,洛城,别怪孙权狠心,他也是顾及你的感受,才会让我来劝你。”
“母亲,我们以后可以常常过去看他们吗?”
太夫人轻快地点着头。
洛城内心得到一丝宽慰,但是她每天这样忙,多久才能抽空去一趟呢。
与太夫人分别后,洛城去了府中西北角,孩子们要走,大乔杨姬吕姬也要走,往后乔烟也不会来吴侯府看望姐姐了,这府里要更加寂寥惨淡了。南郊别院这个宅子不是一日就能置办齐全的,孙权早就打算好了,从他说让谢承来吴郡陪她时起,大概就已经在筹谋这些事了,她居然完全没有察觉。
可是她不能怪孙权太绝情,他有他的难处,他已经在尽可能地照顾她的感受了。
大乔杨姬等人在收拾行李,这种离别的场面让洛城突然想到,当时她和孙权打算去会稽定居时,府里的人也是这样留恋地望着他们,如今人物调换,她才知道当初她们有多么不舍。
朝颜又恢复了原来乖巧安静的模样,贴在洛城身上说,“二婶娘,我们要去南郊别院了,你会想我们吗?”
“当然会想了,你到了那边,可要听姨娘们的话,如果你再打你弟弟,我立刻就赶过去。”
朝颜抱着洛城微笑,“我以后会照顾弟弟妹妹的,二婶娘请放心,二婶娘也要好好吃饭睡觉,别累着了。”
洛城抚着朝颜的头和脸,心里盼着将来也能有一个这样的女儿,哪怕脾气暴躁也没关系。
杨姬声音颤颤地对洛城说,“夫人和承公子对我父亲的大恩大德,我一直没能回报,往后离开夫人,更没有报答的机会了,只盼夫人身体康健,永无烦忧。”
洛城听她声音不对劲,便问她是不是生病了,这才知道杨姬自从那天在雨中染了风寒,一直没有好清。洛城叹气嘱咐道,“带着药过去,到那边也找医官看看,不能这样拖着。”
晚上,洛城跟孙权还有谢承一起用餐,他们两个谈论着吴郡各地的事,洛城没有心情打听,心事重重,也没有胃口吃饭,端着一碗汤久久喝不完。
谢承忽然问她,“姐姐你怎么了?”
洛城放下汤碗说,“有些头痛,没有胃口,你们吃吧。”说罢就扶着案桌起身回卧房了,孙权低着头,没有过问。
一人独处时,疲惫和失落感才深深压在她心头,她躺在床上,思绪飘浮,想到汉武帝的陈皇后因多年未育,最后下场凄凉。她从前并不觉得一个女子没有孩子就是有错,可是现在孙权是江东之主,他身边又只有她一个人,他对她呵护备至,孝敬她的父母,她回会稽省亲,他还亲自把她接回来,还让她的弟弟到吴郡来做一个风光无限的督邮……她却至今没能给他生一个孩子,令他在群臣面前脸上无光,还要忌惮哥哥的遗孤对他地位的威胁。
洛城躺在床上左思右想,心绪不宁,觉得被窝一直是冷冰冰的。门忽然被推开,烛影在墙上摇晃几下,只见孙权轻脚走进来,他来到床边,看到她睁着眼,便坐在床头俯下身望她,轻柔地笑问,“真的是头痛吗?”
洛城委屈道,“是心痛。”
孙权凑近些,手伸进了被窝里,“那我能医治吗?”
洛城看着他的脸,虚弱地说,“我想请医官来给我诊治,给我开药也可以,你不能没有孩子。”
孙权并不答应,轻声慢语道,“让医官把从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你听了会失望,他们也会觉得惭愧,何必要他们来这一遭?”
洛城不安地坐了起来,想再用其他办法,孙权又说,“欲速则不达,我们只能耐心地等,说不定等我们都快忘了这件事的时候,孩子就突然来了。”
洛城垂头丧气,孙权抱着她抚慰道,“没有孩子不是你的错,你越这样闷闷不乐,我越自责。我每次一想起来都恨我自己,如果当时我在你身边,你也不会受那样的苦。”
洛城突然啜泣,说不出话,手放在孙权胸口,轻轻拍了拍他。
孙权又抢话道,“还有,别再说什么让我纳妾的话,谢承可在眼皮子底下呢,让他听见了多不好。”
洛城吸着鼻涕说,“今生今世,你最好别后悔。”
孙权拿布过来,笑着给她擦鼻涕,“来生来世,我也永不后悔。”
孙策的遗孤孀妇离开吴侯府时,洛城正卧病在床,没能相送。反正她们是一家人,她们还都在吴郡,洛城知道,以后若想见面,驱车过去就能见。
涵衣又像往常那样过来缠着她了,站在病榻前问,“承哥哥让我多读书,我要读什么书好呢?”
洛城抬手指书架,“去书架上选吧,拿起什么就读什么。”
涵衣拿起一卷《诗经》来读,开口便念道,“氓之蚩蚩,抱布贸丝。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洛城一听觉得分外耳熟,思绪悠悠地溯回到从前还在会稽时。她想起来了,那天下着雨,她在廊下也是读着这首诗,心里还感叹着这故事实在悲伤,然后谢承过来找她,告诉她吴郡孙权来了,让她别去前堂走动。往事历历在目,如今听到这首沉重的诗从涵衣的声音里念出来,令她百感交集。
涵衣读到一半,遇到不认识的字,颠颠地跑来问洛城,洛城看了一眼便说,“这首诗不好,还是别读了。”
涵衣转着机灵的眼睛,不肯被这样敷衍,调皮地笑问,“二嫂为什么说这首诗不好?是不是你也不认识这个字,才让我别读了?”
这首诗所表达的故事,她不知道该怎么对涵衣解释,她希望涵衣永远都不要相信世上有这样的事才好。
正僵持着,孙权从外面回来了,涵衣便捧着书去问他,“二哥,快告诉我这个字怎么念?”
孙权不知道其中缘由,张嘴便告诉她了。涵衣满意地抬高声音,继续往下读。
洛城在床上哭笑不得地摇着头,孙权坐在床边问她怎么了,又问,“有没有好一点?”
洛城拉着他说起前因后果,“你知道吗?当年你来我家的那天,我就是在读这首诗,还把全诗内容默写出来了。”
孙权一听,觉得是这诗引出了他二人的姻缘,便从涵衣手上抢过书来读。孙权边读边皱眉,还没读完就长叹一声,对涵衣说了同样的话,“这首诗不好,还是别读了。”
涵衣不明白他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生气地走开了。
洛城忽然同情起写下这首诗的人,人家字字泣血,却被她与孙权接连评价为“不好”,也实在是不公。洛城便深思道,“情爱生变,人之常情。连班婕妤都自喻为秋天的一把团扇呢,古诗道尽悲欢离合,也不是一句好与不好就能说得清的。”
孙权戳了戳她苍白的脸,“你又胡思乱想了不是?这首诗可不能作为我们姻缘的见证,而且你也不是班婕妤,你是孙仲谋唯一的夫人,别人的凄凉酸楚,与你无关。”
他说的,也恰恰正是洛城期待听到的。
洛城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又问孙权,“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心里惦记着你,所以就回来了呀。”说罢,俯身亲吻洛城憔悴的病容,洛城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淡淡血色。
孙权说,“等你病好了,没事的时候陪我去议事堂吧。”
洛城笑着拒绝,“这样不好吧,议事堂是你和群臣会面的地方。”
“没事儿的,议事堂有内厅,也有后门,你去内厅,没人会发现你。”
“那你先说说,为什么要我过去?”
孙权点着她的鼻梁说,“那些官员的嘴脸真令我心烦,还是你最赏心悦目。”
“听听,你成了什么人了?”洛城伸手要拧他的耳朵。
孙权笑着躲开,“反正我不是好色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