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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当家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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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的陆路都绕了一遍,入夜前,他们才在钱塘江畔踏上船。江上渔火点点,月光下,会稽的隐隐青山都向后退去,像一只离弦的箭。天亮以后,船就要抵达吴郡。
洛城坐在船头看月光下水面的波纹,想自己出生在洛阳、成长在会稽、又嫁到吴郡,这天下恐怕没有几个女子比她走的路更远了。十二三岁时,会稽郡的太守还是王朗,那时父亲和叔父曾在家里谈起郡府选秀女的事,听他们说话的内容,洛城以为自己几年后要到洛阳去一趟,入宫参选。后来曹操将皇帝带去了许昌,父亲发现,如今的皇帝不过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儿,便找借口将参选一事推掉了。这之后,父亲没再提过这类事,她安心待在后宅赏花翻书,直到有一天孙权去了会稽。
现在,她义无反顾陪孙权回吴郡,陪他去面对他与各方诸侯以及江东文武的纷争,这些纷争一旦卷入其中,就没有停歇的时候。
孙权从船舱里拿来一件外衣给她披上,发现她的发髻好像哪里不对劲,指着她的头发琢磨道,“我记得出发时,你头上好像不是这样的。”
洛城望着他在月光下的严肃脸庞笑道,“啊?被你发现啦。”裹了裹外衣又如实说,“那个紫玉发钗,我送给竹园里那个老妇人了。”
“为何送给她?”孙权的声音被四面水域扩散,悠扬清脆。
洛城低声说,“想沾一沾她的福气。”说完便冲他狡黠一笑,想看他能不能意会到她指的是什么。
孙权咧开嘴也笑了,双手搭在她肩上说,“等以后我们老了,就到会稽去,像他们那样过日子。”
月亮和船相伴往前行走,甲板上的两个人相互拥抱。洛城一靠在孙权身上就觉得困了,撑着眼皮说,“我送她发钗,还有一个原因,我觉得我们不能随便拿百姓的东西。”
孙权听出她的睡意,低头温和地问,“到船舱里去睡吧?”
洛城打起精神来,“不,我还有话跟你讲。”
孙权笑着说一声好,耐心地听她继续讲。
“我以前的侍女小茉,你见过她的,就是当时跟我一起在小溪边的那个。我这次回去遇到她了,她离开谢家后嫁给了一个茶商,但是现在和夫君到山上改做茶农了,因为赋税太重,而且随便一个小卒都敢拿东西不给钱,还动手打人,茶叶店开不下去了。”
如果是别人说给孙权听,孙权恐怕不会相信这是真的。“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他胸腔里的怒火在月光下流露出来。
洛城抬头看他,本想安慰道,这不是你的错。但是转念又想,不是他的错,便是孙策的错。
她深思道,“这还只是会稽山阴一个地方,若是放眼整个江东,这种民不聊生的事只怕多到难以想象。”
孙权仰头望月,两眼满含心事,他喃喃地说,“洛城,此次回到吴郡,以后的事可能比我预计的还要艰难得多,我也不知道把你从会稽带回来究竟做的对不对……”
“不要后悔,也不要怀疑。”洛城开口制止他的犹疑,“即使你没来接我,我也会回吴郡陪着你。”
孙权高兴又骄傲地努起嘴,抱着她轻轻贴在自己胸口,不管将来的路如何,她和父兄基业,他都想好好守候。
天一亮,吴郡的老样子展现在他们眼前,横塘烟柳,行云画船,都一成未变地等着他们回来。
涵衣和朝颜听到外面有马蹄声,放下游戏手牵手跑出去迎接,洛城一下车就被她们左右缠住,一个亲昵地叫着二嫂,一个甜甜地唤着二婶娘,齐声说道,“你终于回来了!”
洛城不住地抚摸着她们的头和脸,分开四个多月,她们好像都长高了不少,头发也长了不少。孙权在后面抱怨,“我出门也有些日子了,怎么没人迎我?”
这话没有得到妹妹和侄女的丝毫回应。
涵衣还扑在洛城身上告状,“二嫂你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二哥天天喊一帮人来陪他喝酒,喝到半夜也不罢休,母亲说话他都不听。”
朝颜随声附和,“祖母盼着二婶娘早点回来,好管管二叔。”
洛城牵着她们进屋,边走边问朝颜,“那你二叔说什么,他有没有说我的坏话?”问罢,扭头朝孙权扬眉一笑。
朝颜回想一番,笑着摇头道,“祖母一提到二婶娘,二叔就低头不说话了。”
孙权一脸享受地听她们谈论着自己,又盯着侍从们把湘妃竹从车上取下来,吩咐他们在府中各处见缝插针地都种上。
有位跟随孙权好几年的侍从打趣道,“将军第一次从会稽回来,就在府上种了一片桃花,这次从会稽回来又要种湘妃竹,若是将来夫人喜欢天上的星星月亮,将军也要踩着梯子上去摘吗?”
孙权不拿这话当玩笑,情真意切地说,“如果上天有路,我真的会试一试的。”然后陪洛城一起进屋去见母亲,涵衣和朝颜不愿进屋,又跑到一边玩去了。
太夫人正在同管家交代议事堂与书堂的茶酒供应事宜,洛城与孙权刚一进去,太夫人就撑着桌案起身相迎,喜极而泣地向洛城伸出双手,“孙权临走时我还对他说呢,要是不把你接回来,他也不用回来了。”
洛城握住太夫人的手解释,“过完年就在会稽病了一个多月,没能及时赶回来,让母亲挂心了。”
太夫人凝望着她清瘦的脸颊询问,“现在都好了吧?可要吴郡的医官再给你开药?”
洛城笑着说都好了。孙权在一旁插话道,“母亲尽管放心吧,她见到我,自然百病全消。”
太夫人含笑白了孙权一眼,管家在一旁抚着胡须窃笑。
太夫人指着管家又说,“我在同孟伯商议府上的琐事,洛城你也听一听。”
洛城知道,这意味着她要像从前的李夫人那样打理吴侯府了。太夫人的要求她不能推辞,硬着头皮点头答应。
孙权在她耳边怂恿道,“大胆去做吧,让大家知道谢夫人有多厉害。”洛城露出一阵浅笑,觉得孙权仿佛是在暗指她平日对他欺负太甚?
太夫人把孙权支走,“你刚回来,去见一见议事堂那些人吧。”
孙权点头说好,又说,“母亲待会出去瞧瞧,院子里多了一种绿植,是我们大老远从会稽带回来的。”
吴侯府对内对外事务繁多,但是理清了却也简单,大小事都有侍从与侍婢各司其责,只要协调好各方就不会有太大岔子。洛城还想到,仆从们常年在吴侯府忙前忙后也是辛劳,要对他们多加关怀,才能让他们保持忠心。她不敢在仆从们面前逞当家夫人的威风,就像孙权不敢自恃江东之主而心生骄横,若没有手下的人支持,她和孙权的风光就像春天里的残冰,都不用拿火烤,太阳一晒就融化了。
从太夫人房里出来,洛城一路观察着府上的仆从们,每个人见到她都道一声,“谢夫人回来啦?”但是每个人的特点又都不一样,她以前都没察觉到府里竟然有这么多人,要把这些人认全怕也要十来天的功夫。阿绿和阿拂听说她回来了,一起奔来服侍她,阿绿上前搀着她诉苦,“我们可算把夫人盼回来了,夫人不在的这几个月,吴侯动不动就发脾气,吓得我们天天提心吊胆。”
洛城想安慰说,你们不用怕他。话未出口,又听阿拂笑道,“刚才碰到乔姬和杨姬,她们说,希望夫人忙完了能到池塘那边去找她们,夫人可要去瞧瞧吗?”
洛城带着侍婢们去池塘边,远远地看到了大乔和杨姬在带着孩子们玩,并不见涵衣与朝颜。孙策的两个小女儿已经会走路了,洛城看着她们小小的身影,想到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忽然又想念起会稽的爹娘。
又走近些,看到孙绍也跟她们在一起,孙绍身旁还有个陌生的官员在逗他玩,官员殷勤地指着各处景致让孙绍去看,孙绍对这人的讨好并无多大兴趣,这官员徒劳一会儿便自行告辞了,临走时还向孙绍拱手俯身,拜了两拜。
这套礼节令洛城疑惑,她察觉这礼节有种说不出的古怪,要说是对孙权行这种礼也就罢了,可是对孙绍……
大乔和杨姬都赶来迎接,一面亲切地说笑,“我们天天念叨着夫人,夫人可算想起我们了。”
洛城也笑问,“各位姐姐们别来无恙乎?”走近了又问她们,“方才那个官员是谁啊?”
杨姬热心地答,“是吴郡太守朱治。”
“朱治?和朱然是什么关系?”
杨姬托着下巴想了一阵然后说,“朱治是朱然的义父,实际上是舅舅,朱然本来是姓施的。”
“原来是这样。”
大乔也上前闲谈,“那日在太夫人房里,听她提起过,这朱治前阵子不知道对吴侯说了些什么,惹得吴侯很不高兴。”
洛城一惊,“还有这种事?”
孙绍在一旁安静地听她们闲聊,直到洛城扭头看见他,久别重逢,洛城忽然发现孙绍长得像李夫人,她弯腰笑问,“绍公子,可还记得我是谁吗?”
孙绍笑着朝她靠近两步,“二婶娘,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看望我父母去了。洛城忍住没这样回答,“我往南边去了,带回来很多湘妃竹,你看到了吗?”
孙绍嘟嘴点点头。
晚上,洛阳在府中主位的院子里,一边赏月,一边等孙权回来。这是原来孙策和李夫人住的地方,虽然孙权命人把内外的一应陈设都换成新的,但是院中的格局构造还在这里,很难让洛城不去想过往的一幕幕。
她正沉湎于无穷往事中,孙权慢悠悠从外面回来,一脸委屈地站在她跟前。
洛城用柔和纯澈的眼睛问他,怎么了?
孙权还未开口,就先牵起洛城的手贴在他脸上,颓唐地叹着气,洛城像哄一个小孩子那样抚慰他的脸,孙权叹了几声气,才开始倒苦水,“洛城,我想把那些统兵经验少、又没怎么打过仗的年轻将领挑出来,然后把他们手下的士卒合并到一处,另做用途,我以为大家都会支持我,可是大部分都反对我,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听我的?”
洛城告诉他,“有时候别人反对你,并不是因为你真的做错了,而是你做的事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商鞅变法困难重重,但是他真的带秦国走向了富强。”
说完,她非常担心孙权会问她一句,商鞅是谁?
孙权仿佛是她肚里的蛔虫,他俯身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小声嘟囔,“我知道商鞅是谁。”
洛城笑着松开他的脸,望着他认真地说,“只要你认为你做的是对的,就不要害怕别人的为难。”
孙权沉重地点了两下头,又搂着她开始幻想,“洛城,要是所有人都像你对我这么好就好了。”
洛城嗔怪,“你可真贪心啊。”
孙权笑了两声后,心情明显好些了,关心地问道,“回到吴郡,是不是觉得特别孤单?”
洛城还在思考孤单与清静的区别,孙权又说,“让谢承来吴郡陪你吧,顺便给他安排个差事,让他在官场上历练历练。”
洛城觉得不可思议,抬头说道,“他才十六岁呢。”
孙权不以为然,“我十六岁的时候都统兵作战了。”
也对,陆绩十岁就做孙策的上宾了,她怎么能一直把谢承当小孩看呢。读了那么多书,是该做些实事了。
孙权行动很快,第二天就往会稽送信,召谢承来吴郡。
等谢承来吴郡的这几天,洛城让人专门收拾出一间屋子。孙权给谢承安排的职位是督邮,谢承以后要不定期到吴郡的各县去巡视,再加上他在吴郡有陆绩顾劭那些朋友,并不会天天待在吴侯府,但是洛城还是想让谢承知道,吴侯府就是他在吴郡的家。
朝颜和孙绍常常结伴到这院中来,毕竟他们从前就住在这里,洛城每次都拿好吃的出来,想让他们坐在她身旁说话,可这两个孩子一句话都不说,目光空洞地走来走去,似乎是想寻找什么东西,看他们的样子,想找的东西并没有找到,最终又失望地结伴离去。洛城大致能猜到他们想找什么。
这天一早天色就阴沉沉的,孙权照常去议事堂会见群臣,临出门前还嘱托洛城,“可能要下雨,注意别着凉。”
洛城笑着嗯一声,目送他出门。他走后,她待在房里写字,也不知是不是天气的缘故,总静不下心。
不多时,外面突然电闪雷鸣,下起大雨。洛城干脆放下笔墨,愣在窗边听雨声,还看到雨滴密集如线,从屋檐下急急地坠流。
洛城发觉身上有一阵凉意,正要唤阿绿给她拿一件衣服,这时大乔身边的一个侍婢突然撑着伞来找她,一开口就哀求道,“夫人快过去看看吧,绍公子闹着要找爹娘,朝颜姑娘打了他一巴掌,现在绍公子站在雨里撒泼,不肯进屋,谁的话都不听。”
洛城听得要急火攻心,“怎么会这样?”匆忙就随这侍婢共撑一把伞往西北角去,阿绿举伞拿着衣服在后面快步跟着。
雨声夹杂着幼童的凄厉哭声,谁听了都万分揪心。洛城看到孙绍张着嘴正在伞下呜啦着什么话,大乔蹲在地上给他撑伞,眼里噙着泪。
杨姬和吕姬在廊下守着朝颜,朝颜指着孙绍怒吼,“你继续闹吧,再怎么闹爹娘也不会回来,没有人会管你!”听她的语气,似乎还抱有一丝绝望的幻想,以为爹娘看到他们这样就会心疼,然后忍不住突然现身。
孙绍哭得更惨烈了,洛城控制着自己的眼泪,上前去搂他,“绍儿乖,不能站在雨里,我们进屋。”
大乔把伞朝洛城偏倚,自己背后全溅湿了,杨姬见状,又慌忙撑伞过来给大乔挡雨。
孙绍在洛城怀里委屈地哭诉道,“姐姐打我……”
“我知道,姐姐不该打你,但是绍儿不恨姐姐,好不好?”说话间,洛城打算将孙绍抱起就走。
孙绍又抽噎着问,“我爹娘去哪里了呢?”
洛城四肢无力了,颤抖着说,“你爹娘在天上看着你,我能看见他们,有一天你也会看见他们的。”
孙绍突然用力推了她一下,“你骗人,姐姐说他们死了,我没有爹娘了。”洛城毫无防备,被他推得仰倒在地,天上的雨哗哗地浇在她头上,阿绿慌忙将她扶到伞下,但这片刻功夫,她身上湿了大半。
孙绍像疯了一样朝身旁的人挥拳踢腿,谁都不让靠近,混乱中大乔被他一拳打中了左眼眶,他愤怒的双脚接连踢到了洛城和杨姬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