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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湘妃竹语 ...

  •   洛城松开孙权,仰头问他,“你刚才见过我父母亲了吧?”

      孙权点了两下头,还难为情地说,“你父亲问我,治理江东,心中有何良策?”

      洛城忙问,“你是如何回答的?”

      “我怕说错了惹他不高兴,所以我把大哥交代的那两句话说给他听了。”

      “是哪两句?”

      孙权吁了一声,“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

      洛城扑哧一笑,嗔怪道,“这算什么回答?”细心一想,这回答无功无过,兴许父亲能从中听出孙权的沉稳老练,便又鼓舞道,“不过也算实际,比那些空泛之论要好一些。”

      孙权赏了两眼枝头的桃花,然后握住洛城的手放在他脸上,撒娇说,“真想一直和你待在这里,不回吴郡看那些讨厌的嘴脸。”

      洛城抚着他的脸说,“可你不是为我一个人而活。”

      孙权随洛城回她屋里,一进屋就有阵阵兰花清香扑面迎客,洛城笑着指了指窗台上摆着的四盆花,孙权上前细细观察,一边赞叹一边揶揄,“你真是有雅兴,我这贸然走进来,是不是显得我像个俗人?”

      洛城给他沏茶,一面笑着解释道,“都是堂弟们送来给我解闷的,不然我也想不起来在房里养花。”堂弟们送花时说的那番话,可不能让孙权知道。

      孙权接过茶杯提议,“要不把这几盆花带回吴郡吧?”

      洛城的目光扫过花盆,笑着摇头,“还是留在这儿吧,带到吴郡只怕水土不服。”

      孙权摆弄着她房里的药瓶和物件书籍,嬉笑着感叹,“我上次来还是迎亲的时候,都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你的屋子。”

      洛城想起当时的事,往他头上轻敲一下,“当时你还哈欠连连,好像对成婚一点都不重视。”

      孙权揉着头嘟囔,“还说我呢,拜堂的时候你也在打瞌睡,要不是我扶你,你都倒下去了。”

      说起这些陈年旧事,两人憨笑不止,孙权又扭头看了看床上的被衾,扬起双眉饶有深意地小声嘀咕,“想不到吧,你这闺房里,有一天还会留下我的足迹。”

      洛城知道他话中深意,含羞往他身上戳了一下,“你今晚……还是去睡客房吧。”

      孙权搂住她抗议,“我是你夫君,我来到你家,你竟然说让我睡客房?”

      洛城正要跟他说理,林二嫂忽然进屋来了,洛城慌忙将孙权撇开,上前询问,“二嫂有何事?”

      林二嫂毫不遮掩她脸上的笑,还利落地说,“回禀姑娘,承公子命我来请姑爷前去用餐,老爷还请了孔家与贺家的公子们来作陪,客人已经到了。”

      洛城一听,父亲居然安排得这么隆重,开始琢磨其中用意,此举似乎是想让会稽名士对孙权多一些了解,进而支持孙权坐稳江东之主。洛城扭头对孙权笑,“你岳丈可没有让你白来一趟。”

      孙权露出愉快笑脸,又厚着脸皮说,“我还希望我岳丈能想个法子,让我留在会稽才好。”

      洛城给他整理发冠和衣领,笑着催促,“别得寸进尺了,快和会稽的公子们见面去吧。”

      孙权留下一个“等我回来”的目光,然后就跟林二嫂去了,洛城听见他边走还边跟林二嫂打听,“孔家跟贺家的公子们,之前有没有向你家姑娘提过亲?”

      洛城想追上去叫他闭嘴,孙权忽然向背后挥了挥手,洛城忍俊不禁,堂堂江东之主,为什么总像个长不大的小孩一样?

      母亲也差人叫洛城过去一起用餐,自打上次为了回吴郡的事闹过一场,洛城对母亲一直心怀愧疚。这些天她病情反复,母亲无怨无悔地陪伴照料她,洛城与母亲都明白,只要她的病仍未好,回吴郡就是遥不可及的事,她们就不会分别。可是现在她差不多痊愈了,孙权也来接她了。

      洛城揣着复杂的心情来到母亲房里,饭还没有全部摆上来,母亲正在张罗。

      母女二人相视一番,离别的场面就已经提前上演了。母亲脸上笑容凄凉,黯然低语道,“洛城,你又要离开我了。”

      洛城上前拥抱着母亲柔声抚慰,“母亲,女儿不孝,请您以后多多栽培承弟,不必挂念女儿。”

      母亲用两只手比划出一根筷子的长度,笑着说,“我老想着,你就这么一点点大,要天天抱在怀里,一转眼,你都长大成人了。”

      侍婢们说饭已齐全,洛城与母亲都顾不上吃饭,母亲拉着她说,“你还记得母亲的姓氏出身吗?”

      洛城眨眨眼,继而笑道,“这怎么会忘?母亲乃皇室宗亲,是光武帝之子、东海王刘疆后裔。”

      母亲笑着摆摆手,“皇室宗亲什么的,我是没有享受到,你也休要对外人提起。只不过,有些话我现在必须告诉你,如今虽然天下大乱,但大汉江山仍然是正统,我和你父亲都是心向汉室。他们孙氏是在乱世中起兵发家的,大概早就心怀异志了,孙权眼下虽然根基未稳,但是我看他的样子,早晚有问鼎天下之意。”

      洛城张着嘴说不出话,这世道已经够乱了,孙权如果还有问鼎天下之意,那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她都不敢想。

      母亲继续低声说道,“关键时候你可要提醒他,不要让他逆势而为,他千万不能学袁术。”

      洛城听完母亲的话,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

      到了晚上,洛城遂了孙权心愿,将他留在闺房,孙权心满意足地和她一同盖着鹅毛被衾,闻着兰花香。洛城静静地观望着他,在心里思索母亲说的话。他则将胳膊压在脑后枕着,看着她傻笑,也是什么话都不说。

      桃花园里传来夜莺的鸣啼声,划破夜晚的宁静。孙权忽然朝她凑近,鼻子挨到她的脸颊,洛城被他弄的脸痒,推开他笑问,“你刚才在想些什么?”

      孙权慵懒地靠在枕头上说,“我想向老天许个愿,让时间停在这一刻,别往前走了,就待在这儿,挺好。”

      如果时间真能停在这一刻,真的挺好。洛城有点哀伤地将头靠在他肩上,孙权张开胳膊撑着她。

      洛城若有所思地说,“你不是池中物,会稽恐怕不是你的归宿。”

      孙权不解地问,“为什么这样说?”

      洛城轻轻一笑,“因为你一看就是要做大事的人。”

      孙权摩挲她的肩颈,“那你以后可要留心观察我,看自己有没有看走眼?”

      洛城伏在他怀中笑。

      孙权又说,“洛城,答应我一件事吧。”

      洛城仰头看他。

      “你以后如果再回来省亲,可不能待这么久了。”

      洛城故意问,“为什么?”

      “因为……涵衣想你。”

      一觉醒来,晨光熹微,外面像是在下雨。孙权下床到窗边一瞧,施施然笑道,“下吧下吧,多下几天才好。”

      下雨天不能启程回吴郡。

      洛城躺在床上听他说着痴话,感受到一种久违的惬意,这些天,她常常从病中的夜梦里独自惊醒,内心有许多担忧和害怕,但是今天一睁开眼,孙权就在她身旁。

      孙权伸个懒腰,又回到床上与她相拥而眠,还突发奇想,“我要在你房里留一件我的衣服,这样你以后再回来,一看到我的衣服就会想我。”

      洛城嫌他聒噪,转过身背对他想继续睡一会儿,孙权温柔地抚着她的头发不让她睡,“别睡了好不好,跟我说说你小时候在这里的事。”

      洛城回忆起童年,不由得没了睡意,滔滔不绝地开始说,“我小时候爱好特别多,刚认几天字,觉得枯燥,就想学弹琴,琴弹了没几天,又想学刺绣,真佩服父母亲当时的耐心。承弟虽然比我小,但是读书比我专心,记性又好,简直过目不忘,父亲常常忍不住夸他聪明,于是我就不高兴了,然后暗自用功,总是提前把要学的东西学会记熟,直到后来父亲也夸我聪明,我才肯罢休。”

      孙权在她身后笑得开怀,“原来你也不是一生下来就喜欢读书的。”

      洛城思考着说,“现在想来,也许父亲当时是故意激将我呢。”

      孙权颇自豪地说,“我岳丈做的没错,把你栽培成一个爱读书的谢夫人,好让你后来到吴郡教我。”

      洛城夸奖道,“主公写信的功力确实长进不少。”

      雨下了两天,洛城在这两天里与父母亲不断聊着她小时候的趣事,母亲还说了一件早被她遗忘的事:她小时候一旦做错事受到批评,就会哭得尿裤子……

      天晴后,回吴郡的马车在谢家门前等候,车前车后都有全副武装的士卒跟随。出发前,孙权真的把他的一件青色外衫塞到了洛城的衣橱里,洛城心想,以后林二嫂来她房间打扫时肯定会诧异,衣橱里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谢家上上下下都目送着他们,洛城在马车前认真地看着她的双亲,纵然爹娘曾想让她留在会稽不再回吴郡,但面对她坚持要回到孙权身边的决心,爹娘还是顺从了她,体面地送她离开。出嫁离开时,她被盖头遮住了脸,没有看到父母亲在离别时的面容。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父母亲是笑着看她离开的,他们的神情几乎一致,虽然还是有伤感,但是温馨而又饱含祝愿的目光定格在自家门前。

      以后她在吴郡思念父母时,她会首先想到他们此刻的笑脸。

      谢承站在父母身后,满不在乎地朝他们挥了两下手,甚至还有点催他们赶紧走的意思。洛城想过去捏住他的脸叮嘱他用功读书好好孝顺父母。

      再看也是看不够的,洛城握着拳头,转身踏上了马车。

      孙权在她之后上车,刚坐下就对她打退堂鼓,“你要是舍不得走,我们就再等几天,反正我也不想回去。”

      洛城被他逗得毫无离愁别绪,咬牙道,“再等几天是几天呢?今天不想走,再过几天只会更不想走。”

      马车缓缓驶离谢府门宅,孙权说要一路游山玩水回吴郡,洛城也打算趁这机会与他商量一些要事。她说的第一件事是,“回到吴郡之后,别让绸庄给我送衣服首饰了。”

      孙权忙问,“为什么,你不喜欢?”

      洛城摇摇头,“不是不喜欢,而是太铺张了,如果让百姓知道我有一堆根本不穿的衣服,终归是不太好,有多少人连御寒的衣服都没有一件呢。”

      孙权托着腮听她说话,不太情愿地点点头,“那行吧,都依你咯。”

      一路向东不知走了多久,窗外忽然传来连绵不断的悦耳沙沙声,洛城好奇地将头探出去,发现马车正在经过一大片翠绿的竹林,棵棵纤细笔直,清透明绿,耸入天际,和天上的飞鸟相伴相依。密密麻麻的竹叶在微风里摇曳婆娑,将远处的俗世凡尘遮挡在视线以外。

      孙权顺着她的目光向外看去,然后转回头笑问她,“看你这眼都不眨一下的样子,我们下去瞧瞧吧?”说过便吩咐士卒停在路边歇息,然后牵着她的手走下车。竹林里吹过来的风清爽和煦,洛城走近竹林一看,发现这青青翠竹上面有深浅不一的褐色斑点,觉得奇异,伸出一只手触摸,斑点没有凸出来的痕迹,像是竹子自带生长出来的。她拽孙权来看这斑点,孙权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往竹子上看了两眼,笑道,“这好像是湘妃竹,传说舜的妃子——娥皇和女英,听说舜帝驾崩,二人的泪水落在青竹上,泪化成血,将青竹都染上了斑点,是为湘妃竹。”

      说罢,低头冲她痴笑,眉眼中满是“快夸我”的得意之情。

      洛城笑盈盈地,一脸崇敬地侧头望他。

      两人正牵手笑望着,竹林中走出来一对衣着素净的老夫妇,虽然年迈白发,举止却硬朗,在翠竹映衬下,他们的身骨仿佛脱离了世间烟火,洛城一看到他们就在想,莫非这二人是神仙吗?

      孙权低头向他们行礼道,“晚辈与内人从此处路过,见这竹林清幽,便不请自来,如有冒犯,请多多包涵。”

      白发老翁悠然笑道,“公子不必拘礼,我二人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只不过是这篁园的看守罢了,方才听闻公子见多识广,认得湘妃竹,还知道湘妃竹的来历,老夫便忍不住前来一叙。”

      老翁说话时,老妇在一旁静静地打量着洛城与孙权二人。洛城发现这老妇人温和可亲,双唇之间有一种宁静泰然的韵味,洛城恍惚地遐想,等自己老了也会和她一样吗?老妇的目光落在他们的腰间,慈祥地微笑着,洛城疑惑,低头一瞧,发现自己和孙权仍牵着手。孙权正与老翁说着话,对此浑然不觉,洛城不便脱手,只好羞赧地抬起头,和这慈祥的老妇人相视一笑。洛城认为,这老妇人应该是回想起了自己与夫君年少时的光景。

      孙权和老翁闲谈过才知,此处已经到了余姚县,孙权又向老翁请求,“敢问老人家,可有湘妃竹苗出售,晚辈想采买一些,带回家去种。”

      老翁和老妇都笑了,老妇开口道,“公子欲买湘妃竹,想必是为讨尊夫人欢心吧?年少深情至难得,岂是财物所能衡量,就算公子不提,我二人也自当相送。”

      老翁带孙权去园中取竹苗,留老妇人与洛城相伴。洛城摘下头上的紫玉发钗,双手奉给老妇人,“老人家,请您一定收下,不为报答赠竹之恩,只是我有心祈愿,愿我也能如您这般,与夫君偕手白头。”

      老妇人不住地点头,无法拒绝她的一片心意,有感而发道,“夫人既然有心祈愿,我代夫人保管信物便是,您二人情意深厚,又同心同德,上天必然眷顾有加。”

      洛城为她的句句真心所动容,“如此便借您吉言了。”

      告别了这对篁园中的老夫妇,马车上多了一捧湘妃竹苗,洛城数了数,大约有三四十株。孙权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若有所思地说,“我发现,你站在桃花园里,桃花像是为你而开,你站在竹林里,竹子也都与你相称。洛城,你应该是天上的林界仙子下凡吧?”

      这话令洛城开心,她抬头笑问,“我若是林界仙子下凡,那你是什么呢?”

      孙权托着脸道,“我是专程护送你下凡的天兵天将。”

      “不对,你比我先来到世上,我是追随你才下凡来的。”

      “然后,我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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