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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式微式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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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盆花都被搬到了洛城房里,冷静下来后,她懂了父亲和堂弟们的担忧。李夫人和孙策先后死在仇家手上,孙权年少继位,根基不稳,他们怕孙权无力支撑起江东基业,更别说保护她了。
她本想向父亲证明她不怕死,可是很快又动摇了,父母亲含辛培养她那么多年,难道是为了让她待在孙权身边视死如归的吗?
会稽的冬天轻寒漠漠,迟迟等不来初雪,孙权西征黄祖的结果如何,洛城没听到一点儿消息,寒冬腊月,她陷于一场水深火热的两难困境中。
临近年关,吴郡突然有人过来送年礼,管家领人进来时,洛城躲在后堂偷听。
父亲在厅堂接待吴郡来的人,来人正与父亲寒暄,还未来得及向父亲介绍他的姓名,谢承就跑到厅堂来,欣喜呼唤道,“朱然,你怎么到会稽来了?”
朱然笑着说,“我从吴郡一路风尘仆仆赶过来,你也不出来迎迎我?”
原来是孙权的朋友朱然,洛城把耳朵贴在墙上,不错过他们说的每一个字。
她听见谢承在向父亲介绍,“这位是吴郡有名的朱然,孩儿在吴郡逗留时,与他相识,真没想到他会来会稽。”
朱然恭敬有礼地说,“吴侯命在下给先生、太太还有承公子送来薄礼,以备过年时用,还望先生笑纳。另有一条鹅毛被衾,主公特意吩咐,是给夫人准备的。”
父亲对朱然颇为欣赏,“有劳吴侯费心,朱公子远道而来,已令寒舍蓬荜生辉,又与小儿相识,我谢家满门深感荣幸。”
“谢伯伯真是折煞晚生了,晚生能来会稽谢氏府上叨扰,才是沾了夫人和承公子的光。”
洛城嫌他们废话太多,才听几句就不耐烦了,便去请林二嫂帮她把吴郡送来的鹅毛被衾送到她房里。
林二嫂抱着布袋里的被子跟洛城一起回屋,一路上都在夸孙权是个贴心的好夫君,洛城真希望父亲也能听见这些话。
被子从布袋里掏出来,鹅毛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林二嫂问,“现在可要铺在床上?”
“不用不用!”洛城伸手阻止,然后指着兰花说,“我想让被子先熏一会儿兰花香。”
林二嫂会心一笑,随和地答应着,又说,“吴郡送来好些鱼鹿鸡羊,我先过去搭把手,姑娘有事再喊我?”
洛城笑着说好,确定林二嫂走远后,她才慢慢把被子打开,手还在四边被角细细摸索,以孙权的心思,肯定会在被子里夹带信札。
她将被子抖了两下,果不其然掉出来一封帛书,拆开一看,有两行字落入眼帘——
以夫之心
暖妻之身
孙权能给她写信送被子,说明对黄祖的征战已经结束了,不管战果如何,他平安回到吴郡了。想着他每天在房里对着孤灯独坐,身边没人陪他说话,月光落寞地照在他脸上,洛城抱着被子想好好哭一场,要是她再也不能回去了,他会偷偷掉多少眼泪呢?
吴郡送来的年礼在谢府堆成一座小山,朱然走后,父亲开始在家中斥责孙权太过豪奢,不知勤勉节俭,洛城听到自然给孙权帮腔,“父亲对孙权也太过苛刻了,他孝敬自己的岳丈岳母,肯定是想着礼越重越全越好,不然如何能表达他的心意?”
父亲不听她的道理,反问道,“外面有多少穷苦百姓过年也吃不上饱饭?他这样大张旗鼓让人把东西送来,是想表达心意?还是想让人看我受了他多少礼?”
洛城的气势输了一大截,只向父亲嚅嗫道,“孙权绝对没有这种用意。”
之后,父亲让管家把孙权送来的东西拿出一大半去分给田庄上的佃户,并特意嘱咐管家,要说是吴侯孙权送给乡民的。
山阴民众收到孙权年礼的消息很快传开了,大家对这位新任主公的不满情绪,多多少少减轻一些。
在会稽的这个新年,洛城过得怡然自得,每天好吃好喝好睡,世间任何烦恼都闯入不了她的心。
正月里不断有客人到访,父母亲忙于应酬款待,全然不提让她回吴郡的事,时间拖得越久,洛城越不敢主动提起。
二月,洛城让谢承陪她去祭拜小荻,马车往南走了很远,洛城下了车才知道,原来小荻被葬在山脚下,谢承说,春天时此处四面都开满野花。
来祭拜小荻的不止他们二人,坟前有一个衣着褴褛、身形瘦削的年轻妇人的背影,孤零零站在那儿。洛城走近一看,见这妇人面如菜色,发丝如枯草,却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洛城与她两两相望,在脑海中迅速搜寻对应的记忆,这妇人忽然跪下,深情唤了声,“姑娘……”
洛城记得这个声音,弯腰将她扶起来说,“你居然是小茉。”
小茉起身,朝后面的谢承躬身行礼,低着头说,“承公子,又见面了。”
三人在小荻坟前寒暄,洛城问起小茉的近况,谢承突然在身后咳嗽一声。
小茉闭眼摇了摇头,再睁开眼,双目中尽是凄凉,难为情地向洛城说,“我知道姑娘是关心我才会问的,但说起我的近况,只怕会扫了姑娘此次回来省亲的好兴致,让姑娘徒添烦恼。”
洛城失望地问,“你以为不告诉我,就能使我放心了吗?”
小茉含泪道,“如果非要说起的话,我只想告诉姑娘,我后悔嫁人,我当初应该随姑娘一起去吴郡。”
谢承安静地将祭品摆放在小荻坟前,在坟前踌躇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回到马车上去了。
小茉接着说道,“如果有我在,兴许小荻也不会送命,即使我无用,我至少也能拼死护着姑娘。”
洛城回想起遇到山贼时的一幕幕,抬手掩面道,“别再说了,说什么都没用了。”心里难受了一阵,随后放下手又问小茉,“我记得你当时是嫁给了茶商,这几年怎么样?”
小茉笑着流泪,“赋税实在沉重,赚的钱还不够官府要的,乱兵扰民,随便一个小卒都敢去店里白拿东西,让他们付钱,他们还动手打人。我们的门面早就关了,现在回到山上的茶园里,一年收一茬茶叶,勉强度日。”
洛城听过,摘下头上和手上的首饰,一股脑儿交到小茉手上,回身想到车上看看还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被小茉伸手拉住。
“姑娘不要这样。”小茉哭着把首饰还给她,“太太和承公子已经接济我太多次了,姑娘好不容易才回来一次,我怎么能再拿姑娘的东西?”
洛城看着小茉将那些首饰一件件重新戴回她头上,这场面就像从前小茉伺候她梳妆打扮一样,然而一切都与从前不同了。她现在对孙权是一腔责备,百姓处在水深火热之中,他是怎么当的江东之主?她一定要回去,把她看到的听到的都告诉他,她要让他善待穷苦民众。
回到家后,洛城悄悄向母亲提起回吴郡一事,母亲摇头不答应。
母亲甚至给她泼冷水,“你都回来这么多天了,万一孙权纳了妾室,把你忘得一干二净,你还回不回去?”
洛城不受影响,笑着对母亲说,“孙权同我说过,他不会纳妾的。”又拿父母亲为例试图说服,“父亲这一生也没有纳妾啊,与母亲一生一世,一儿一女,何其美哉,母亲为何就不相信孙权也是这样的人呢?”
母亲自我揶揄道,“那是因为我乃远近闻名的悍妻妒妇,你父亲不敢纳妾。”
洛城笑着接话,“吴郡的人也说我是悍妇呢。”
母亲不肯动摇,把事情推给了父亲,“你想回吴郡,要先去问过你父亲,要是他答应,那我就不再说什么。”
洛城没来得及去问父亲,自己却先病倒了。
在山脚下跟小茉说了太久的话,大概那时候风寒入体,先是头痛,盖着鹅毛被衾昏睡了一夜,次日醒来额头烫得厉害,林二嫂摸过都吓了一跳,这可不是从前的咳嗽,不是几瓶秋梨膏就能压制住的。
大夫过来瞧过,留下一堆苦药。
母亲忧心忡忡地与林二嫂商议,“照她喝两口至少要吐一口的毛病,一碗药也只有半碗进肚,现在病成这样,索性直接熬两碗吧。”
洛城躺在床上听到要喝两碗药,绝望地翻出白眼,她想对母亲说,吴郡的医官能开出外熏的药,不用捏着鼻子灌下去,可是她现在虚弱地说不出话,一张嘴就头痛,睁开眼也头痛。
一场病养了大半个月,每天断断续续喝两碗药,喝了吐,吐了再喝,洛城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了。
转眼间到了三月,花园里的桃花渐渐冒出花苞,洛城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孙权应该又给她写信了,写信催她回去。为了吴郡的来信,她每天拖着苍白病容到厅堂等候,可是等了五六日,却无一人拿信给她。
这天黄昏时,父亲忍不住来问她,“你在等什么?”
“等孙权的信。”
父亲耐心地开导她,“也许他忙,忘记给你写信;也许他另有佳人在侧,不愿再想起你。只有这两种原因,你要相信哪一种?”
洛城摇头,连说两遍不可能。
父亲怜爱地问,“你就那么确信他不会变心,确信他会心无旁骛地等你回去?”
她坚定回答,“确信。”
父亲望了望她,唉声叹气道,“我真不知道他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说罢,从袖口里抽出了那封被他藏起来的信。
父亲与孙权都没有令她失望。洛城接过信帛,眼泪和笑容同时在脸上跳跃,展信来瞧,看到了熟悉的字迹,信中说——
去时雨雪霏霏
今朝杨柳依依
式微式微
谢夫人胡不归
他真的在催她回去了,洛城读完信就向父亲央求,“您让我回吴郡吧。”
父亲听到她的话,仰头眨了眨眼眶,然后声音瑟瑟地问,“你有替爹娘考虑过吗?”
洛城被这问题触动了心弦,只好跪倒在父亲跟前哽咽。
“我真后悔当年让孙权在家里留宿,后悔答应孙氏提亲,我情愿你一辈子待在谢家不要嫁人。”父亲的语气,初听是愤怒,细听是失望,再细听是悲戚。洛城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对谁说过话,他的话不仅是懊悔,更像是对命运弄人的控诉。
洛城抓着父亲的衣袖说,“可是事已至此,女儿和孙权如今是夫妻,他的日子不好过,您难道要我一个人留在会稽苟活?”
父亲酸楚地背过身去,并没有将她的手甩开。
母亲也赶到厅堂苦劝,“洛城,爹娘不会害你。要是你回到吴郡,再遇上山贼寻仇那样的事,你让我们怎么活啊?”
洛城松开父亲的衣袖,又转向母亲跪求着,“母亲,亡羊补牢犹未晚矣,孙权已经吸取了教训,他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第二次。就算我留在会稽,我也不会心安理得度完余生的。”
母亲还想再说些什么,父亲抬手拦了拦她,母亲落下两行泪。
父亲背对着洛城,看起来像是在安慰母亲,但那些话分明是说给洛城听的,“既然她执意要离开,我们也不能硬留,就当我与她父女缘薄,她的路,让她自己走吧,只要她自己别后悔就行。”
母亲哭得睁不开眼,洛城握着信帛,向父母亲深深叩头,再抬起头,二老相互搀扶着离开厅堂,两个憔悴落寞的背影烙在了洛城心头。谢承一言不发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洛城擦干眼泪低头问他,“我是不是非常不孝?”
谢承说,“孟子云,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经过这番折腾,本就未痊愈的病情又变得反反复复,有时洛城难受得下不了床,有时觉得好些,但是一站到地上又觉得头晕目眩,想回吴郡也是有心无力。
三月底,桃花开满花园,洛城站在桃花下遥想吴郡的桃花是否也开了,想孙权的时候又觉得愧对父母。她嫁给孙权之前,父母亲担心兰因絮果,担心她将来与孙权情爱生变,如今孙权当了吴侯,父母亲又开始担心他无力保护她,想不顾一切把她留在会稽。究竟要到何时才能不让父母亲再为她操心呢?洛城看着桃花缭绕的天空想,永远不会有那样的时候了,如果她的孙诺平安来到这世上,她也会为了他殚精竭虑的。爹娘的恩情她要亏欠一生了。
在花园里心事重重,走走停停,不经意间一回神,眼前居然出现了幻像。她看到孙权掩映在桃花丛中,一动不动地正在观望她。
洛城突然笑了,心想这幻像太奇怪了,初遇孙权时的景象怎么会重现呢,都过去三四年了。
再定一定神,发现这幻像分外清晰,而且孙权的衣着和初遇时并不相同,他此刻一身威严装扮,这是怎么回事儿?她不敢朝前靠近,担心自己一动,这幻像就消失不见了。
她未动,幻像却动了。孙权绕过花园里的蜿蜒枝蔓,不慌不忙地向她移步,最终来到她面前,一脸真挚地对她笑。
洛城细细地从头到脚打量他,下意识地碰了一下他的胳膊,喃喃着问,“我难道在做梦?”
孙权清清楚楚地回答她,“你不是在做梦,真的是我。”
洛城流下惊喜的眼泪,扑到他怀中问,“你怎么会来呢?”随身佩戴的玉环和他身上的那枚也紧紧挨在一起。
孙权抱着她笑,“我可是朝廷册封的会稽太守,来会稽找我夫人,天经地义。”
洛城头贴着他的心口问,“你是来平定南部的山越吧?”
孙权悠悠地笑,“这你都能猜到。”又在她耳边轻轻炫耀说,“会稽南部的山越已经解决了。”
洛城紧紧抱着他不松手,想把这几个月的分别时光都弥补回来。
两人静静相拥着,过了一会儿,孙权摸着她的脸关心问道,“洛城,我让人送来那么多好吃的,你怎么反而瘦了?”
洛城委屈巴巴地向他诉苦,“每天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还生了一场大病,又没有熏的药可用,天天喝两碗苦药,吐得我五脏六腑俱疼。”
一字一句,把孙权的心扎得一抽一抽地作痛,他把脸贴在她头发里问,“现在我来了,你有没有觉得好些?”
洛城换另一边的脸贴在他心口,轻轻嗯了一声,又打趣问他,“没有我在身边作践你,你是不是如释重负?夜间有没有巫山神女来给你送枕席?”
孙权深呼一口气,又笑又气,咬牙切齿说道,“你回去问问那些侍从跟侍婢,我哪天晚上不是独守空房?”
洛城在他怀里撒娇蹭了两下,求他别生气。
孙权被她轻轻一哄就消气了,又关心她站着累不累。
洛城摇头说不累。
孙权吃力地笑道,“你整个人倚在我身上,你自然不累。”
洛城笑盈盈地继续抱着他,两情缱绻。
孙权又告诉她,“刚才谢承来过,看到你这样抱着我,他又转身走了。”
洛城闭着眼说,“他看到就看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