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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会稽省亲 ...

  •   孙权跟周瑜一人撑一把伞来寻人,雨下得并不大,他们二人头上的汗都比天上落的雨多。

      四人相遇后,两两相伴一同回帐篷,若不是方才那些风言风语堵在心里挥之不去,洛城会觉得此时此景是值得铭记一生的美好回忆。她现在一心想对孙权发脾气,孙权看她一脸幽怨,拿手戳她的脸笑问,“你是因为没追到兔子,所以不开心吗?待会让你吃兔肉怎么样?”

      洛城露出浅浅的笑,看他这样哄自己开心,忍不住向他告状,“不仅没追到兔子,还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说我凶悍,不让你纳妾。”

      洛城说完,觉得心里愉快多了。孙权却不愉快了,阴着脸问,“谁敢说你凶悍?”

      洛城不知道她们是什么人,还是乔烟在周瑜伞下接话道,“听起来是徐琨将军的小妾们。”

      孙权眼眉一低,突然停住步伐,“公瑾,这种场合,他竟然带妾室过来。”

      周瑜面带遗憾,仰头望着伞叹气。洛城来回看着他们,忽然明白了孙权话里的深意,连孙权和周瑜都是分别带着正室夫人来的——他俩除了正室夫人也没有别的家眷可带。

      徐琨竟然带着妾室们出来招摇,要说他是无心,只怕不能令人信服。

      周瑜撑伞朝孙权走近,用只有他们四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主公,徐琨有广德侯这个爵位,难免骄狂,主公还是要以大局为重,忍他一些时日。况且,他还是主公的表兄,他若去投了刘表或曹操,我江东必然军心大乱。”

      孙权攥着伞柄向天许愿道,“我只盼天降横雷,劈死他才好。”

      洛城和乔烟默默互望着,这些事听起来与她们无关,但是她们各自的夫君都在深受困扰。

      午后雨停,帐篷外生起篝火,猎场内外烤肉飘香。洛城和乔烟都在帐篷里逗着阿绿捉来的兔子,阿绿说,“能多捉几只就好了,等回到府里,几个孩子抢着要抱兔子可怎么办?”

      洛城听到“孩子”二字就无法自控变了神色,乔烟给阿绿递眼色,阿绿并不知道那些闲话,不明白自家夫人是怎么了。洛城起身往帐篷外走去,想看看烤肉好了没,孙权正好举着一串烤熟的兔肉走进来,他将肉递到她嘴边问,“要不要吃啊?”

      洛城笑着张开嘴,孙权转手却把兔肉送进他自己嘴里,在她面前大嚼特嚼,洛城趁他不备朝他腿上踢一下以作报复。孙权笑得一脸憨傻,洛城不由得幻想,假如孙策现在还活着该有多好。

      黄昏时分,天又浠沥沥下起雨来,宣告这场打猎已经完结。洛城躲在马车里听雨声,阿绿抱着兔子也来到车上。

      阿绿说,“夫人知道兔子喜欢吃什么吗?我们回去要拿什么来养它呢?”

      洛城看这只白兔子卧在阿绿怀里,孤零零地,心生怜悯,抚摸了两下便对说,“放它回去吧,让它跟它的亲人待在一起。”

      阿绿犹疑片刻,点头答应。孙权走过来对阿绿说,“待会你到乔夫人车上坐吧,我有要事跟夫人相商。”

      阿绿下车后,洛城看着孙权强颜欢笑,“不知主公有何要事与我相商?”

      孙权亲昵地坐在她身旁,“看你这一天都心神不宁的,我过来陪你不好吗?”

      洛城不由得将头靠在他肩上,“我倒是有要事和你商量。”

      “夫人请讲。”

      洛城环着他的腰小声问,“你要不要考虑纳妾?”

      孙权扭头告诉她,“我不想看你变成大嫂那样闷闷不乐的。”

      “只有这一个原因?”

      孙权握着她的手回答,“我只希望,所有的空闲时光都和你一起度过。”

      洛城追问,“那你的江东若是后继无人怎么办?”

      孙权天真一笑,“不是还有孙绍吗?反正这江东之主本来也不是我的,大不了等孙绍长大我就把这位子还给他,我们仍旧到会稽去。”

      他竟然还惦念着到会稽去,往后几十年的风雨历程,他看得那样轻松,他只有一个愿望,到会稽去。

      马车开动后,洛城静静听着外面的潇潇雨声,希望上天能通过雨声给她一些启示。孙权这时又说,“过段时间我要去征讨黄祖,又要留你一个人在家了。”

      洛城不想让他担心,加上自己也想离开吴侯府清静一段日子,便向他说,“我想回会稽看我父母亲。”

      孙权不舍地嗯一声,“也好,先让谢承来接你,等你走过我再出征。”

      谢承来到吴郡已经是深秋,他这次是带着把姐姐从孙权身边带走的决心来的,为此他还在四下无人的时候对姐姐提了一句,“你好好跟孙权道别吧。”

      洛城懒得理会他的多嘴,但是又不忍与孙权分离,于是拖了一日又一日,不知不觉时间已近初冬。最后终于在谢承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踏上了离开吴郡的船,洛城将孙权从前给她的那块玉环佩在了身上。

      船上挂着孙氏帆旗,天色阴沉,不多时就飘起片片雪花,孙权来渡口送他们姐弟上船,身上也戴着那枚玉环。太多的侍从和船夫在一旁看着,洛城不便和他相拥。孙权也不说话,雪花浸湿他的眼眶,他嘴里呼出一阵阵白烟,握着她久久不肯松手。

      船要走时,孙权才开口说话,“洛城,你记得吗?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她笑着点点头,“我记着呢。”

      一双玉环再度分别,船把孙权留在了原地,江上风寒,谢承催姐姐到船舱里去,洛城迟迟不肯进舱,因为孙权还一身孤寂地站在岸上目送她,雪花围绕在他身侧,令洛城觉得仿佛自己将他抛弃,还未真正分隔两地就已经思念不已。

      她望着这个越来越远的人,自他统领江东以来,他做了许多从前不愿做的事,甚至是一些让她感到不安的事。她对他有过失望、有过埋怨,但是她终究选择和从前一样眷恋他,她贪图着与他相伴的时光。即使陆绩说孙权克妻,即使谢承有心让她一走了之,她也无法将这个人舍弃。

      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

      回会稽的船上,洛城甚至期盼前方江水结冰不能通行,那她就可以原路返回吴郡。谢承本想对她提起父亲近日心中的苦闷,但他望着姐姐眼里饱含的刻骨相思,最终一个字都没说。

      雪花在她眼前飞扬,她的心留在她夫君身边,她这时方能体会孙权每次出征时的离愁别绪。

      越往南走雪下得越小,船过钱塘江时,洛城问弟弟,“会稽民众如何看待新任主公?”

      谢承双眉紧锁地望她一眼,然后淡淡答了一句貌似不相干的话,“会稽南部有数万山越作乱。”

      洛城苦涩地笑一笑,不再言语。

      次日清晨,船在会稽靠岸,会稽晴空朗朗,与父母相见的欢喜冲淡了一切烦恼,洛城无忧无虑地踏上属于会稽郡的土壤。父亲早已派来马车前来等候,洛城看着渡口的马车夫,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车夫喊谢承为公子,又看了看她,大概是通过模样确定了她的身份,忽然下车行礼说道,“老夫见过谢夫人,多谢您在吴郡关照我女儿。”

      洛城恍然大悟,原来这车夫竟是杨姬的父亲。

      杨老伯愉快地驾着车往谢府走,还向洛城问,“孙策将军已经故去,不知我那女儿能否回会稽来?”

      洛城在车里心有不忍地回答着,“等我回去,帮您问问。”心里却明白,孙权要让杨姬她们守着孙策的灵位,直到死为止。

      下了马车,洛城一路奔向厅堂,谢承在后面招呼仆从去拿行李。厅堂里空无一人,洛城焦急地呼喊父亲母亲。

      回过身便看到父母亲一前一后从里屋走出来,洛城跪在他们面前哭着说,“父亲,母亲,洛城回来了。”

      母亲弯腰拉她起来,父亲让侍婢端吃的喝的过来,谢承跟过来享用糕点。洛城抬头发现父母亲比两年前略显沉闷,他们都只顾望着她笑,虽然没有苍老,脸上却没有别的精神。洛城惭愧万分,这两年来,她在吴郡令父母操心太多。

      吃过早点,洛城觉得困极了,母亲陪她回原来的住处睡觉,屋子里的一应设施还和旧时一样,洛城一进来就觉得自己好像从未离开过。

      她躺在熟悉的床和被子上,撒娇不让母亲离开,母亲便坐在床头,轻声慢语陪她说话。

      母亲第一句便问,“孙权对你好吗?”

      洛城笑着点头,“他曾经还想过陪我回会稽生活,可是后来他大哥遇刺了。”又向母亲细数孙权的优点,“我不高兴时冲他发脾气、欺负他,他也不生气,每次都厚着脸皮来哄我,我生病时他还会细心照顾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

      母亲却听出了担忧,“你在吴郡经常生病吗?”

      洛城连忙解释,“都是小病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母亲歉疚地想哭,“我常常想,是不是当年带你从洛阳回来时,路上没照顾好你,让你落下什么病根,你现在身体才会这么弱。”

      洛城起来抱着母亲安慰,“母亲别这样想,我们当年能平安从洛阳回到会稽,已经深受上天眷顾。”然后她又笑着说,“兴许我就是享福的命,隔三差五就生些小病,引得大家都来心疼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等着别人来伺候。”

      母亲被她逗得笑出两声,笑过了又开始关心旧事,“你遇到山贼那次,究竟伤成了什么样?我问谢承,他不愿说。”

      洛城靠在母亲臂膀里闭着眼说,“其实我没受刀伤剑伤,但是我小产了,当时已经怀了五个月了。”

      母亲怜爱地抚摸着她的手,“只要你没事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我当年和你父亲在洛阳时也曾小产过,第二胎才有了你。”

      洛城笑着问,“怀我是不是特别辛苦?”

      母亲捏了捏她的脸,“你这样漂亮孝顺,我应该多生几个。”

      房里的炭火烧得犹如暖春四月,洛城在昔日的被窝里沉沉睡去,醒来时已至日中,母亲的贴身侍婢林二嫂在她房里服侍。

      林二嫂看她睡醒便递茶过来,还柔声说道,“二老爷家的赞公子和谭公子听说姑娘回来了,都特地来看望呢,姑娘现在可要去见他们?”

      洛城睡得昏昏沉沉,摇头说不要,喝过茶又问,“他们今日会留下来吃饭吧?等吃过饭我再去找他们。”

      谢赞与谢谭如今都出落得风度翩翩,与谢承一起坐在厅堂里,三人皆是衣冠整洁、举止文雅有礼,和吴郡的陆绩顾劭等人相比毫不逊色,洛城自豪地想着,谁见了她的弟弟们不夸会稽谢氏人才辈出。

      谢赞给洛城带来两盆梅花,滔滔不绝地说道,“等下雪了,姐姐把梅花摆在窗台上,看一幅红梅映雪的人间仙境。”

      谢谭带来两盆兰花,也不落下风,“这素心兰花可是会稽的名贵物种,姐姐先放在房里养着,保管一整个冬天都芳香四溢,等开春了,蝴蝶结伴飞来,那叫一个诗情画意。”

      谢赞又说,“等夏天到了,我再给姐姐送几株荷花过来。”

      洛城笑话他们目光太长远,“我哪里能待到春天和夏天呢,大概正月里就要回吴郡了。”

      谢承在一旁摆弄梅花,什么话也不说。

      谢赞蔫声蔫气地说,“孙策死了,留给孙权一个烂摊子,姐姐还是不要回吴郡了,留在会稽读书赏花多好。”

      洛城还未声辩,谢谭又紧跟着说,“姐姐若三个月不回去,他孙仲谋肯定会纳妾,到那时姐姐就会看清他的真面目。”

      兰花的香气扫平洛城心底的一丝愠怒,她淡淡地问两位堂弟,“你们对孙权的成见为何如此之深?”

      谢赞与谢谭没了方才的活跃,耷拉着脑袋都不回答。

      洛城扭头去看谢承,谢承不情愿地开了口,“会稽有人嚼舌根,说咱们叔父能当建昌县长,全是因为姐姐嫁给孙权的缘故。”

      洛城一听也生气了,“简直荒唐,叔父去做建昌县长,明明是虞翻举荐、孙策任命的。”

      她生完气,方才理解了堂弟们的心事,会稽谢氏从未陷入过这种裙带关系的非议中,两位堂弟想向外人证明,会稽谢氏有今天,与孙权毫无关系。只是他们年幼天真,误以为只要她离开了孙权,就能堵住悠悠之口。

      殊不知,嘴长在别人身上,费心做这样无谓的证明有何用?

      洛城有些骄傲地对两位堂弟说,“你们要这样想——孙权本就是谢家的女婿,就算他给我们什么好处,那也是理所当然的,只要他愿意,他提拔谢家的人做什么官旁人都管不着。不过,嘴长在人家身上,由他们嫉妒去吧,反正他们的三言两语也改变不了什么。要真为了那些无稽之谈就要我抛弃自己的夫君,那才是正中别人下怀。”

      洛城拿这些话安慰着堂弟们,心里却油然明白了一个道理,以后会稽谢氏的荣辱要跟孙权牢牢捆绑在一起了,至少在外人看来是这样。

      谢赞与谢谭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思考洛城的话,这时父亲也到厅堂来了,众人都起身招呼,洛城见父亲似有烦闷,便问起缘由。

      父亲捧起一盆兰花略看两眼,然后放下花盆叹气道,“我在烦恼南部山越作乱,却没有兵力去平息。”

      洛城低下头不再搭话,孙权领兵去征黄祖了,暂时无暇顾及会稽南部的山越。

      谢谭突然握着拳头说,“伯父,如今这乱世,我都想弃笔从戎了。”

      洛城轻轻抬头,想看父亲是否支持谢谭的想法,只见父亲抚须摇首,“眼下这时局,各方诸侯为一己私利争个头破血流,置百姓于不顾,去参军有何用?不过是为虎作伥。尔等生不逢时,报国无门,既然无法将这乱世的浑水激浊扬清,倒不如独善其身。”

      洛城看谢承等人皆神色惘然,气氛实在压抑,便悄悄到后堂抱了一张琴过来,向父亲与弟弟们毛遂自荐,“我在吴郡学会弹琴了,弹来给你们解闷可好?”

      他们都面露期待,洛城便弹了一曲《猗兰操》。悠扬琴音将厅堂内外的悲愤尽数拂去,弟弟们都夸她弹得好,父亲却沉重地望她一眼,嘴上的笑意似有若无。

      过了片刻,父亲督促谢承三人去书房念书,将洛城留在厅堂说话。

      父亲说,“洛城,一个人若是心情愉悦,怎么会想起来学弹琴呢?”

      洛城呆望着父亲,哑口无言,父亲认为她在吴郡过得不快乐,她若极力说明自己在吴郡过得好,在父亲看来就是有意遮掩,完全无益。洛城欲言又止,打算另找时机解释。她不想让父亲对孙权有误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会稽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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