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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周郎顾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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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绿又进来了,站在她身后,洛城拖着长音打发她,“不用管我,你先去睡吧。”
身后的人不出声,朝她走近两步,坚硬的骨骼突然贴在她身后,洛城还没来得及回头,孙权就把她从地上抱起来了。
她赶紧把自己泪迹斑斑的脸擦干,全被他看在眼里,他问,“你怎么还没睡?”
她颓然摇头,“我怕你再也不回来了。”
孙权把她放到床上说,“这世上大概只有你能把我耍得团团转,你要如何补偿我?”
洛城苦笑两下,看着他问,“你刚才去哪儿了?”
“出去夜观天象啊。”孙权脱下外衣躺在她身边,同她交代一些事,“我过几天要去庐江,你安排大乔回来吧,为了大哥的颜面,她和另外两个姬妾都不能改嫁,只能待在吴侯府侍奉母亲。”
洛城听懂了他的意思,大乔的事,他最终妥协了,可是他马上要到庐江去。
她把脸贴在他胸膛上小声问,“你是主公,不是武将,非要亲自出战吗?”
孙权拥着她耐心解释,“我若不去,那些将军不会好好表现的,只有我亲自督战,他们才会奋勇杀敌。我也想让庐江的人都看看,江东的新任主公是什么模样。”
洛城仰头看着他说话的样子,想对他叮咛“快去快回”,又想让他注意安危,还想让他到庐江打听打听焦仲卿与刘兰芝的墓地在何处,千言万语缭绕于心,终究什么话都说不出口,只是忧伤又无助地望着他。
孙权抚摸她红肿的眼眶,“我最近烦心事太多,对你态度不好,要在平时,我看到你哭肯定会立刻来哄你,不会让你眼睛哭成这样。”
洛城捂脸不敢睁开眼,回忆那天她骗孙权之后的场景,在枕头上细细地说,“我看到你为了我竟然跟你大哥起冲突,你不知道我有多感动,就算你今天为此事对我大发雷霆,我也不后悔。不过你别怪陆绩,他也是一片好心,他做的事于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至于陆绩对她的那一番忠告,她打算随时间的流逝慢慢遗忘。
孙权却似笑非笑地说,“陆绩才不会在意我是否怪他,他们吴郡陆氏,根本不惧怕我。”
洛城抬头想问他何出此言,孙权这时抱着她傻笑,像个昏君似地说,“以后你想做什么,直接跟我说就是,别费神去想办法,我现在是江东之主,只要你吩咐,我什么都为你做,好不好?”
洛城难为情地问,“这不太好吧?”
几天后,孙权率兵去庐江,周瑜和张昭留在吴郡镇守。孙权走过以后洛城才听说,为了让那几个被选中的将军听命,他给每个人都送去了巨额钱财。
堂堂江东之主,带领手下去打仗还要先用重金收买,洛城不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心情。
经过几番兜兜转转,大乔最终还是回到了吴侯府。乔烟陪她姐姐一起过来,两姐妹双双跪在洛城面前。
洛城感到抱歉,“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什么都没能改变,大乔还是不能回庐江,只能在这里终老。”
大乔无怨无悔,“夫人为我做的一切我都知道,我这条命是夫人救下的,乔岚以后会好好活着,愿用余生来报答夫人。”
洛城叫来了杨姬,还有久未出现在人前的吕姬,然后像个当家夫人一样安排她们的下半生,“孙策和李夫人都不在了,以后你们要相依为命了,侍奉太夫人,照顾孙策的四个孩子,是你们今后的职责。只要孙权还是江东之主,你们的生活绝不会受苦。”
不会受苦,但是也没有任何自由。往后会有什么困难或变故,洛城不敢想也不愿想。
那天,乔烟陪洛城站在楼台的凉亭下看天边的夕阳。
日落西沉,乔烟声色寂寥地问她,“夫人,您见过周郎以前的妻子吗?”
洛城摇了摇头,“我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是孑然一人,整日黯然忧伤,孙策多次劝他再娶,他都不肯接受。直到后来遇到你,他才很快恢复应有的神采,我还有些吃惊呢。”
乔烟扑簌掉下眼泪,“我也相信,他带我来吴郡肯定是因为他想跟我一起生活,可是近来我时常听到他在梦里唤着一个名字,我真的心有芥蒂,为什么我没能成为他的第一任妻子?”
洛城心疼地抚着她的肩膀安慰,“周公瑾可是比你大八岁呢,你没能成为他的第一任妻子,不是你的错,只因为他少年时还没遇到你,你晚出现了几年,这不妨碍他如今对你的一片心意。”
乔烟泣不成声,“可是我真的希望自己能和夫人一样,可以和心爱的人举行盛大婚礼、接受宾客祝福、行结发礼。”
洛城的心绪有点凄凉,陆绩告诉她的话,她想忘,却总在心里隐隐作祟,像一张横亘在心底的蜘蛛网,时不时就被一件小事勾出来。她看着朦胧昏沉的天际,莫名地想说悲伤的话,“如果我死了,孙权也会再娶的,我不会怪他。但是如果他以后的夫人对我有芥蒂,恐怕孙权知道了也会心里难受。”
乔烟屏息止住泪,挤出笑脸反过来劝慰洛城,“夫人不要说这种话,您会和吴侯白头偕老的,吴侯那样爱夫人,夫人说这样的话是在剜他的心。”
洛城笑着看她,“你也别和公瑾以前的夫人计较了好不好?天晚了,你们该回去了。”
乔烟在大乔屋里洗了把脸,然后到议事堂找周瑜一起回家去了。
孙权在庐江平叛的那些天,洛城在家随大乔学抚琴,她小时候也学过,但是觉得手指头痛,父母亲也没强令她学,就没坚持下去。
如今再对着琴,指法竟还记得,只是洛城抚琴就犹如孙权捧书,人与琴相互俱嫌。大乔每次示范都余音绕梁,涵衣与朝颜听得都跃跃欲试。而她一抚琴,涵衣和朝颜就开始往外走。
洛城深受打击,苦练了十多日,节奏感终于渐入佳境。与此同时,庐江也有捷报传来,孙权已经收复了庐江,杀了李术。
还有一事,是洛城在侍从们窃窃私语时偶然听到的,侍从们说,孙权在皖城下令屠城了。
那两个字传入耳畔的时候,洛城的指尖压在琴弦上深深划了一道,三根手指随后都渗出血来。
大概是因为十指连心,指尖流血,于是心也跟着作痛。
大乔过来给她包扎手指,洛城喃喃低语,“幸好你没回去,不然这场浩劫你怎么躲得过。”
大乔呼吸沉重,语气却很平静,“吴侯要震慑江东各郡的军民,屠城也不奇怪。”
孙权还没回来,太夫人却已经为皖城那件事病倒了,洛城到她房里侍奉。
太夫人流着泪说,“不知道他是被手下怂恿,还是他自己早有此意。”
洛城心想,这两者有何区别?不过还是开导着太夫人,“等他回来,母亲把他叫来问一问便知。”
太夫人吩咐房里的侍婢,“去议事堂等着,吴侯一回来,就带他来见我。”
没过多久,侍婢就把孙权带到了,洛城在床边的坐席上瞥了他一眼,发现他经此一役,变得更威武凌厉了。
太夫人一见到孙权就愤而怒斥,“你收复庐江,杀了李术,在那里留重兵把守也就够了,为什么要拿百姓立威?皖城的几万民众做错了什么?”
孙权跪在地上,沉默不语,似乎不觉得自己有错。
太夫人坐起来问,“屠城是你想到的吗?还是徐琨?黄盖?到底是谁的主意?”
孙权倔强地回道,“我是吴侯,不管是谁的主意,最后都是我下令的,母亲不必迁怒他人。”
太夫人操起手边的一把匕首往孙权头上砸去,洛城惊慌失色,想伸手去拦但晚了一步,匕首打中了孙权的额头,他还是咬着牙不肯认错。
洛城双手撑在地上,想离孙权近一些,看看他额头的伤。
太夫人怒气未消,仍然指着孙权骂,“你大哥是怎么死的,你忘了?滥杀无辜,你的狠心比孙策更甚。你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令洛城浑身僵硬瘫在地上,第一个孩子小产后,她始终没有再怀上,虽然孙权说她的身体受了伤要慢慢调养,但是屠城一事有损阴德,若是上天通过子嗣来惩罚孙权,她还能期待以后有孩子吗?
孙权着急地扶起洛城,又向母亲请罪,“外面的事,孩儿自有分寸,孩儿以后不会再做这样的事,请母亲消气。”
说罢,给母亲磕了一个头,就带着洛城离开了。太夫人看到洛城的样子,不忍再动怒。
孙权把洛城搀扶到外面安抚,“母亲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要放在心上,我做的事也是无奈之举,上天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他的手放在她背上,目光落在她身上,五官、声音还是那个人,可是洛城觉得他的内里已经变了,她一听他说话就会想起皖城几万民众死前的哀嚎。
她抬头看到他额头上破了一块皮,但是她不想关心。
孙权在思虑别的事,“洛城,我们该搬到府里主位去住了。”
洛城冷冷开口问,“那杨姬她们还有孩子们要去哪里?”
“西北角还有一个空院子,让杨姬她们带着孩子们到那儿住吧。”
之前收拾了东西准备到会稽去,会稽没去成,这些东西倒要搬到从前孙策和李夫人住的地方了。
孙权又说,“先修整打理一番我们再搬进去,免得你看到大嫂的东西睹物思人。”
洛城懒懒地说,“随你安排吧。”
然后她说她累了要回房休息,他则要去议事堂,两人在太夫人院门外道别,转身相向而去。
各自走出几步远,都觉得不放心,心有留恋,又同时回头望。
这一幕让孙权快哭了,他望着她说,“我知道你心里在怪我,可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体谅。”
洛城移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说,“我明白,不管你做什么,肯定都有你的道理。”
孙权无法言语,把她拥抱在怀。
接下来,杨姬与大乔她们陆续搬出了主院落,侍从们很快着手把内外装置换成新的,完全没有留下孙策和李夫人的半点痕迹,这种人走茶凉的感觉让洛城非常不安,况且她住惯了小院,并不想搬走。
以前孙权只要闲下来,就会围着她转,如今他几乎没有闲的时候。收复了庐江,他还打算往西去征黄祖。
洛城一个人在楼台的凉亭里弹琴,边弹边想要不要回会稽一趟,现在只有待在父母亲身边,才能让她的内心得以安宁。
一曲弹完,抬眼居然看到了周瑜,洛城方才一心二用,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周瑜走上前说,“夫人的这曲《凤求凰》,尾音沉重,似乎颇有心事。”
听他这样说,洛城心中一震,少顷才笑问,“我没有弹错的地方吧?”
看来不仅是“曲有误,周郎顾。”周瑜还能听出弹奏者的心情如何,音律修为实在令人赞叹,但洛城并不想被他听出心事。
周瑜站在那儿说,“我的亡妻在世时,也常常弹这首曲子。”
看来乔烟的忧伤不是没有道理,周瑜确实心念亡妻,这又是何苦?
洛城见他面色凝重,便想出言宽慰,“公瑾如今有‘二乔’当中的乔烟为伴,心中的伤怀大抵可以解消了吧。”
周瑜却是一番苦笑,仰天轻问道,“夫人以为,世间男子都是凉薄之人吗?”
洛城想为自己辩驳,周瑜又拱手对她赔罪,“实在抱歉,夫人,我知道您是想开导我,只是我方才听到这一曲,想到往事,心中起波澜,所以口不择言了,夫人莫要见怪。”
洛城恢复了从容,想到自己的一曲竟引得周瑜愁容满面,觉得不妥,便继续开导他,“公瑾对亡妻情深义重,确实世间少有,只是尊夫人在天之灵若是知道公瑾如此伤怀,恐怕也是于心不忍的。”
周瑜吸了一下鼻子。洛城又继续说道,“我不得不提醒你,切莫因为怀念故人而忽略了如今的枕边人,乔烟对你,何尝不是情深义重。”
“夫人提醒的是,周瑜铭记在心。”
洛城莞尔一笑,“不久前,我曾在这凉亭里同乔夫人说起你,今日又同你说起乔夫人。你们夫妇之间的问题,我倒真是旁观者清了。”
正说着,孙权也来了,周瑜行礼叫一声“主公”,洛城低头去看琴弦上是否有灰尘。
孙权来到她身边嗔笑着问,“前阵子手指都划伤了,还要弹?”
周瑜听到这话,默默朝洛城手上瞥去一眼,洛城抬头笑问孙权,“主公是来听我弹琴呢?还是来找周将军商议战事?”
孙权讪讪地不做回答,周瑜在一旁笑道,“看来是我打搅了,主公,夫人,周瑜告辞。”
孙权也不留他,周瑜一走,孙权就开始发牢骚,“你跟周瑜有说有笑,怎么我一来,你的脸色就变了?”
洛城想回一句,周瑜能听出我有心事,你能吗?
真要这么说了,少不了又是一通吵闹,洛城想想就累,便置身事外冷笑道,“我笑周瑜多情,刚娶乔烟那会儿,完全把亡妻抛在脑后,如今又怀念亡妻,让乔烟倍感冷落,我真想不通这是何道理?”
孙权不敢评价,一脸讨好地盯着她,“别去想那些让你不高兴的事,陪我出去打猎,好不好?”
随孙权一同来打猎的,还有各位将军和他们的家眷。猎场上秋风阵阵,洛城身上裹着披风,和乔烟站在帐篷外看天上的浮云,阿绿在帐篷里收拾好茶具,一出来就看见草丛里有野兔子出没,便向洛城央求,“夫人,我们把兔子带回府上养可好?”
洛城回头也看到几只毛茸茸的野兔子,毛色有灰有白,眼睛骨碌碌地打转,煞是可爱,便饶有兴致地鼓励阿绿,“好,只要你能捉住,随便你养多少只。”
阿绿撒腿便跟兔子赛跑去了,乔烟提议,“我们也跟去瞧瞧吧。”
洛城随乔烟穿过几处帐篷,兔子已经不见踪影,两人又见到草丛里有野菊花盛开,驻足观看,忽然听到某处帐篷里有女子在说笑——
洛城先是听到一句,“方才那位裹着披风的就是谢夫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这话引起洛城的兴趣,于是继续听下去,又一个人说,“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嫁给吴侯两三年了,连个孩子都没有。”
“听说她之前也怀过孩子,山贼寻仇的时候小产了。”
洛城浑身发凉,仰头发现天色已变,似乎将要下雨。乔烟低声催她,“夫人,我们快回帐篷里去吧。”
雨滴随话音一齐落下,洛城与乔烟顾不上阿绿身在何处,都用手遮头,左顾右盼朝她们的帐篷处赶路,身后的议论仍未罢休——
“吴侯至今没有孩子,以他的身份,身边竟然连个妾室都没有,我看这谢夫人也是够凶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