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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统领江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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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仍然在马车上,不过马车不会开动了。洛城摘下披风,陪在吴侯府一众女眷与孩童身边,谢承又命护卫将府院戒严,防止有刺客在此时来袭,对孙家赶尽杀绝。
太夫人派人去请医官们过来,之后异常沉着冷静,洛城以为她不担心,就没有开口安抚她,只在一旁静静陪着。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外面的风停了,太夫人突然叹着气对洛城说,“你不知道,曾有人说过,策儿早晚死在小人之手。”
洛城连连摇头,“不会的,大哥短短几年就平定了江东,没有人是他的对手。”
太夫人呢喃道,“我怕的不是上天带走策儿,我怕的是策儿死后,江东陷入一片乱局。”
太夫人经过一番思索,命人去请长史张昭。
临近中午,孙权把孙策接回来了,但孙策是被人抬进来的,左脸面目全非,像是被利器所伤,脸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渗满鲜血,眼中带恨,狰狞可怖。杨姬一看到他的样子就哭了,朝颜和孙绍都躲在杨姬身后不敢用正眼看父亲。就连涵衣也惊慌失措了,不住地问道,“怎么会伤得这么重?怎么会一箭射在脸上呢?”
可是没人能回答她。洛城摸着自己的脸思考,脸的后面是什么?骨头?筋脉?再往后就是头盖骨了……那支箭到底刺了多深?
医官们纷纷跟到内室去医治,太夫人掩面问孙权,“可知道是什么人下此毒手?”
孙权流着泪如实相告,“是许贡的门客。”
洛城并不知道许贡是谁,还是谢承提醒了她,她听见谢承在问,“是从前的吴郡太守许贡?他不是三年前就被吴侯杀了吗?”
孙权告诉他,“许贡虽死,但是门客的复仇之心不死。”
仇家,到处都是仇家。洛城真害怕某一天她刚走到屋外,就有一只暗箭朝她飞来,无处藏身。孙权默默走到她身旁,相对无言。洛城能体会到他眼中的担心,日子要变了,以前的时光不复存在了。
陆绩和一位胡须飘飘的长者一起到来,长者头戴木簪,神态和蔼,令洛城想起自己远在会稽山阴县的父亲。
谢承上前相迎,“张先生,陆绩,你们来了。”
原来这便是太夫人要找的张昭。
太夫人沉重地走到张昭面前,“子布,我请你来,是因为我做了最坏的打算。”
张昭微微点头,“太夫人,臣明白。”
太夫人声音哑了,“若有剧变发生,还望先生力保政权平稳过渡,不让江东陷入危乱。”
张昭向太夫人拱手承诺,“臣定当鞠躬尽瘁。”
涵衣一个人躲在角落里,陆绩过去把她拉出来,蹲在地上温和地安慰她,“你别害怕,我们都在你身边。”
涵衣没有停止哭泣,“陆绩,你没看到我大哥那个样子,那是脸啊,脸长在头上。”她抓着陆绩的胳膊小声乞问,“头上中箭了……人还能好吗?”
陆绩的表情令她绝望了。
医官们一个个地走出来,他们站在太夫人和孙权的面前,对孙策的伤情难以启齿。谢承看着其中一位医官问,“吴侯到底怎么样了?”
被谢承问话的那位医官答,“我等已为吴侯竭尽所能,剩下的,只能看上天的安排了。”
谢承听到这话觉得头皮发麻。太夫人答谢各位医官的辛劳,并让他们去账房领赏。
在内室服侍的侍婢走出来说,“吴侯要见张先生、少将军,还有谢夫人。”
洛城不想去见孙策,她不仅害怕他现在的那张脸,她也害怕他即将说的话。她望向孙权,孙权沉默地牵起她的手。
往后的艰难险阻,都能这样携手一起走吗?洛城跟在孙权身后,朝内室的那扇门缓缓走去。
孙策躺在木榻上,眼睛微微张开,脸上的纱布换成了干净的,但是伤口处明显肿高,他像一只被猎人的捕兽夹困住的猛兽,无力挣脱束缚。看到想见的三个人,孙策轻轻哼出一声,虚弱地问候道,“你们来了?”
三个人各自唤了他一声,然后在坐席上听他说话。孙策望着屋顶说,“曹操与袁绍正在北方激战,凭我们江东的兵众,加上长江天堑,足以坐山观虎斗了。可惜呀,我原本还打算袭取许昌,学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现在不能实现了。”
孙权和洛城听到他微弱的话语声,都暗自垂泪。孙策发出一声不像笑声的笑声,“你们应该知道,我为什么找你们来吧?为防变故,有些话必须趁我清醒的时候交代。”
只有张昭回答他,“主公,您有何事吩咐?臣定当全力以赴。”
“子布,我若故去,谁能继承大业?”
张昭用眼角余光看着身旁这对少年夫妇,尤其这位少年,他身上并没有霸气和对权力的欲望,他只想守在夫人身边过一生。张昭不忍心将重担压在孙权头上,于是对孙策提议,“三公子孙翊勇猛刚毅,有主公之风,臣以为,大业或许应由他继任。”
孙策坚决摇了摇头,“孙翊还太年轻,能担此大任的只有孙权。”
孙权也摇头,“不,现在还没到说这些话的时候,大哥还会站起来的。”
孙策却下令,“孙权,接下绶印,继承大业。”
孙权哭着说,“可是我不懂如何打仗啊。”
孙策笑了,“率领江东兵众,决战两阵之间,横行争衡天下,你不如我;但举贤任能,使其各尽其心,用以守业,我不如你。”
孙策又看向孙权身边的洛城,轻声说,“二弟妹,我们孙家对不起你,害你失去孩子,失去多年相伴的侍婢,现在还连累你不能回会稽,我们亏欠你的,今生还不完了。往后的路,还要由你来陪着孙权,求你好好伴他左右,时时规劝他,别让他像我一样爱发脾气。”
洛城被他这话逗得轻轻一笑,笑过之后眼泪却淌得更急更快。
孙策还说,“我知道,因为婉儿的死,你一直都在恨我,现在我要随她去了,你可以原谅我了吧?”
洛城想到李夫人临死前的那一幕,又点头又摇头,她是怨孙策害死大嫂,可她不希望孙策死啊。孙策死了,孙权该怎么办?他只有十八岁。
孙权无力地向孙策推辞,“大哥你好好养伤,有医官在,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我真的当不了江东之主,我要带洛城去会稽。”
孙策却向孙权嘱托了一句,“记住,外事不决问周瑜,内事不决问张昭。”
然后孙策说他累了,想歇一会儿。三个人带着他的嘱托,沉重地起身告退。
当天夜里,江东之主孙策与世长辞。距离李夫人的死仅仅过去两个月,朝颜和孙绍继失去母亲之后,又失去了父亲。统领江东的重担,落在了孙权的肩上。
守夜的时候,孙权无助地说,“洛城,不到十年,我父亲、我大哥,竟然都走了。”
洛城抚着他的背,“我知道,你很难过,可是光难过是没有用的,现在你是我们大家的指望。母亲和我,还有舅舅、孙翊、孙匡、周瑜、谢承,我们都会站在你身后。”
孙权贴在她的怀抱里,发出长长叹息,“我说过要陪你去会稽,现在去不成了,我食言了。”
洛城淡淡地笑了,“傻瓜,不能去会稽,我就陪你留在吴郡,我们不分开。”
“以后的日子可能过得不如意,也有可能会吃苦,你怕不怕?”
“我若是害怕,我就不配做孙仲谋的夫人。”
孙权仍旧与现状做挣扎,“可是我真的不想做江东之主。”
洛城捧着他的脸鼓励道,“就像从前你对我说的那样,振作起来。你要站出来承继祖业,延续孙氏的荣耀,别让你父兄的基业付诸东流。”
孙权把头靠在她纤弱的肩上,紧握着她的手,他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也不敢做幻想,假如他不幸落得跟大哥一样的下场,那他希望洛城能坚强地活下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安稳过完余生。
这些话,他没有告诉她。
第二天,张昭来接孙权去会见三军将士,孙权知道,这一去就没有回头路了。他迟疑地瘫在地上,对张昭哀求,“先生,我哪里都不想去,可不可以再等几天?”
张昭坐在他面前说,“身为人主,重要的是让先辈遗业壮大兴隆,如今天下动荡,山贼四起,主公怎么能像常人那样放任自己的悲伤、而弃江东于不顾呢?”
孙权仍然摇头不肯起来,张昭抬头望着洛城,“夫人,臣想劳烦您来劝一劝主公。”
洛城点头答应,含泪抚着孙权的肩膀,“夫君,你听我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这一步是早晚要走的,虽然艰难,但是只要你迈出这一步,以后就没有什么问题能难住你。你随张先生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孙权心有顾虑,“洛城,我怕我不能令他们信服。”
“只要你真心尊敬他们,善待他们,他们会看到你的诚意,也会慢慢知道你的能力。”
孙权慢慢握住拳头,又沉思了一会儿,然后把手伸向洛城,让她扶他起来。他随张昭上马走后,洛城望着外面的蓝天忽然想起来,今天好像是四月十二,两年前的今天,是她和孙权成婚的日子。
如今在富春做县长的虞翻上书给孙权,他认为,江东未定,如果各地官员都赶到吴郡奔丧,势必给山贼可乘之机,如果发生纷乱,后果不堪设想。于是孙权令吴郡以外的各郡县官员原地服丧,就连孙翊和孙匡都留在丹阳没有回来。
有一个人,却在这个时候行色匆匆回到吴郡。
对于孙策的死,除了孙家的至亲以外,最伤心的莫过于周瑜。他从巴丘赶回来,以为能见到孙策最后一面,迎接他的却是一片灵堂。从少年起,他们亦兄亦友,看过巢湖的碧波,在袁术军中相依为命,之后又携手平定江东,那种生死与共的情义,无人能超越,周瑜看见灵堂,跪地痛哭不止,他来迟了。
是太夫人的话给了他安慰,太夫人说,“周瑜,策儿走了,我虽然悲痛,却还能扛得住,因为我知道,你是我另一个儿子,你不会令我失望的。”
周瑜红着眼眶许诺,“太夫人,周瑜今后定会全心辅佐少将军,完成伯符将军的遗命。”
孙策的丧礼,也是孙权继位后首次与吴郡官员们相聚,孙权在张昭和周瑜的陪同下与各级官员简单碰面。在李夫人丧礼上出现过的那几位宗室成员再次出现,洛城认出了他们,但是发觉他们好像不太一样了。同样的脸,在孙策面前的那种恭敬讨好的态度全都变了,他们看孙权的眼神,带着傲慢、轻蔑和一丝挑衅,所幸孙权被吴郡的官员围着说话,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人的目光。洛城还留意到一位长着黑髭胡须的武人,这人似乎喝了酒,在灵堂内举止轻佻,丝毫不给孙策颜面,洛城想法子赶走他,却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那人远远地眯眼看向洛城,洛城慌忙避开,转身看到周瑜便打听,“后面那个喝醉的人是谁?”
周瑜不动声色地回道,“是主公的堂兄,孙辅。”
洛城有一种直觉,孙辅好像对江东之主的宝座虎视眈眈。
天黑后,吴郡的官员悉数离去,宗室的堂兄弟们则留下来,洛城不知道孙权还准备做什么,她累得撑不住了,便默默离开灵堂,先行回屋。
走在灵堂后面的廊下,灯火昏暗,忽然晃出一个黑影拦在她面前,洛城吓得向后退两步,这黑影也朝她近两步,她发现拦她的人竟然是孙辅。
孙辅醉到现在还没有清醒,嘴里还不清不楚地说着,“谢夫人如此摄人心魄,难怪我那堂弟三番两次闹着要和你去会稽,连江东之主都不想当。我倒要看看,他如此软弱无能,如何能保全你?”
说着话,一只粗手还差点挨到洛城的脸。
洛城退到身后的柱子边冷笑道,“他只是不想当江东之主,并不是当不了,只要我让他当,他就会当的好好的。”
孙辅发怒瞪她,“江东大业由谁继承,理应由朝廷下召,会稽谢氏食汉禄、沐皇恩,你却支持你夫君私自继承大位,在江东背汉自立,难道这是你父亲教你的吗?”
洛城恨他侮辱会稽谢氏,纵然他凶恶也不惧他,“天下早已大乱,既然眼下无力拯救汉室,不如守卫一方疆土,给百姓以太平。何必口口声声说着报效汉室,又一边引来战火,江东是你们孙氏两代的基业,如果毁在你手里,孙氏祖先也不会饶恕你。”
孙辅忽然抓住她的右手腕威胁,“我有的是办法让孙权退位,到时候你就陪他一起去见孙策吧!”
洛城觉得骨头要断了,又怕被人看见,不敢出声,拼命想挣开,却挣不动,恨不得一头撞死在柱子上。
恰逢周瑜来到外间赏月,看到这一幕,急忙跑过来将孙辅踢倒在地,又拔剑指着孙辅低声怒斥,“你醉酒奔丧,主公已经忍你一天了。”
孙辅恼羞成怒,“周瑜,你敢出手伤我,你等着。”
洛城试着活动一下手腕,疼得直皱眉,周瑜问,“是不是伤到筋骨了?”
说话间,孙辅已经跑了,洛城赶紧对周瑜说,“公瑾,派人盯着他,他很有可能私联外敌。”
周瑜回答好。
洛城用左手托着右手腕,声音发颤地又说,“方才的事,不能让孙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