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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命中克妻 ...

  •   乔烟离去后,洛城立刻就后悔了,她想不出办法救乔岚,也不愿拿这事去烦太夫人。最直接的办法莫过于去找孙策,但她前些日子刚在灵堂痛斥过他,实在无脸再去见他。在房中思前想后大半天,还是想不出万全之计。

      黄昏薄暮,孙权还没回来,谢承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洛城在房里待得闷了,出门去散心。李夫人去后,洛城发现自己在这府里没有一个可以叨扰的人了,杨姬虽然仍在,但她如今接过李夫人的重担照料几个孩子,洛城也害怕见到那几个孩子。想着孙权或许与孙策等人在议事堂,谢承应该与陆绩、顾劭等人待在书堂,洛城不想听打仗,不自觉就往书堂去了。平常她很少到府中的前堂走动,如今天色不早,想来不会再有外人到访,她才无所忌惮地去找谢承。

      正如她想,书堂里有谢承、陆绩、顾劭三人。三人并没有在看书,而是围着一块龟甲有说有笑。

      谢承见她来,笑着叫“姐姐”,陆绩与顾劭都起身行礼唤“谢夫人”。洛城问他们在做什么,然后眼睛盯在龟甲上,笑而不语。

      三位少年站在一起,你推我一把,我拉你一下,都低着头不做声。

      洛城很是好奇,又乐意同他们消遣,于是指定谢承来解释,谢承清了清嗓,开口便说,“如姐姐所见,陆绩他正在学习占卜推算之术。”话未说完,顾劭就已经在一旁嗤笑,两个腮帮笑得鼓鼓囊囊。

      陆绩不置可否,晃一晃肩,看了看左右两边的谢承与顾劭,也陪他们一起发笑。

      少年们的爽朗让洛城心悦神怡,她也加入到他们的说笑,打趣他们说,“你们读腻了古圣先贤,如今开始钻研河图洛书、阴阳五行之道了?研究的如何?”

      陆绩仰脸笑答,“饶有成效。”

      洛城又问,“可有师傅教你?”

      陆绩骄傲地回禀,“皆是自学而成。”

      “那好,让我也见识见识。”

      陆绩像模像样地将龟甲捧在手中,“不知夫人要为何事问卦?”

      洛城想不出,谢承便在一旁支招,“姐姐不如问问,陆绩何时能娶涵衣姑娘?”

      陆绩突然手抖,龟甲“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谢承大笑不止,顾劭弯腰捡起龟甲递到陆绩手上,还看着陆绩的脸问,“这个问题怕是在舅舅心里想了很久了吧?”

      陆绩羞得睁不开眼,洛城不喜他们拿女子婚事说笑,更何况涵衣今年才九岁,想出言制止。陆绩不等她开口,就慌乱地提议道,“我来给夫人占卜一下命理吧。”

      洛城和缓了一些,觉得这样也好,命理这种东西,即使占卜出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证明的,不会败了陆绩的兴致。

      陆绩一丝不苟地在烛台上灼烧龟甲,细细观察龟甲上的纹理变化,这时洛城闻到一股烧焦的味道,抬头望着谢承等人,大家辨认一遍,觉得不像从龟甲里发出来的,朝窗外看了看,发现浓烟滚滚,在夕阳天际下犹如獠牙的魂怪。众人正在惊疑,忽然听到外面乱糟糟开始喊,“快救火,马棚着火了!”

      谢承和顾劭一听,都赶快跑出去救火,洛城跟在他们后面也想去,被陆绩开口拦下了。陆绩说,“夫人不必冒险,正好我有些话,想单独对夫人说。”

      洛城看了看烟势没有再扩大,便回头对陆绩说,“陆先生请讲。”她发现陆绩此刻面色庄严深沉,但眉目又稚气十足,这种反差让她想笑。

      陆绩低头拱手说,“夫人命格带贵,能振兴家族,这些自不消说,只是有一事,陆绩不得不提醒夫人。”

      陆绩这样一说,洛城感到一种不好的预感,她却并不担心,只是笑着问,“哪一件事?”

      “吴郡非久留之地。”

      洛城不解,“为何?”

      陆绩抬头看着她,慢慢说出五个字,“少将军克妻。”

      洛城愣愣地笑了,“你在说什么?”一时之间,她甚至都没想起来陆绩口中的少将军是指谁。她刚刚还想告诉陆绩,孙权将和她一起到会稽去,不会在吴郡久留。

      她从陆绩的眼神中领会到那五个字的真实含义,然后从头到脚地僵住了。孙权克妻?孙权竟然克她……洛城来不及去想陆绩的占卜是否有错,思绪也来不及在这个问题上停留,她在一念之间想到了救乔岚的突破口。

      孙权,即便你真的命中克我,那也非你所愿;倘若将来我真的会因你而死,那我也甘愿认命,死而无憾。可我现在还是想看你为我证明,这一切是否值得。

      陆绩以为她在暗自伤心,拱手对她连声相劝,“陆绩并非是要离间夫人与少将军,只是李夫人的事历历在目,陆绩虽年幼,却也能看出,孙氏将来的仇家只增不减,即便是为了谢承,陆绩今天也势必会如实相告,不对夫人隐瞒。”

      她点点头,“多谢陆先生忠告。”

      陆绩觉得她并没有听进去他的话,执拗地又接着劝,“庄子云——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陆绩以为,夫人应当为自己谋好退路,夫君并不是女子的全部,千万不能等到夫妻不能相保全时,才去想退步抽身,到那时就太迟了。”

      他的直言相劝令洛城大为感叹,洛城想不到他小小年纪,就懂得如此宽厚慈悲的道理,尤其体谅平凡女子的命运。但他到底还是孩童心性,不懂夫妻之间鹣鲽情深,不是说割舍就能轻易割舍的。不过请他出手救乔岚,再合适不过了。

      洛城深深地换了口气,郑重对陆绩说,“方才的话,还请陆先生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那是自然。”

      洛城又说,“我想请陆先生帮我一个忙,为的是救一个人的性命。”

      陆绩想了想,没有推托,“夫人尽管吩咐。”

      马棚的火扑灭后,洛城站在书堂门口瞥见了孙权。孙权也一眼看到了她,两个人隔在人群的两端,遥遥对望。洛城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定定地注视着他,想用一双眼看完他往后的一生。

      孙权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满头大汗走向她,拉住她问,“你怎么在这儿呢?”

      陆绩的话在洛城脑海中不断回荡,她望着孙权那张愈发硬朗的脸,在他的瞳孔中看到了平静的自己,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柔和、真诚、关切、热忱,充满怜爱,她能为了自己保命而选择离他而去吗?她做不到。

      洛城转过脸不说话,孙权着急地问,“怎么了?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身后的陆绩走出书堂,毕恭毕敬地上前对孙权说,“少将军,在下刚刚为夫人占卜,发现贵府有异样,府上似乎有不祥之人在命格上冲撞谢夫人,才会令谢夫人多灾多病。”

      孙权忙问,“是什么人?”

      陆绩说,“此人命途多舛,来自西边的大郡,地位不高,因此对谢夫人的冲撞有限,不然谢夫人早就撑不住了。”

      孙权慌张地连连自语,“西边大郡,地位不高,会是谁?难道是庐江来的大乔?我就知道她晦气,是不是她在克洛城?”

      陆绩不言语。洛城在一旁默默观察着孙权的样子,想象着如果他知道是他自己克妻,他会是什么反应?洛城不忍心去想。孙权抓着她的手稍稍冷静一下,又问陆绩,“我就要带夫人回会稽了,是否能避开此人在命格上的冲撞?”

      陆绩遗憾地说,“天上的星宿离我们何其遥远,不是照样影响这大地上的运势?只要那人仍属孙氏,与谢夫人有姻亲关系,不管谢夫人离她多远,都会被其所戕害。”

      孙权的喉结动了动,坚定地回答着,“好,我知道了。”眼中已经打定了主意。

      议事堂灯火通明,诸将已经结束了战事讨论,等待孙策的晚宴。当孙策从孙权的怒吼中解读出他话里的意思时,孙策觉得他疯了,用同样高亢的嗓门问,“你说什么?你让我赶走大乔?就因为她克你夫人?这都是谁告诉你的?”

      孙权大手一挥,“你不用管是谁告诉我的,你想想,自从大乔来了,出了多少事?我跟洛城的孩子没了,大嫂丧命了,连会稽来的侍婢都难逃一死。如今出征在即,马棚又失火,这是上天在提醒你!你如果再执迷不悟让她留在这里,那我就让她死!”

      周瑜在内的诸将都在看着听着,孙权不把大乔赶走誓不罢休,孙策咬牙捶着胸口,想再对孙权吼几句,却气得说不出话,刚一开口,就咳嗽得惊天动地。

      孙翊和孙匡想站出来劝他们别吵架,不过拿不准主意,到底该劝谁让一步?索性在旁边傻站着。

      周瑜上前调和,把孙权推到一边对孙策说,“主公,事到如今,不如让大乔回庐江吧。听说太夫人之前也病了一些时日,看来大乔对太夫人也有所冲撞,让她走了,咱们在外征战也能心安。”

      孙策听到周瑜的话,无力地伸手盖住脸,沉思片刻,将手从眼前移开时,目光趁机在诸将脸上环顾一遍,看到那些人的表情,他明白了。

      可他无法释怀,李婉死了,大乔也要走了,他这些年,到底在寻求什么?

      洛城站在议事堂外面,天几乎全黑了,乔烟和乔岚站在院中,两姐妹遥遥地向洛城施礼道谢。洛城转过脸去看身旁的孙权,发现他正用欣慰的笑脸看着她,她跟他一起高兴,可她的高兴是通过眼泪传达出来的。

      陆绩说你命中克我,现在我利用你一次,不算过分吧。你让我确定了我该怎么做,从今往后,我会忘了“你命中克我”这件事,留在你身边,飞蛾扑火,无怨无悔。

      谢承到顾劭家过夜去了,经过这一天,洛城身心俱疲,吃过饭就坐在灯下恍神,她不负乔烟所托,真的救出了乔岚。现在她感到忐忑,事情虽然办成了,她却有些后怕,她从没有经历过这么费神的事。在谢府时,虽然她是长姐,但身体不好,家中有什么事务,父母亲都让谢承去打理。嫁给孙权以后,也是孙权一直照料着她,从未让她碰那些受累伤神的事。

      这样下去怎么行,以后遇到大事如何担当?小时候曾听母亲说起,当年曹操拒绝董卓的任命,逃出了洛阳,之后袁术散播谣言说曹操已死,危乱之中,是卞夫人支撑起曹家困局,料理内外事务。她现在如果离了孙权,恐怕什么事都做不好,她不想成为孙权的累赘。

      孙权洗完澡出来,头发滴了一路的水,他依偎在她身旁,让她给他擦干头发。

      洛城笑着让他背过身去,接过阿拂递来的布,边给他擦头发边问,“你大哥他们何时去丹阳?”

      孙权向后仰着头说,“就这几天了,他们去丹阳后,我们也可以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了。”

      洛城心里想到一个词,四分五散。她又问孙权,“你大哥同意让我们在这个时候去会稽?他是不是对你失望了?”

      “他好不容易才同意呢,他还训斥我呢,他说我………”孙权止住声,回头对她缓缓眨眼。

      洛城接过他的话,低声笑道,“他说你,心里只记挂你的夫人,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过问,是不是?”

      孙权嘿嘿笑出了声,放松地让她继续给他擦头发。

      洛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他一句,“你有没有想过,我只会拖累你?”

      “洛城,”孙权回头唤着她的名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嗯?”洛城怀疑他能看穿她的心,有点不安。

      “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

      洛城看到他的目光,就不自觉浮出笑脸,这笑脸把心事遮掩了下去。“没有,我是怕你太累,守着我这么个人,可不轻松。”

      孙权笑着看她,“正因为不轻松,所以上天才特地安排我来。你要是有心事,可千万不要瞒我,我最怕你不高兴。”

      头发擦干了,洛城贴在他背上问,“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吧?”

      孙权轻轻笑着,柔和的话语从胸腔传来,“医官说你伤得很重,身体要慢慢调养,急不来,就算喝药也起不了多大作用,要顺其自然。”然后他把她的手放在他掌心里,“你暂时别去想这件事,好不好?”

      洛城温柔地点头,哪怕是渺茫的希望,她也愿意等。

      第二天,乔岚离开吴侯府,到周府去陪妹妹乔烟。周瑜率军前往巴丘,她们两姐妹相守一段时日,乔岚就能如愿回庐江了。

      又过了三四日,孙策和三弟四弟一同去了丹阳。洛城和侍婢们着手收拾行李衣物,谢承经常跑的不见踪影,也不知有没有耽误功课。这日,孙权在家陪太夫人,洛城翻出一堆不常用的衣物首饰,拿去送给杨姬,杨姬依依不舍地说了一些伤感的话,两人又陪孩子们在院中散心。洛城瞧见侍从带进来一位陌生的公子,衣冠翩翩,既有儒生之风雅,又有武将之威仪,洛城正想着这人是谁,忽然看到孙权跑出来,他还笑着招呼,“朱然,你怎么来了?”

      名叫朱然的公子毫不拘礼,“我不是来找你的,我来找谢承。”

      “好啊,这吴郡的世家公子们,谢承比我还熟悉了。”

      晚上谢承一回来,洛城就开始教训他,“我看你在吴郡简直是在游手好闲,等回到会稽,父亲发现你荒废功课,看他怎么管你。”

      谢承不敢顶嘴。孙权过来打圆场,“读书是一门学问,出门交友也是门学问,对吧谢承?”

      谢承顺着孙权的话说,“我姐姐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除了家里人,外面的人不认得几个,哪里懂得结交朋友的乐趣。”

      孙权抓住洛城的手让谢承快跑。

      出发的那天早上,风特别大,洛城身穿披风,在吴侯府门前和孙权向太夫人拜别。侍从将一件件行李搬到马车上,乘马车去江边,是第一段路程。

      风将洛城的头发吹得凌乱,她迟迟不肯上马车,目光一一掠过太夫人、涵衣、杨姬、朝颜和孙绍,下次再见,真不知是何年了。

      远方忽然传来马鸣,夹杂着风声如同一阵哀乐,洛城朝前张望,看到一个眼熟的将军正在赶来,她认不出这是谁,因为他脸上带血迹。

      孙权疑惑地上前迎接,“韩当?你不是和主公去丹阳了吗?”

      韩当勒马哭道,“主公在丹阳被仇家行刺,身负重伤。”

      洛城闻之骇然,孙权在惊愕中来不及同她交代什么话,用沉痛的目光深深望了她一眼,便转身上马随韩当带着将士去了。

      看着他扬鞭远去的背影,洛城在原地怅然落泪,耳边仿佛听到孙策在重伤时的咆哮。

      会稽,回不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命中克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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