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折梳两半 ...

  •   不久后,孙策终于将李夫人安葬,谢承留下参加丧事,孙翊和孙匡一同回来奔丧,太夫人也久违地走出房门。那个相聚的场面,倒让洛城回想起过年的时候,她望向院中的红梅,却心酸地发现,不知从何时起,红梅竟然一点点在枯萎了。

      朝颜与孙绍一身白衣白帽,跪在棺木前眼巴巴打量着来往众人,似乎是期望能有人叫醒沉睡着的娘亲。孙策跪在灵位旁,举手给吊唁宾客递香,这些宾客皆是他的臣属,接过香都于心不安,先朝孙策拜了拜,才去祭拜李夫人。孙权带着谢承在外面招待宾客,孙翊和孙匡负责各类物料供应补给,洛城则与涵衣跪在灵位下的右侧,身后还跪着杨姬、乔岚、吕姬一干人等,什么都不用管,只管默默流泪。

      太夫人陪在朝颜和孙绍身旁,每来一个人进香,太夫人就命两个孩子磕头。吴郡各级官员进过香后,紧接着是一排眼熟的人,洛城没有见过他们,但是觉得这些人个个都与孙策孙权气宇相似,她猜测,这些大概都是孙氏的宗族成员。本地的士族人家也来了不少,洛城在来往的人群里发现了陆逊的身影。

      朝颜与孙绍大概是意识到,娘亲躺在棺木里被人遗忘了,加上磕头磕累了,先是孙绍仰起脸嚎啕大哭,他一哭,朝颜自然也忍不住,一个比一个哭声响亮。

      童稚的哭声感染着诸位宾客,灵堂内外没有不落泪的,一时之间悲戚声四起。涵衣从洛城身边跑开,用两只小手先后抱了抱朝颜和孙绍,又向太夫人乞求着什么,太夫人点了点头,随后朝颜和孙绍便跟着小姑姑走了。洛城一路目送着,还看到陆绩不知从哪儿跑来,站在门口等候着涵衣。

      李夫人出殡前,孙策拿出一把旧梳子,在众人面前将梳子折为两段,一段放入李夫人的棺木中,一段留在自己身边。洛城一开始不解这是何意,但是听到宾客的女眷都唏嘘不已,脑海中忽然闪现和孙权成婚时用的那把梳子,梳子上还有他们两个的头发呢,她恍然大悟,原来结发之梳竟然还有这个用途,就和孙权给她的玉玦寓意差不多。由此及彼,洛城不免联想到将来自己若是比孙权先死,那他也要像这样掰断梳子,想到那一幕,内心哀恸万分,哭到双肘撑地也呜咽不止。

      身后有人上前搀扶她,还细语安慰道,“夫人不宜痛哭,还是尽快离开灵堂为好。”

      洛城以为这人是杨姬,便点头答了一声好,抬起头才看清原来是乔岚。洛城本想一把将乔岚推开,但是看到乔岚卑微地低着头不敢看她,洛城又不忍动怒,只好不动声色地从乔岚手中抽开双臂,独自走出了灵堂。

      丧礼过后,太夫人亲自来到谢承跟前,还未开口就先施礼赔罪,谢承赶紧弯腰扶她。太夫人歉疚地对他说,“去佛庙是我的主意,你姐姐出了事,全是我的错,你莫要怪孙权。”

      谢承坚定地摇头说,“请太夫人放心,我不怪吴侯府任何人,我只恨山贼作乱,危害各方。”

      太夫人感到欣慰,不住地点着头,又提议让谢承指导孙翊孙匡二人读书识字,谢承还未回话,孙翊就已经连声拒绝,“我不行,我可是一看到书就头脑发昏的。”

      孙匡怕这事落到他头上,接过三哥的话对母亲说,“我们跟会稽谢氏可不能比,兄弟几个都不是读书的料,也就二哥偶尔看看书,那也是因为他娶了二嫂的缘故啊。”

      孙翊回头,见孙权不在此处,于是放心地对弟弟说,“二哥读书全是为了讨好二嫂,实际上他书读得并不怎么样。”

      太夫人怕谢承被他二人带坏,于是带着谢承找陆绩等人去了。

      没过多久,孙翊与孙匡的话就传到孙权的耳朵里,孙权气得不想出门,发誓要通读四书五经。洛城掐着指头数他能用功几天。

      第二天,天气温暖,屋檐下还有燕子衔泥筑巢,孙权捧着《尚书》,眼睛却瞟着窗外出神。洛城坐在窗下由阿绿给她梳头,从镜中看到了孙权心思不在书上,不时回头望他一眼。洛城每看他一眼,孙权就低头读几行字,字里行间阐述了什么,完全没有落入心里,他与这书仿佛在互相嫌弃,最后孙权终于忍不住谄笑着说,“洛城,我们出去泛舟吧?”

      洛城在镜中嗔笑着望他一眼,什么都不说,孙权又走过来告诉她,“泛舟多好啊,又能吹吹风,又能看看花草,说不定还能捉几条鱼带回来,你出去透透气好不好,就当是陪我去一趟。”

      阿绿正往洛城头上插一支珠钗,洛城怕孙权继续在耳边聒噪,便回应道,“那好,叫上谢承一起吧。”

      孙权不解,“为什么要叫上谢承啊?”

      洛城说,“让你去你就快去。”

      孙权忙答应着,“好好,我去叫。”说罢就到客房去找谢承。

      阿绿梳完了头,又请示洛城,“夫人要去泛舟,我给夫人拿件披风吧,再带上些瓜果,可好?”

      洛城客气地说,“有劳你了。”

      阿绿出去后,洛城照镜子看头上的发髻,看到右边插着一根镶有红宝石的珠钗,觉得不太中意,想起从前李夫人送过她一支步摇,顺嘴便喊了一声小荻。

      说出口的话被无边的寂静吞噬,再看一眼窗外,恍如隔世,这时孙权带着谢承进屋了,洛城怅然望着他二人。谢承上前拉姐姐起来,嘴里说着“走,我们去泛舟,听起来蛮有趣。”

      孙权接过阿绿递来的包裹,三人结伴出门去了。先乘马车到湖边,洛城看船这么小,还在左右摇晃,不敢上去。孙权一步跨上船,然后伸手来扶她,洛城如履薄冰地踏上去,一挨到船就坐好不再乱动。谢承拿着姐姐的披风也迈步上船,把披风递给姐姐后,顺势就在姐姐身旁坐下。洛城于是指派孙权去前面划船。

      孙权心中不畅,向来都是别人伺候他,他何时亲自划过船?也就这一次了。他回想了一下划船的要领,然后手腕发力,像模像样地把船划走了,这船很听话,孙权心里很高兴。

      谢承却在后面像赶马一样催促,“太慢了,划快一点,我想去湖中央看看风景。”

      微风拂面,不冷不热。洛城打开包裹,拿出葡萄问谢承,“要不要吃啊?”

      谢承接过来张口吞下一颗葡萄,还望着孙权的背影问,“姐夫你要不要来一颗?”

      孙权对这称呼受宠若惊,还未开口,又听到谢承自问自答,“算了吧,你要划船呢。”

      洛城也跟着说,“对,他要划船,不要管他了。”

      孙权咬咬牙,继续划船向前。

      船到了湖中央,柳叶在四周的水面上摇摆,随风掀起阵阵水波,孙权停下歇歇,谢承惬意地望着四周景致,还抒发了一串感悟,“此情此景,让我想起小时候在故乡看人家赛龙舟。”

      孙权回头对他说,“你说起故乡,我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因为我都没有故乡。”

      谢承很是纳闷,“你怎么会没有故乡?”

      洛城替孙权说,“他小时候呀,四处搬家,待过不少地方,哪里都不算故乡。”

      谢承听得有些同情孙权,正准备说点什么,却注意到姐姐脖子左下角有块红印,他指着自己脖子上同样的位置关心地问,“姐姐,你这儿是怎么回事儿,被蚊虫叮咬了吗?”

      洛城深呼一口气,别过脸答了句,“没事。”然后赶紧把披风系在身上,将脖子遮挡的严严实实。

      谢承一脸疑惑,扭头去望孙权,孙权正在窃笑,见谢承的目光移向他,想对谢承解释又欲说还休,于是胡乱搪塞道,“等你成婚以后就知道了。”

      谢承觉得好没意思,想到这大概是什么闺房之乐,于是摆摆手不打算问了,又让孙权继续划船。

      回到岸边,正值日中,洛城一下船就感到头晕,太阳晒得她眼前一团黑雾,坐在马车上感觉稍微好一些,但是马车一动她又添了几分头痛。洛城好不难受,要不是顾忌谢承在车上,她早就靠在孙权肩上歇息了。

      她这时方体会到平时孙权与谢承互相看不顺眼的那种小心思。

      艰难地撑到了家,洛城解开披风就瘫在床上,孙权走过来,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把她的衣领拉开一点,看了一眼红印笑问,“谢承刚才说的是这儿吧?”

      洛城把他的手甩开,埋怨道,“你还看呢,都是你做的好事——”她看到孙权两只手被船桨磨得通红,连忙起身问,“疼不疼?要不要涂药?你怎么不早说呢?”

      孙权坐在床边逐个问题回答,“疼,但是不需要涂药,早说有什么用?你又不心疼我。”

      洛城摊手问道,“我怎么不心疼你了?”

      “你不仅不心疼我,”孙权忿忿不平地说,“我看你简直就是在作践我。”

      “我就是要让谢承知道我是如何作践你,省的他天天对你挑三拣四的。”

      孙权点头赞同,觉得洛城言之有理,又捏着下巴想馊主意,“我要派人去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种十个八个儿子,却只有一个女儿的人家,然后把那家姑娘许配给谢承,看他如何招架。”

      洛城面露难色,“还是别吧。”然后又贴在孙权耳边小声说,“他可没有你那么厚的脸皮。”

      孙权张着大口问,“你说我什么?”

      洛城含笑逗他,“我只记得,好像有人大老远跑到会稽搂搂抱抱。”

      孙权陶醉在往事中笑着说,“可不止搂搂抱抱呢,我接你来吴郡成婚的时候,在船上我还亲过——”

      洛城羞赧地伸手捏住他的脸,“求你别说了。”

      午饭后,孙策让孙翊来找孙权,孙权问有什么事。孙翊便说,“阳羡有一窝山贼逃到丹阳去了,大哥打算去丹阳。”

      孙权不理解,边换鞋边问,“丹阳有你们,大哥何必非要亲自去呢。”

      孙翊突然叹气,倚在门框上说,“你看大哥那样子,大嫂走了,他一点都不想在吴郡待。”

      洛城听到这句话,在一旁摇头说了句,“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孙权和孙翊听了,都没替大哥说话,孙翊上前对洛城说,“周瑜带着乔夫人到府上来了,乔夫人说要来看二嫂,应该马上就过来了。”

      孙权穿好了鞋,抬头向洛城道,“那我过去了?”

      洛城点头目送他们,“你们快去吧。”

      泡好茶没过多久,乔烟就来了。洛城心里不安,怕乔烟会开口安慰佛庙遇险一事,没想到乔烟竟然只字未提,一坐下就问,“听说夫人今日去泛舟了?”

      洛城说,“正是呢,你若有空,也去看看吴郡的大好风光。”

      茶香袅袅,沁入口鼻,乔烟却面带惋惜,“可我没有夫人这样的福分,能有夫君和亲弟弟一同陪着。”

      阿绿过来将一杯茶送到乔烟面前,洛城举着茶杯看乔烟,听出她话里有话。

      洛城让阿绿去客房瞧一眼谢承,阿绿会意,低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她们二人了,洛城和气地问乔烟,“周将军近日是不是忙于军务?”

      乔烟点头,哀伤地说道,“周郎他,明天就要去巴丘了。”

      洛城听过,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安慰她,“我嫁给孙权刚过三天,他就丢下我去出征了。”

      乔烟心不在焉地陪着笑脸,似乎周瑜的即将远行并不是她心中的症结所在。

      洛城琢磨着乔烟的神色,猜不出她到底为何事困扰。这时乔烟忽然深深地换了一口气,几近哀求地说,“其实我今日来找夫人,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洛城聆听着她接下来的一字一句,“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我姐姐,可她也是有苦衷的。李夫人死了,她也伤心,但她太迟钝,不会说话,以至于令夫人误解。如今她只想回到庐江去,我想求夫人帮个忙,成全我姐姐。只要夫人能在太夫人跟前说句话,我想太夫人一定会同意的。”

      洛城觉得乔烟简直就是在说笑,一番话说得矛盾百出,就像存心给人出难题,洛城都不知道她是如何想出来的,也懒得驳斥她,只挑了一条最主要的来反问,“你姐姐是吴侯孙策的妾室,我如何能管她的去留?”

      乔烟却像根本没考虑过这些,一味地恳求道,“可是现在李夫人不在了,我又不能贸然去求太夫人,我只好来求夫人你,如果夫人不愿管的话,我姐姐只有死路一条了。”

      说着还跪在了洛城跟前,洛城想扶她,又怕她误会自己愿意帮忙,便任由她跪着,僵持了片刻,洛城又心软地问她,“那你先告诉我,你姐姐为什么非要回庐江去?”

      乔烟听出了希望,利落地回话道,“我姐姐从前是有未婚夫的,可是三年前那人死在战乱中,姐姐一直认为是自己命硬,克死了那人。夫人知道,我们姐妹二人来到吴郡,也是不得已的,姐姐来到府上不久,李夫人和夫人你又在外遇险,我姐姐更加认定自己是不祥之人,她不愿再给任何人带来灾祸,余生她只想回到庐江,守着坟墓当一个未亡人。”

      洛城冷冷地眨着眼睛说,“如果不让她回庐江,她就会选择轻生,是吗?”

      乔烟坚定地对她点头。

      洛城惨笑一声,看着乔烟问,“吴侯府不是没有死过小妾,不久前连当家夫人都死了,大家的日子不是还照样过吗?你们用轻生来要挟,为何就认定,会有人在意你姐姐的命呢?”

      乔烟听到这话,如坠冰窟,她至亲的姐姐,在吴侯府看来竟是命如蝼蚁,难道姐姐就真该命绝于此吗?乔烟跪在地上泪如泉涌,洛城被她扰得坐立不安,看到她哭,洛城不免又想到了周瑜。

      若是乔岚真的死在了吴侯府,乔烟必然怨恨孙策,届时孙策与周瑜之间难免互生嫌隙。就算他二人情谊深厚,不计较这等事,但若是有人从中挑拨呢?乔烟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呢?洛城越想越觉得不能拒绝乔烟,便把她拉起来说,“我可以一试,但是你不要抱太大希望,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乔烟却已经把她当做恩人,“只要夫人肯出面,我相信一定能做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折梳两半

作者已关闭该文评论区,暂不支持查看、发布、回复书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