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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地老天荒 ...

  •   洛城想去看望太夫人,孙权让她先吃饭,还唤阿绿和阿拂端来粥和汤。洛城这时察觉,之前照料她的那个阿嫂好像不见了,应该是孙权怕她看到阿嫂又会想起孩子,所以让阿嫂走了。

      往后,小荻也不会出现在这屋子里了。洛城不许任何人上前服侍,自己下床一言不发地喝下一碗粥,然后抬头望向孙权。孙权在一旁看她吃过饭,只字不提去看太夫人的事,却闷闷地嘟囔道,“我在床边守了你那么多天,你就只记得是陆逊救了你?”

      洛城想一笑置之,但是脸好像麻了,牵了牵嘴角,怎么也笑不出来,她诧异这是为什么,还伸手去摸自己的脸颊,没摸到凸起的伤疤才放下心来。

      孙权靠近,拿手罩着她的手说,“你现在精神不好,过两天再去看母亲吧。”

      洛城意兴阑珊,无力与他争执。阿拂过来收拾碗筷,还顺便请示道,“夫人的药已经煮好了,现在要端过来吗?”洛城听见还要吃药,黯然转过头去。

      孙权于是做主说,“再等一等吧。”

      阿拂遵命退下去,洛城又回到床上坐着,担心遇袭一事会传到会稽去,担心朝颜和孙绍哭啼啼找娘亲,还担心太夫人为此事想不开。满腹忧愁心事,没有头绪能理清,偏偏孙权又跟到床边来,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说话,洛城不想听也不想回答。

      当他问起要不要见涵衣时,她终于忍无可忍,脱口就凶了他一句,“你就不能出去忙你的正事,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吗?”

      孙权用始料不及的目光盯着她,愣了片刻,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什么都没再说,委屈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同侍婢们交代,“我去看看太夫人,你们要是有什么事,就到那儿找我。”趁着说话的功夫朝床上瞥了一眼,发现洛城并没有要挽留他的意思,便堵气出门去了。

      孙权走后,洛城耳边得以清静,但是思绪却更乱了,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李夫人和小荻死前的样子,睁开眼睛,又觉得这人世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头痛和头晕并存,她抱着自己的腿坐在床上,无助地让脸埋在膝盖之间。

      阿绿进来瞧她,以为她在偷偷掉眼泪,便焦急地安慰,“夫人不要伤心,我这就去喊二公子回来。”

      洛城赶紧抬起头说,“不要喊他。”

      阿绿回过身,看到夫人脸上没有泪痕,便站在原地没有动。又过了一会儿,发现夫人没有让她离开的意思,阿绿便鼓起胆子说,“夫人想要安静,让二公子别出声就是,为何要赶他出去呢?”

      洛城苦笑了一下,这笑和刚才在孙权面前的笑一样,挤不出来。

      阿绿战战兢兢地又说,“夫人方才的话,确实说得有些重了。二公子这些天几乎没合过眼,一直守在夫人身旁,也不知道他在床前掉了多少眼泪,还有好几次在夜里跑到外面跪求上天,那个心碎的样子,谁看了不动容呢?夫人即使没有看到,也该想得到呀。”

      洛城听过,没精打采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孙权这些天吃了不少苦,可她的思绪不愿触及这件事,她只觉得,自己不值得他这样做。如果孙权不管她的死活,让她自生自灭,或许她还会好受一点。

      阿绿以为她听进去了劝告,于是满足地说,“夫人也不必懊恼,等二公子散个心,还是会回来陪着夫人的。”

      洛城摆摆手让阿绿出去,自己又恢复刚才抱着腿的样子,思考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上天要这样狠心责罚她?这样一想,泪又止不住地流,洛城的脸伏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思念起远在会稽郡的亲人,如果她没有离开会稽,就不会遇到这些事,小荻也不会死。她又幻想着,如果现在父亲在她旁边,他会用什么话来开导她呢?

      按照父亲一贯的慈爱和通透,他大概会告诉她,“别总是介怀上天夺走了什么,要想一想,上天给你留下了什么。”又或者……不用或者了,这句话就足够了。

      上天留下了什么?洛城心流涌动,想让阿绿去找孙权回来,抬起头,发现孙权已经赫然站在床边。

      他走近一步,呆呆地取笑她,“你说你要静一静,就是一个人躲在床上哭吗?”

      洛城顾不上擦眼泪,伸手抓住了他。孙权坐在她腿边,一只手搭在她膝盖上,和声细语地说,“我让侍婢转告母亲你醒了,然后母亲居然就愿意见我了,她说,我比大哥幸运。”

      洛城问他,“你大哥现在怎么样了?”

      孙权叹着气,“他很不好,到现在还精神恍惚的,还盼着奇迹发生,大嫂能活过来。”

      想起李夫人的死,洛城现在对孙策有一丝恨意,要不是他把乔岚带回来,李夫人的心绪也不会急转直下,还受那么多刺激。

      孙权又说,“我刚才碰到大哥,他说他有些事想问你。”

      洛城不去想也知道,“他是想问我,大嫂死前的情形吧?”

      孙权握着她的手安慰,“母亲不愿说,他只好问你。你要是也不想说,就不要勉强自己。”

      洛城闭眼点了点头,如果把当时的事说出来,难保不会传到朝颜和孙绍的耳朵里,两个小孩子若是知道娘亲是自杀离世的,该有多难过。

      孙权看她状况好些了,便招手让侍婢端药进来,趁机劝她把药喝了。

      洛城抬手朝他手背上砸了两下,孙权笑着掰开她的嘴说,“看你这有气无力的样子,赶紧乖乖把药喝了吧。”

      孙权捧着碗,洛城低头抿了一口,不想再喝第二口,便转移话题问他,“我以前那么凶恶地打你,你疼不疼?”

      孙权不说疼不疼,却对她邀功请赏,“我答应上天,只要你能醒来,以后你对我再凶恶也无所谓,你感动不感动?”

      洛城垂下头说,“我以后不会再对你凶恶了。”说罢,低头喝了第二口药。

      孙权皱眉苦笑,“我不信。”

      洛城含着药还没咽下去,听到他说这三个字,突然把药全喷在了他身上。

      孙权忍不住跳脚,“谢洛城,你是成心的吧?”他气得把碗搁在案上,又顺手从案上拎起一块手绢丢给她。

      洛城一边用手绢擦嘴一边狡辩,“谁让你不合时宜地逗我?”

      两天后,洛城去灵堂送李夫人一程,孙权默默跟在她旁边。灵堂内一片雪白,和洛城从前在梦里看到的一样,她知道李夫人一定希望她能来,所以一点都不胆怯。她和孙权走进去,看到孙策和乔岚也在里面,孙策背对着门正在上香,乔岚垂手立在一旁,从背影看就知道她无所适从。

      孙权开口叫孙策,“大哥,我带洛城来送送大嫂。”

      孙策茫然转过头,洛城发现他忽然苍老了十多岁,肩膀歪斜着向前缩,双目空洞无神,回头看人时,两只眼睛直直地不会转动,谁会信,这是个在战场上横刀立马的骁勇将军?

      洛城不忍再看孙策,举起三柱香,在李夫人的灵位前回想过往日常。她与李夫人虽是妯娌,亲密却甚过姐妹,李夫人对她关爱有加,从未给过她气受,让她即使远离故乡会稽也感受到了家人的温暖。若不是亲眼看见这个灵位,洛城也和孙策一样,不相信李夫人已经死了。李夫人真的不在这世上了啊,洛城举香过头,潸然泪下,孙权看在眼里,走上前来挡着她侧面,不让别人瞧见她哭。

      洛城上完香,听到孙权回头向孙策恳求,“大哥,你不能天天待在灵堂里,还是尽快让大嫂入土为安吧。”

      孙策却拖着声音说,“我想再等一等。”

      洛城也回过头,看见乔岚仍旧立在一旁,洛城在她脸上看出一丝事不关己的漠然。

      洛城不禁心寒,指着乔岚质问孙策,“你让她来做什么?”

      孙策已经颓废成这般模样,却还顾得上维护乔岚,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是我让她过来陪我。”

      洛城心痛地问,“那你知道大嫂是怎么死的吗?”

      孙策上前两步,憔悴的眼睛里露出期待的神色,“那几个杂碎说婉儿是自己朝剑上撞的,这怎么可能?你告诉我,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洛城的脸上写满悲愤,孙权怕她情绪过于激动惹怒大哥,便主动把她护在身后。洛城隔着孙权看向孙策,一五一十地告诉他,“那几个山贼没说谎,当时大嫂想拿她自己做人质,换我们回来,于是她对那几个山贼说,她是孙策的夫人李婉,可是那几个山贼却说,他们只知道孙策有美妾大乔,不知道李婉是何人,还嘲笑大嫂是吴侯府的侍婢!”

      孙策错愕地听完,没有停止过摇头,听明白后,抱着头瘫倒在地上。

      洛城声泪俱下,“现在你明白了吗?大嫂为什么往剑上撞?她听到那种话,还有什么颜面在人世苟活?”

      孙权也是首次听说当时的情况,不由得跟着落泪,悲痛地捂住了脸,又怕洛城太伤心,搀扶着她要带她走。洛城经过乔岚身旁,仍然处在悲愤的气头上,看到乔岚毫不内疚地维持方才的神色,忍不住呵斥她,“李夫人死了,吴侯可能要把你扶正了,你高兴吗?可以收起你那副古怪的尊容了吧?”

      乔岚被她说得惊慌地跪在地上,孙权拉着她走出灵堂。

      早春和风下,洛城的脸颊隐隐刺痛,都是最近流泪过多的缘故。走在池塘边,她摸着脸问孙权,“我现在是不是变丑了?”

      孙权拿开她遮在脸上的手,深情款款地说,“你丑了我也爱你。”

      洛城想起刚才对乔岚的冷言冷语,又问,“那我是不是很恶毒?”

      孙权看着她的脸笑答,“你又丑又恶毒我也爱你。”

      洛城转过头去,学他的口气说,“我不信。”

      孙权长吁一口气,无奈地笑问,“夫人,那你到底要怎么样?”

      洛城不说话,脸靠在他胸前让他为她挡风,心里还在回想刚才的事。孙策确实为李夫人的死感到伤怀,但他又实实在在地眷恋乔岚,如此多情,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多情给两个女人带来的伤害。

      她又想着,大嫂要是跟她一样还有娘家就好了,大不了就回娘家去,从此再也不回来,了却许多烦恼。

      孙权搂着她的头小声问,“洛城,你在想什么呢?”

      她还是不想说话,换另一边的脸贴在他胸前。

      孙权忧愁地说,“我看你这样不高兴,我也跟着难受,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高兴起来。现在的你,令我想起周幽王的爱妃褒姒,难道要烽火戏诸侯,才能搏你一笑吗?”

      她抬头怒问,“你把我比作褒姒做什么?简直荒唐!”

      孙权好声好气地赔着笑脸,“我读的书不多呀。”

      洛城扭头望向别处,淡淡一笑,周幽王与褒姒,亏他想的出来。一个是断送王朝的昏君,一个是被敌人掳走的薄命红颜,两件残忍的事同时发生在这二人身上。

      她又将脸转过来看着他问,“孙权,我没醒过来的时候,你有想过我可能会一尸两命吗?”

      孙权倒吸一口凉气,光是听到这几个字,满眼就已经布满惶恐与无助,洛城狠下心又问他,“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会怎么样?”

      孙权声音忽高忽低地说,“大哥的样子你也看到了,如果你真的……那我只会比大哥更绝望颓废。”

      洛城怜爱地抓起他的双手,“我不是存心要让你难受,我只是在想,有时候我们应当把最坏的结果都想一遍,然后慢慢地接受,再渐渐地好起来,你明白吗?”

      孙权似懂非懂地望着她,问了句,“那你看大哥会好起来吗?”

      洛城点头说道,“他是江东之主孙策,不是庐江府小吏焦仲卿。”

      “那等你身体好了,我们还按照原来说的那样,到会稽去。”

      洛城却有些迟疑,“你确定吗?”

      “当然,我看现在只有回到会稽才能让你高兴。”

      洛城打趣道,“如果你想去,那我们去就是了。”

      又过了几天,谢承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吴侯府,一见到姐姐就哭着说,“我听说阳羡山贼来寻仇,杀了孙策将军的夫人,姐姐也身负重伤,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城给弟弟擦着眼泪问,“父亲母亲也都知道了吗?”

      谢承哽咽着点头。孙权急忙叫来侍从,着手安排道,“赶紧去山阴一趟,告诉谢府二老,承公子已经平安到吴郡了,夫人无大碍,现在已经伤愈,让二老放心。”侍从领命,出府就快马加鞭往南奔去。

      孙权又向谢承请罪,对他说起佛庙遇险一事,主要是谴责自己那天没有陪同。

      谢承在一旁沉默地瞅着孙权,两只眼睛像是能射出冷箭来,让洛城意外的是,谢承听完却是一言不发,没有责怪孙权。孙权也觉得难以置信,又等候了一会儿,确认谢承是真的不想开口理他,才如释重负地与洛城互望一眼。

      洛城带谢承来到小荻从前住过的屋子里,在针线堆里找出一个做好的布袋,像是用来装书卷用的,上面还有一个尚未绣完的、稚嫩的“谢”字。洛城将布袋递给谢承,谢承接在手里,看到了那个字,怔怔地背过身去,默默无声。半晌,洛城听他开口说,“姐姐,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洛城便走出屋子,留他一个人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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