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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佛庙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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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到了佛庙,洛城疲惫得不想再多走一步,小荻陪她下车来到庙里。庙前的大坛里焚着香,四面的香炉也都冒出袅袅白烟,熏得她一阵接一阵头疼。进完香,磕完头,太夫人和李夫人还要与庙里的大师面谈,洛城便回车里待着。心中感伤时间都花在路上,还想着要是像鸟一样会飞就好了,振一振翅膀,一眨眼就能来到佛庙,多好。
小荻在她旁边也甚有感想,“夫人,今天的此情此景,让我想起从前陪你自会稽嫁到吴郡的那天,那天你也是这样疲惫不堪,心里还有些烦。不知不觉,竟然都过去两年了,现在我们又要从吴郡返回到会稽,光阴匆匆,两地往返,就跟做梦一样。”
洛城不由得思索起从前小荻看谢承的眼神,趁着身边没有旁人,便郑重问起她的心事,“你老实回答我,你喜欢谢承,对不对?”
小荻听到这话,嘴边和鼻孔即刻止住了呼吸,脖子涨得通红,脸上的不安控制不住,难为情地垂着头不敢看洛城,一抽一抽地说,“夫人,奴婢知道自己不配。”
洛城怜爱地轻抚她的脸,“傻瓜,你若是喜欢他,等回到会稽,我就求父亲让你留在谢承身边。只是,父亲对谢承的婚事可能另有打算,也许你只能以妾室的身份待在他身边,你可以接受吗?”
“若能留在承公子的身边,哪怕是做一辈子的侍婢也无妨。”小荻说罢,又哭又笑,洛城手忙脚乱地拿手绢给她擦脸,还对她说,“太夫人和李夫人可就要回来了。”
小荻拿手绢静静掩着脸,过了好一会儿,可算是止住了哭。洛城后悔地说,“如果当年我就知道你的心思,一定不会把你带到吴郡来。”
小荻红着脸摇头,“当年我什么都不懂,只想着跟夫人来吴郡见世面。”
回去的路上风声很大,李夫人也有些倦了,头贴在车上打瞌睡,只有太夫人望着时开时合的窗外悠悠说道,“天就要变暖和了,春暖花开时,权儿与洛城就要到会稽去了。”
洛城听到此话,不由得握住了太夫人的双手。
太夫人小声笑道,“我并不是伤感,我这一生,什么离别的场面没见过。只是会稽路途遥远,在路上你千万要小心。”
洛城忍泪点头,与此同时,听到窗外传来“咻”的一声,她觉得纳闷,还问太夫人,“风声变得这样大了?”
紧接着马声嘶鸣,李夫人惊醒坐直,发现马车在朝前狂奔,车里摇晃不停。太夫人突然警觉,对她们几个说,“那不是风声,是弓箭声。”
几个人吓得互相抓住彼此的手,小荻牙齿乱颤。太夫人推开车门查看情况,发现车夫胸口上中了一箭,已经死去。洛城在车里担忧地问,“母亲,外面发生了何事?”
太夫人屏着气说,“没事,别怕,你们都不要出来。”环顾四下,并不见刺客的踪影,太夫人伸手牵住马缰,心想只要快点赶到前面有人居住的地方,她们就能暂且脱离危险。不料,一个一脸麻子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突然跳上了车,太夫人刚拉住马缰,剑就架在了脖子上。
这个麻子对她说,“你耳力不错,应该是孙策的母亲吧?”
马车在路边停住,洛城与李夫人听见这个说话声,意识到危险已经到来,慌张打开车门一瞧,看到三个穷凶极恶的陌生人正拿剑对着她们,一个麻子,一个独眼,一个左半边脸有刀疤。
洛城慌了,匪徒让她们三个都下车,还顺手把太夫人拽下车去,三个人只好乖乖照做。那个独眼人站在一旁对她们说,“我们与孙策无冤无仇,可他偏偏不给我们留活路,杀了我们的人,夺了我们的地盘,你们今天落到我们手里,要怪就怪孙策。”
洛城听明白了,这些人是阳羡残余的山贼。想到孙权曾经差点死在这些人手上,她的心凉了大半。山贼来寻仇,凭她们几个女眷,哪有胜算?
太夫人把她们几个护在身后,与山贼谈判,“我是孙策的母亲,你们若想夺回地盘,拿我一人当人质应该够了吧?”
李夫人与洛城连声喊不。李夫人向前一步对山贼说道,“我是孙策的夫人李婉,你们想与孙策做交易,应该抓我。”
三个山贼却不屑一顾,站在中间的那个刀疤脸说,“我们只听说孙策有一个美妾大乔,没听说过什么李婉,你说你是孙策的夫人,谁信呐?我说你八成是吴侯府的侍婢吧?”
洛城听见这话,心痛地落下泪,没有任何话能比这番话更伤一个女子的心,她感觉到李夫人做了一个决定,她还不敢相信这个决定是什么,下意识伸手想拉住李夫人,可是手没有够到。
李婉又往前走了一步,缓缓合上了双眸,心如死灰般异常宁静。远处山谷中仿佛有笛声吹起,悠扬声中像有凤凰于飞的影子,一瞬间,世间一切烦恼和忧愁都消失了。她睁开眼,暮冬的苍穹之下,飞鸟无踪迹,哪来的凤凰于飞呢?路已经走到头了,梦也该醒了。
洛城在后面唤着大嫂,那个刀疤脸呵斥她,“不要废话了,见到孙策之前,你们都不会死,但是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夫人迎面朝这个刀疤脸走去,视死如归往前迈一大步,胸口正抵他手中的剑,就在这一刻,洛城听见刀剑刺穿肉骨的声音。刀疤脸被这阵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李夫人又死死拽住麻子和独眼,回头对她们嘶哑地喊,“快上车走。”
看着李夫人口含鲜血的样子,没有人愿意离开,太夫人冲上前扶住李夫人,麻子嫌太夫人碍事,重重朝她踢了一脚。洛城趁乱夺过麻子手中的剑,回想着从前学过的招式,拼力将剑刺进刀疤脸的身上,刀疤脸难以置信地盯着她看,朝她抬腿想给她一脚,洛城慌忙错身躲过,刀疤脸最后疼得跪在了地上。李夫人见洛城给她报了仇,笑着倒了下去。
事发突然,麻子便与独眼商量着下一步,“事已至此,孙氏不可能会放过我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她们全杀了,让孙氏一家哭嚎去吧。”
太夫人还挣扎着站起来,想着把李夫人拖到车上带她回家。小荻看到独眼手中的剑朝她们扬起来,跌跌撞撞跑过来挡在了洛城身前。洛城回身想救小荻,麻子却一拳将她打倒在地,洛城支撑不住了,倒在地上觉得腹部疼得难以忍受,心想自己就要死在这儿了吗?可是她肚子里还有她的孙诺,她艰难地伸手去摸肚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大片大片地流血。小荻的身上布满了血和灰,奄奄一息地叫了一声姑娘,就像她们在会稽时那样。
洛城想爬到小荻身旁,但是她没有一点儿力气了。她只能绝望地想,孙权,你快来救我。听觉和视觉都在一点点消退,地面上仿佛有骏马疾驰的声音,愈来愈近,尘烟恍惚中,洛城瞥见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人影,那人清朗俊逸宛如人间白鹤。
洛城看见小荻合上了双眼,想喊小荻撑住,话还没说出口,自己就昏了过去。
接下来是连绵不绝的黑夜,洛城察觉自己变得空空的、轻飘飘的,就在她疑惑她的皮囊在何处时,不知哪里有一双手,把她的魂魄推到时间的缝隙处,朦胧之中,她觉得上天要跟她打一个赌,如果她能在黑夜中找到隐藏起来的出口,就能回人世做回谢洛城。
但是洛城的意识在陪皮囊静静地躺着,懒得理会上天这个赌约。
魂魄又飘飘荡荡在时间的缝隙里逗留了许久,大概是上天认为她阳寿未尽,给她的皮囊恢复了部分知觉。她闻到一股非常浓的药味,熏得她不舒服,耳边还不时能听到悲伤的话语声,她想听清楚话里的内容,但是耳朵好像麻了,只能听出这声音从头到尾都来自同一个人。
她是恢复了部分知觉,可也感受到了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她不想要这知觉了,意识又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魂魄归位,还在她的意识里清楚地刻下“孙权”二字,洛城几乎就要喊出声来,可是她的嘴完全动不了,手指想抓住些什么也不能够。
耳边熟悉的声音是孙权在说话,她又听见他的声音了,他在说,“洛城,前些日子你还在问我,要是你走了我会不会开口挽留你,现在我想好好地回答你。别丢下我,你说过要陪我一起看书的,那些书我还没有读完,我们还要到会稽去,去见你的父母亲,去见你弟弟谢承。要是你把我丢下不管,我该怎么办?洛城,你听见了吗?”
她听到孙权着急得快哭了,她想说她听见了,心里又急又慌,担心孙权以为她已经死了,然后他自己也不想活了。
电光火石之间,意识撑开了她的眼眶。
同一时刻,孙权在一旁惊讶又欣喜地叫着她,“洛城,洛城——你终于醒了,你饿不饿,你想吃什么?”
洛城意识混乱,花了一会儿功夫才想起来自己这是在何处,她抬眼瞅着孙权,看到他头发和衣服都乱糟糟的,两只眼睛下面各生出一道黑影,脸上又泛着干皮,像是好多天没洗过脸。
她望着他憔悴的样子突然笑了,孙权也跟着她笑了,他拉着她的手问,“你现在觉得怎么样?你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吗?可把我吓坏了。”
洛城嗔怪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我想多睡一会儿都被你吵醒了。”
孙权乖乖闭上了嘴,闭了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你已经睡了快十天了,也该睡够了吧,现在该起来吃饭了,吃完饭我陪你说话,好不好?”
洛城转过脸回道,“谁稀罕跟你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感觉到了身体的某些变化,她下意识伸手去摸肚子,孙权看到她这个动作,立刻慌了神,想做点什么来打断她,但是已经晚了。
洛城呆呆地撑着床坐起来,肚子不一样了,可是孩子去哪里了?她往额头上砸了两下,头脑又清醒一些,回忆起了自己昏迷之前发生的事。孩子确实离开了她的身体,但是并没有降生到这世上,洛城一瞬间痛彻心扉,抓着被角放声哭泣,才刚取了名字呢,母子情分,竟然只有短短五个月。
孙权难受地抱着她的头贴在他怀里,声音酸楚地安抚道,“洛城,不要这样,只要你没事就好,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洛城哭到哽咽,听完他的话,艰难地止住了悲伤,如果她陷于伤心不能自拔,孙权只会比她更难受。
她抬头,转移话题问孙权,“母亲与大嫂还有小荻,她们也都受伤了,现在如何了?”
孙权看着她说,“母亲后悔带你们去佛庙,现在每天都在自责,关在房里不愿见任何人。”
洛城在心里责怪他说话只说一半,只好继续问,“那大嫂和小荻呢?我能去看看她们吗?”
孙权低头说,“她们伤的都比你重,医官说她们需要静养,不能被打搅。”
洛城无论如何都想去看她们,哀求着孙权,“我就在门外看看她们,就看一眼。”说罢就要下床。
孙权连忙把她摁在床上不让她去,四处张望,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洛城于是含泪问他,“你告诉我,大嫂跟小荻是不是都走了?”
孙权一点儿都不擅长说谎,心里想编好听的话来哄她,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给出了最终答案。
洛城片刻之内就哭到气短,三件丧事像三把利剑不分前后刺穿她的心,几乎要令她肝肠寸断,大嫂死了,小荻死了,孩子没有了,为什么她要醒过来面对这一切?她眼睁睁看着大嫂撞上了山贼手上的剑,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把手伸长些拉住大嫂?她又记起是小荻挡在了她身前,才让她捡回一条命,可是她应该随她们一起去,一了百了……
孙权被她折磨得心如刀绞。从前她为一些小事哭,他总有办法把她哄好,但这一次他跟她一样痛不欲生,他只能告诉她他有多难受,希望她能分心看一眼他。
“洛城,你听我说,你能醒过来对我是莫大的安慰,对母亲也是莫大的安慰,不然她老人家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他又攥着拳头说,“我气大哥招来那么多仇家,我气母亲带你去佛庙。我更气我自己,为什么那天还要去军营?我应该在你身边寸步不离。”
洛城缓缓抹了一下脸,无力地对他摇了摇头,声音喑哑地说,“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我当时就知道,如果你在我身旁……但这是天意。”
她断断续续的安慰让孙权心里稍微好受一些,孙权轻抚着她泪斑斑的脸说,“你可是大难不死,接下来要好好活着,不能让小荻为你枉死。振作起来,好不好?”
柔声的话语像片片花瓣落在她耳畔,她都在听着,心却毫无波澜。过了一会儿,她抓着他的手淡淡地问,“丧事办过了吗?”
孙权压着声音说,“小荻已经火化了,骨灰是送回会稽,还是葬在吴郡,等你来决定。大嫂现在还躺在灵堂里,大哥不相信她死了,谁劝都不听。”
“等过些日子,再把小荻送回会稽吧。”洛城说着,一滴泪落在了孙权手上,她抱歉地给他擦手,又问了声,“是陆逊救了我和母亲,对吧?”
孙权悄无声息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