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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结爱为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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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权抖落伞上的雪,雪花像成片的蒲公英扬扬洒洒飞舞出去,他将伞放在廊下,便进了屋。洛城在火炉前看书,听到他回来,抬头对他笑了笑,孙权却问,“怎么你脸色不大好?”
洛城心有余悸,不想重复方才乔岚说的内容,只对他抱怨了句,“那个乔岚实在是古怪。”
孙权立刻领悟,“她又过来看你了?”
“不是,是我从大嫂那儿回来,路上碰到她的。”
他摘下外衣坐在她身旁,“她这人也真是晦气,母亲都打算去佛庙进香祈愿了。我看这还不够,我要跟大哥说,让她离你远点。”
洛城不允,“只怕你大哥不会高兴。”
孙权拿手碰了下她微微皱起的鼻子,笑道,“那你可要当心,下次看到她躲着点儿。”
洛城笑一笑放下书卷,头靠在他胳膊上观看炉中火苗跳跃。孙权觑了一眼书上的字,看出这又是一卷《诗经》,心绪波澜,忽然勾起脑海中存放着的两句诗,想到了从前洛城还在会稽时的事,便在她耳边轻声笑道,“我们的孩子肯定一出生就会念——瞻彼日月,悠悠我思。”
洛城一愣,继而想起这是她从前写给他的信,便握着他的手笑意悠长。那年冬天,他派使者到山阴送信,她一开始在回信里只写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八个字,觉得分量不足,才又补上八个字。转眼都过去两三年了,从前两地相思时的事,他竟能记到今日。
洛城问起他在军中的琐事,“阳羡的山贼之乱,你们议得如何了?”
孙权抚着她的头发,撅嘴说道,“我以前在阳羡吃过亏,知道那些山贼都是一群不要命的,所以这次我想征召他们入军,把他们收编过来,好好磨炼。但是大哥不同意,他非要彻底剿灭那群人不可,我现在不想管了。”
洛城听罢忙抬头问,“你以前在阳羡吃过亏?”
孙权听她问及此事,窘迫地不敢抬眼皮,嘴上却已经认真地说与她听,“当时大哥让我做阳羡县长,我到那儿之后就去征讨山贼,那次真险,我刚一上马他们就拿着刀追上来了,要不是身边有周泰,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逃出来。”
洛城紧张地又问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孙权凝望着她,“就在我去会稽的前一年。”
洛城吁一口气,抚着自己心口说,“我真是万分感谢周泰。”她想起之前到陆家去,孙权派周泰过去接她,周泰办事勤勉谨慎,丝毫没有把救过孙权这件事当成耀武扬威的砝码。
孙权托着腮问她,“你不嫌我打了败仗丢脸吗?”
洛城反问道,“这有什么丢脸的?胜败乃兵家常事,古往今来,常胜将军有几人?不管输赢,你只要平安回来就好。”末了,低头加上一句,“平安到会稽去见我。”
孙权被她这样开解,几年前打了败仗的难堪彻底释怀了,复杂的心情难以言表,只能紧紧抱着她的肩膀,仿佛害怕她走。
洛城也心有感触,孙权连自认为丢脸的事都能坦诚说给她听,像是成熟些了,有三分要做父亲的样子了。
次日,孙权率兵外出。周瑜的夫人乔烟到吴侯府来,除了看望姐姐乔岚,还给洛城送了一双小孩穿的虎头鞋。
小荻接在手里,都忍不住连声说好看。
乔烟笑着解释道,“从街上路过时看到它精致小巧,但我现在又用不到,便做个顺水人情,买来送给谢夫人。”
洛城替未出世的孩子谢过乔烟,热心地留她说话喝茶。乔烟提起自己的姐姐,有些焦虑,“我姐姐跟我不一样,我是不管待在什么地方都能怡然自乐,她来吴郡这么久了还是思念故乡,现在又病倒了,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导她了。”
洛城听她这么心直口快地一说,才知道乔岚生病了,想来是昨天在雪中冻的。
乔岚与乔烟虽是姐妹,但性格不同,如今的处境也不同,乔烟是周瑜之妻,乔岚只是孙策一妾室,如何能一样?洛城想着,乔岚那个古怪的样子,也不像是来吴郡之后才有的,便同乔烟说道,“你姐姐仿佛心中藏着许多事。”
乔烟叹一声气,“她是有心事不假。”
洛城抬眉欲听她往下讲,奈何乔烟似乎要为姐姐保守秘密,没了方才的爽朗利落。
洛城便不询问,与乔烟闲聊。两人聊到年庚,这才知道原来她们竟是同岁,都生于光和六年,乔烟甚至还笑着感叹,“我倒真是晚嫁了,不过幸得遇到周郎。”
洛城心里也在笑,自己是因为早早地遇上孙权,所以刚过及笄之年便嫁作人妇。要是当年孙权没去会稽郡走一遭,按照父亲一贯的斟酌考量,只怕她如今仍在山阴谢府待着呢。
这样想下去,心中突然有疑惑,既然乔烟与她同岁,那么乔岚至少比她们俩大上一两岁,又是天姿国色,为何庐江城破时乔岚还未嫁人?
乔烟惦记着回府陪周瑜用晚餐,坐了不久就告辞了,洛城让小荻送送她。小荻回来,手上多了一个平安符,说是太夫人去佛庙里求来的,虔诚地挂在了洛城的床头。
傍晚时孙权回来,一进屋就喜滋滋地说,“我今天跟大哥提了去会稽的事了。”
洛城笑着说,“看来他同意了?”
孙权在她身旁坐下,伸手想喝茶,“他还要把会稽太守的位子交给我做。”
洛城递茶杯给他,有点不相信地问,“他真的愿意让你去会稽?”
孙权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回答道,“他一开始也不情愿,还说,怎么他的兄弟们一个个都要离开他,是不是他这个大哥当的不称职。”
洛城听得有些同情孙策。
“不过,我大哥那个人嘛,只要别人开口说了要走,他就算不舍,也不会挽留。”孙权把茶杯放在案上,自己提着茶壶又倒了一杯。
洛城方才对孙策的同情一扫而光,还担心孙权也是那样的人,试探着问他,“如果我要走,你挽不挽留?”
孙权提着茶壶问,“你去哪里?我跟你一起去不行吗?”
洛城答,“不要你跟我一起,我就是要一个人走。”
孙权把茶杯跟茶壶同时往案上一放,望着她说,“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洛城与他僵持起来,“那你究竟会不会开口求我留下来?”
孙权沉默了。
看到他双唇紧闭,洛城失望地站起来,要去外面透透气。转过身刚要走,孙权就抬手拉住了她。
他坐在席上背对着她问,“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考虑那些不可能发生的问题呢?”
洛城颤抖着说,“真的不可能发生吗?”问过,想到一些可怕的事,情不自禁落下泪来。
孙权发现她声音不对劲,慌忙站起来从背后环抱着她,心软地抓着她的手说,“要是你希望我开口求你留下,那我就学学怎么说挽留的话,要是说的不好,你可要多给我几次机会。”
洛城哭得更伤心了,质问他,“那你刚才为什么沉默,为什么非要等我哭了才知道这样说?”
孙权将脸贴在她的脸上说,“我要确认清楚才能回答你,不能为了哄你高兴,就说骗你的话。”
洛城无言以对,气得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
孙权疼得把手缩回去,又给她擦眼泪道,“不要哭了,再哭下去,孩子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一生下来就找我报仇怎么办?”
洛城破涕为笑,转过神来意识到这又是自己在无理取闹,觉得惭愧,不想面对孙权,于是叫小荻给她披上外衣,陪她出去走走。
孙权在后面追着问,“你要去哪儿?还真要走啊?”
洛城不愿回头,小荻便替她阻止孙权,“夫人只是出去散散心,二公子回屋歇着吧,你这样跟过来,夫人马上又嫌你烦了。”
孙权望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咬了咬牙只好转身回房。
洛城站在桃花园外,几个月前还很茂盛的桃枝如今光秃秃的,像一艘大船搁浅在冰封的河岸,也不知回会稽之前能不能再看到吴侯府的桃花盛开了。看不到也无妨,她想,反正会稽还有一片更茂盛的桃花园等着他们。
日子过去十几天,到了二月份。孙策已经以雷霆之势横扫阳羡,一把火烧了山贼最大的据点,又在几处可能有山贼出没的地方全部驻扎上自己的军队,之后班师回吴县,抓回来的俘虏,都按照孙权的意见整编入伍。
太夫人和李夫人听说了孙权要带洛城去会稽的事,心中不舍,又知挽留不住,只好尽可能在团聚的日子里多说说话,弄得洛城恋恋不舍。
洛城已经过了孕期最初的虚弱,如今除了偶尔需要人搀扶,身体没有别的不适,医官说她可以坐船赶路,孙权便定下三月初启程去会稽。府中几个孩子并没有离别的概念,听说他们要走,只以为他们是去会稽玩几天就回来。涵衣还记得谢承,热情满满地让二嫂嫂替她给谢承哥哥问好,洛城看她那愈发男孩子气的眉眼,笑着说好,又担心自己到了会稽,涵衣会闹着要找她,到时候扰得太夫人忧伤。离别在即,她才发现自己对吴郡竟有如此多的牵挂。
这日太夫人叫来了李夫人和洛城,同她们说,“我前些时候去佛庙祈过愿,如今你们也都好了,不如我们明天一道去佛庙还愿,也顺便祈求孙权与洛城去会稽一路平安。”
两位夫人便都答应着,着手准备第二天出发去佛庙的事。
孙策知道后,对李夫人提议,要派兵马随她们一道,李夫人并不看他,只懒懒地说,“你去对母亲说吧。”
孙策恨恨地,扭头去找太夫人,太夫人觉得不妥,“佛家圣地,带那么多人显得诚意不足。”
孙策一番盛情无人理睬,便由得她们去了。
孙权忙于军务交接,晚上回来对洛城说,他心里总觉得不安,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的感觉。
洛城安慰他,“你是不是太累了?或者我们推迟些日子去会稽?等一切准备妥当了再走。”
孙权笑着同她说道理,“总想着准备好了再走,那就永远没有准备好的时候。”
洛城点头奉承他,“少将军说的很对,我真是受益匪浅。”
两人正说笑着,洛城忽然察觉到一阵胎动,便拉着孙权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让他感受她腹中的小生命。
孙权小心翼翼地挨到她的肚子,摸到肚子右边有个小点一动一动地朝外跳,仿佛是孩子在有力地踢洛城,孙权两眼放光,弯下腰试着跟自己的孩子说话,“我和你娘亲正说话呢,你不高兴了是吗?”
肚子里的孩子朝外一阵乱踢,仿佛是用另一种语言回答着父亲的问题。
孙权把头贴在洛城的肚子上,老牛舐犊般笑道,“你这么厉害,长大了让你练武好不好?”
孩子停了停,像是累了想要歇歇。洛城低头爱抚道,“你爹爹是不是太啰嗦了?明天我们去佛庙,不带他去,你高兴吗?”
就在这时,歇够了的小家伙又朝外猛踢两脚。即将为人父母的欣喜在长夜弥漫,洛城靠在孙权肩上对他说,“我现在知道了什么是生命繁衍,代代相承。”
孙权抱着她问,“咱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呢?”
洛城闭眼答了一个字,“诺。”她和孙权的第一个孩子,不管男女,都叫孙诺。
次日太夫人带上李夫人和洛城,加上一个小荻,乘马车去佛庙还愿。出门时孙权在门口送着,不住地叮嘱洛城,让她早点回来,李夫人和小荻都在车上偷笑。
太夫人催促他,“你快去忙你的吧,洛城跟我一起出门你有什么不放心?”
孙权讪讪地答了一声,上马往军营去了,骑着马也不忘一步三回头。
佛庙在郊外,吴侯府的车夫轻车熟路地驾着马,太夫人一路闭目养神,嘴唇翕动还念念有词,洛城与李夫人便都不做声。马车走了快一个时辰,洛城听见车夫突然在外面笑着问了声,“陆公子今日也去佛庙?”
又听到一人轻声慢语地说,“正是,太夫人今日是去还愿的吧?”
太夫人闻言,推开车窗,朝这人答道,“我今日带家中女眷去还愿,你的马快,先去吧。”
洛城伸着头朝窗外一望,认出这人是陆逊,陆逊身佩长剑,朝她们点头致意,李夫人和洛城也都点头回礼。
太夫人关上车窗,骏马疾驰的声音不久便由强转弱,想那陆逊已经走远。
“陆家给已故的老太太在佛庙供奉了往生牌位,一直都是这个陆逊前去祭拜。”太夫人的语气中带着夸奖。
李夫人跟着赞叹,“陆逊谦和敦厚,若是能出仕,想必会有一番作为。”
太夫人淡淡笑着,“人家不愿,我们也不好强求,只看将来他是否会改变心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