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苏辞也

3、第 3 章

　　很神奇地，当你原本没有注意学校有这么个人的时候，你会觉得学校特别小，去到哪都是人群拥挤的样子。但当你注意到了，你就会发现，学校就像一个巨大的迷宫，而他像躲在迷宫里的人。
　　从那天表彰大会结束之后，我在学校里就没怎么碰见过沈泽珝。升旗的时候，吃饭的时候，跑操的时候，好像他就莫名其妙地躲进了世界的某个角落，让人寻找不见。
　　学校的生活比起以前，进入了加速模式。随着高考的日渐逼近，老师和家长一再强调，“你们现在已经是准高三，要拿出功夫来学习了。等你反应过来，就已经来不及了。”说的只要我一见到老师和爸妈，就会自动播放这一段话。
　　我对自己的学习没什么特别担心的，可能比较担心的是自己的心理素质。我只要一焦虑，就会睡不好觉。虽然我知道这样不好，必须调解，但总是不得要领。
　　我也没和爸妈讲，一来我觉得自己可以解决，二来我以前从侧面提过自己睡不好觉。大人一句话就打发了，小孩子家家的，哪来这么多的可想的，还睡不好觉。我也就不愿意讲了。
　　既然作为高三的准弟子，学校自然不会轻易地放过我们。各科老师响应学校的号召，给我们适当增加了一些作业。说是适当，其实相当的自欺欺人。我每天沉迷在作业和试卷的深海中不能自拔。
　　每天下晚自习，我都觉得自己的肚子和脑子截然相反。脑子里一水的知识，我都害怕它挤出去。但肚子里空旷得能听到绣花针落地的声音。好在我怎么吃都吃不胖，要不然知识还没进脑子，肚子就已经是自带游泳圈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才响起，我交完作业就抓过包开始往外跑，去晚了二食堂的鸡腿就没有了，那可是抢手货。我和知识竞赛了一晚上，有理由吃点好的犒劳一下自己。
　　楼梯上涌进了很多人，我实在是施展不开快速奔跑的技能，只好随着人流一步一步地往下走。我边小声在嘴里念叨，麻烦让下我，边想用手扒开人群，可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人流的脚步声和说话的嘈杂声把我的声音掩盖得严丝合缝，砸出去的声响还没出去就落回了我的口腔里。
　　我能做的也只剩在心里祈祷今晚吃夜宵的人少一点，能给我留个鸡腿。
　　我们班的教室在四楼，人群越往下越拥挤，我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大力地扒开人群。人群不断地汇集聚拢起来，空间越发变得密集和狭小。我小心翼翼地尾随着前面的人。
　　佛说，几百次回眸才换来一次擦肩而过。那么，我现在和身边这些人回眸的次数一定超标了。我被挤得稍微有些烦躁，夏天的黏腻随着人群的拥挤而变得更加明显。我很想赶快走完这段路。
　　就在我烦躁不安，眉头皱成一团，屏息静气告诉自己快了快了的时候。我突然注意到刚刚汇集起来的人群里，沈泽珝走在了我的右前方。明明有这么多的人，他处在人群里，还是很显眼。周围的人急急忙忙，好像唯独他永远处在另一个空间一样。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耳朵因为热而有些红。
　　我们之间隔着五六个人。我越过那些人的侧脸或者是后脑勺，目光紧紧跟随着他。人群一起一伏，我却像浮在水面上的球，牢牢地漂浮着，紧盯着。
　　我在想，他现在在想什么？或许也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想，只是想赶紧走完这段路。又或者只是在放空。
　　我看到走在他后面的人不小心撞到他，鼎沸的空间里听不清说了些什么。他回过头，应该是说了一句没事之类的话。我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但我心里却莫名地想起上次表彰会他说话时的情形。
　　刚才的他声音应该也是那种很干净的清冽，回答的话肯定简短而狭促。
　　在快走出楼道口的时候，人群不知道什么时候把他从那边慢慢挤了过来，我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挤。拥挤的人群把我们俩挤到一起，我的肩膀挨着他的肩膀。刚刚的间隔一米多在此刻变成了相切。我突然间觉得空气里的黏腻似乎比起刚才更盛。
　　碰一下又分开，虽然只是肩膀还隔着布料，我却像被烫到一样，心里突突地跳。整个人都烧了起来。我没有敢抬头看沈泽珝，一直盯着前面那个人的后脑勺。沈泽珝的个子比我高一个头，我用余光微微瞥向他，没什么大的表情，还是一脸的平静冷淡，像是什么都影响不了他。我收回我的目光，在心里严肃且郑重地暗暗呼吸了一下。
　　我一瞬间希望这个楼梯再延长一点，但希望永远只能是希望。还没有等到我把希望补充齐全，我们就到了楼道口。沈泽珝脱离了人群的桎梏，大步向前走去，我跟在他身后一段位置，没走得太近。我默默注视着这个人的背影，心里面的欣喜在明目张胆地敲打我。
　　沈泽珝对我似乎有某种不可言说的吸引，我总想离他近一点，和他多说几句话。我很明确地知道，看到这个人的瞬间，我的心情也会跟着雀跃起来。
　　到分叉口的时候，我稍微放慢了一点脚步，假装在纠结回宿舍还是去食堂，我的目光跳过好多个人的脑袋，精准地落在沈泽珝的身上。他的背影依旧是挺拔的，朝着前方大步地走去。可能是夜色的加持，也可能是晚风的吹拂，我觉得站在原地的我和远去的他像极了一种预示。这个人之后都不会知道有我这么一个人曾在背后，注视过他，关注着他。他的眼光永远都只会落向他的前方。
　　我的脚步慢慢地停了下来，没有再往前踏，就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他的背影一点一点走远。我也说不清自己的感受，像是打翻了什么似的，欣喜还没有褪去，不安又浮了出来，掺杂在一起。我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用力把这个人装进我的眼睛里，就往食堂的方向走去。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吃饱才有力气伤风悲秋。
　　接下来的事，就显得俗套且陈旧。我开始默默地在每一个公开场合寻找沈泽珝的身影，升旗、做操、下课。我还是说不清楚为什么，看到他就觉得很欣喜，好像心脏的跳动都比平时有力。我对他没到无可救药，但他轻易地出现就能让我觉得沉沉欲醉。
　　以前看《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觉得暗恋这种行为可真是愚蠢又可笑。你自己在心里暗恋一个人，不宣之于口，又怎么能祈求他明白你对他的情感呢。
　　直到我自己喜欢一个人，我才算是彻底明白，为什么暗恋都不敢轻易说出口了。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会觉得那个人身上充满光芒，而自己还不够好。恰恰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的这一点，让人无法轻易地说出直接的话，非要把情感在自己的世界里辗转徘徊，千肠百结。
　　我小心翼翼地把对沈泽珝的情感安放在自己心里。并非无人可说，只是好像总感觉说出来，这个秘密就会不胫而走，就会顺着某丝缝漏出去，传入当事人的耳中。而我不想这样。暗恋这场兵荒马乱，就算再乱也只能是我自己的事。
　　这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秘密，关于我，关于我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