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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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狱警俊推开探监室的门时,张萌萌没想到里面坐着的是一个烫着细密小卷的中年女人。
那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不是值钱货,边缘磨得发白了,但别得端端正正。她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保温杯和一份文件,手边搁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色胶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缠得极仔细,像是用了很多年也舍不得换。
她看见张萌萌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嘴角弯出一个弧度:“坐。”
张萌萌在门口停了一拍。她先看女人的坐姿——背挺直,双膝并拢,手肘搁在桌面上,是那种长期伏案工作的人的习惯。再看她的鞋——黑色平底鞋,鞋头擦得干净,但后跟磨损得厉害,说明她走了很多路。
一个走很多路、用胶布缠眼镜、别旧珍珠胸针的女人,坐在惩教署的探监室里,面带微笑地等着一个偷渡进来的囚犯。
“您是哪位?”张萌萌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搁在桌面上,手背朝上,姿态松弛。
女人把文件推过来。张萌萌低头一看,封面印着“香港社会福利署”的抬头,底下是一行字:“紧急庇护申请人身分确认函”。
“我叫梁淑贞,”女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柔和的潮州口音,“社会福利署高级社工。陈先生委托我来办你的事。”
张萌萌的指尖在文件封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陈先生?”
“陈景辉。”梁淑贞摘下老花镜,用镜腿点了点文件,“他说你是他远房表妹,刚偷渡过来,身份还没办妥,暂时以难民身份申请庇护。等手续走完,可以安排你住进安置房——在那之前,由他提供临时住所和基本生活费。”
张萌萌靠在椅背上,看着梁淑贞的眼睛。
那眼睛不大,但亮,带着一种在底层跑了三十年才有的、什么都见过之后沉淀下来的沉静。张萌萌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街口的凉茶铺老板娘、医院急诊的护士长、庙街夜市收摊前给流浪猫留饭的烧腊店阿婆。她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共同的质地:见过太多苦,但没麻木。
“你信吗?”张萌萌问。
梁淑贞笑了,眼角细纹堆起来:“我做这行三十年,真假看一眼就知。但你的文件是真的——申请程序合法,担保人资质合格,签字盖章一样不少。至于你到底是偷渡的福建姑娘还是别的什么人……”她顿了顿,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过来一支笔,“不关我的事。我只管你的文件能不能过关。”
张萌萌低头看着签字栏。空白处用铅笔画了一条淡淡的横线,像是等着谁来填满。
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停了两秒。
“十三妹,”她开口,“她怎么办?”
梁淑贞的眼神动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你说对面那个被打断肋骨的?”
“对。”
“她今天早上被转去医务室了,单独关押,不让任何人探视。”梁淑贞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你不用担心她——医务室里的护士长是我老同学。她不会有事。”
张萌萌没立刻签名。她偏头看了一眼探监室角落的监控摄像头,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某种倒计时。她收回视线,在签字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横平竖直,最后一笔收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下午几点能走?”
“三点。”梁淑贞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你回监舍收拾东西,三点整来签释放书。然后——”她从包里取出另一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里面露出一沓现金的边角,“这是陈先生给的启动资金。他说,庙街那间铺子,租金已经付了三年,你直接搬进去就行。”
张萌萌接过信封掂了掂,没数,直接揣进口袋。
她站起来,梁淑贞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瞬。
“张小姐,”梁淑贞忽然说了一句话,“我办过很多这种手续——偷渡的、躲债的、避仇家的。每个人都会跟我说出去不会惹事,每个人都做不到。但你不一样。”
张萌萌歪了歪头:“怎么不一样?”
梁淑贞把老花镜折好放进口袋,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步,声音压低半度:“你没说不会惹事。你什么都没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张萌萌站在空荡荡的探监室里,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锁槽,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光,正照在她脚边。灰尘在光束里慢慢打转,像一窝细碎的金粉。
她低头看着那束光,忽然笑了一声。
“我确实没说要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