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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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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走回监舍。
走廊里很安静。午饭时间,所有人都挤在食堂里抢那碗青菜和半块腐乳。张萌萌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嗒,嗒,嗒,节奏平得像某种倒计时。
她路过十三妹的囚室时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铁门虚掩着,里面没人。床铺被掀起来一半,露出底下光秃秃的床板——床板上有一小摊干涸的血迹,颜色发黑,边缘洇成一片不规则的云,像谁在这里按了一枚印章。
张萌萌看了一秒,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自己囚室门口时,她忽然顿住了脚。
铁门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不大,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写得潦草:
“庙街金雀舞厅后门今晚十点有人等你。不来,明天监狱里会多一具尸体。”
下面没有署名。
张萌萌把纸条揭下来,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她对着走廊的日光灯照了一下,纸纤维均匀,没有暗纹,没有水印。她折好放进口袋,推开铁门走进去,坐在铁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用晾衣绳补过鞋带的帆布鞋。
她在想两件事。
第一件事: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她去探监室之前经过这里,门上还没有纸条。探监室全程大概二十分钟,这期间有谁来过她的囚室?那道铁门没有上锁,但走廊里人来人往,能不被注意地贴一张纸条,贴的人要么动作极快,要么就是不被怀疑的人——比如巡房的狱警,比如送饭的帮工。
第二件事:约她的人,怎么知道她今天下午三点会出狱?
那张纸条上写的是“今晚十点”,没有任何“如果你出得来”之类的假设条件。对方笃定她今晚会在外面。
张萌萌靠在铁床的床头,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缝看了十秒。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昨天夹在窗缝里那片鸽子羽毛取出来,举到阳光下看了看。羽毛边缘微微卷曲,但依然干净,没有灰。
她捏着羽毛,在窗台上慢慢写了一个字——"好"。
写完,她把羽毛重新夹进窗缝。
三点整,她站在惩教署门口。
铁门在身后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咚,像是有人在里面把门关上了,也像是一只笼子的门终于从外面打开了。她拎着一只瘪瘪的塑料袋,袋里装着两件换洗的囚服——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但她的口袋里揣着传呼机、钥匙、现金、纸条、和陈景辉那封还没拆的信。
信她依然没有拆。
她打算到了旺角再说。
香港三月的午后,阳光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暖。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看天——很蓝,蓝得不太真实,云很薄,像一层被风吹散的棉絮。远处有巴士驶过的声音,嗡嗡的,混杂着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响。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海风、烤蛋挞、和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混在一起,成了这座城市最寻常的气息。但她忽然觉得这气息里多了点东西——是那种“自由”的味道,听起来矫情,闻起来真实。
她走下台阶,沿着马路往旺角方向走。没有拦的士,没有问路,只是凭着记忆走。她上辈子来过香港三次,每次都是任务,来去匆匆,但庙街和旺角的巷子她记得很清楚,因为她每次任务前都会花半天时间把周边街道走一遍,这是师父教她的规矩:“做这行,不认路就等于把命交出去。”
路过一家凉茶铺时她停下来,花三块钱买了一瓶竹蔗毛根水。玻璃瓶冰冰凉凉的,握在手心,把掌心的温度都吸走了。她咬着吸管慢慢走,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有的窄得只容两人并肩,有的宽到能过两辆车,路边晾着衣服,支着竹竿,生锈的冷气机外机挂在墙上,滴滴答答地滴水。
她走了四十分钟,在一处窄巷尽头找到了西洋菜南街28号。
是一栋旧唐楼。墙面刷着褪色的米黄色油漆,底下三层是商铺,四楼以上是住宅。一楼租给了一家烧腊铺,烧鹅挂在玻璃窗里,油亮亮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老板娘正站在门口剁叉烧,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节奏稳得像节拍器。
张萌萌从烧腊铺旁边的小门进去。楼梯很窄,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踩得微微下凹,泛着被岁月磨出来的油光。她走到三楼,楼道尽头只有一扇深褐色木门,门板上有三道浅浅的爪痕,像是猫挠的。
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圆形的钥匙孔。铜质的,边沿磨得锃亮,像是被人反复插过钥匙,又像是被人用指尖摩挲过很多次。她看着那钥匙孔,忽然觉得一阵眼热。那种老铜的暗黄色,跟师父抽屉里那串备用钥匙的颜色一模一样。
她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两圈,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陈年的、干燥的、混着一点檀香和旧纸页味道的空气,从门缝里涌出来,糊了她一脸。她站在门口等了两秒,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迈步跨过门槛。
房间不大。大概一百来尺,木地板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几个模糊的脚印从门口通向写字台的方向,脚印不大,鞋码跟她的差不多——那不是她的脚印,是别人进来过。她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个脚印的纹路,是橡胶底,不是皮鞋也不是布鞋。有人在她之前来过这里,而且来过不止一次,脚印叠了两层。
她站起来,目光扫过房间。写字台、藤椅、书架、一张窄窄的行军床。写字台上摊着几本笔记簿,笔帽没盖,墨迹干成了深蓝色。书架上塞满书,大部分是武侠小说和地理杂志,边角卷了毛,书脊上的字被磨得模糊了。
她站在房间正中央,目光落在一个角落上——墙角放着一只铜盆。
她走过去,蹲下身。
铜盆不大,直径大概一尺半,边缘刻着一圈缠枝莲纹,花纹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依然能看出原来的精细。盆底沉着薄薄一层水——已经干透了,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在暗光里泛着暗淡的金属色。盆沿搭着一块白布,一角被叠得整整齐齐。
张萌萌看着那只铜盆,忽然想起自己金盆洗手那天。铜盆里是姜葱油花,十六堂大佬排着队跟她敬酒。她当时想的是“明天去南丫岛租个船屋,养只猫”。而此刻这只盆里的水干了,白布叠好了,像是有人把这个仪式替她收尾了。
她把指尖按在盆沿上。铜的触感冰凉,她的指纹印上去,很快又消散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极轻、极细的声响,从窗台方向传过来。像是有人用指甲刮了一下玻璃。
张萌萌的动作没有停顿。她蹲在原地,目光仍然落在铜盆上,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她辨清了方向:来自窗台外沿,铁皮遮雨棚的边角,像是什么东西轻轻刮过金属表面。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拉开窗帘一角。阳光涌进来的一瞬间,她眯了一下眼。窗台外沿的铁皮遮雨棚上蹲着一只虎斑猫,前爪并拢,尾巴绕过来盖住脚面,正歪着头看她。
猫脖子上空空的——没有袖扣。
但猫的爪边放着一片东西。一片对折的、被雨打湿过的、烟盒内衬的锡纸,在午后的阳光里反着一线银光。
张萌萌推开窗,伸手拿起那片锡纸。展开来,里面没写字,但锡纸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刻出来的是一个符号——一个字母C,被一道弧线穿过,像是被人划掉,又像是某个标记的残余。
她捏着那片锡纸,看着窗台上的猫。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然后站起来,抖了抖毛,沿着遮雨棚慢悠悠地走了,尾巴尖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消失在屋檐转角。
张萌萌把锡纸收回口袋,拉上窗帘。她站在窗边的暗影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走到写字台前,翻开了最上面那本笔记簿的封面。
师父的笔迹。
她认得那些字的每一个收笔弧度——横画微微上倾,捺画收得紧,像怕浪费墨水似的。他写字的时候总是把笔握得很低,指节泛白,她说他写字像在跟纸打架,他说“打架?我这是在给纸纹身”。
她翻了几页。前面是日志,记录了日期、天气、几句零碎的感想:“今日阴,巷口卖鸡蛋仔的换了新配方,太甜。”“萌萌上次走的路线被人盯了,我绕了三条街替她清尾。”越往后翻,字迹越潦草,日期也越来越近。
最后一页只有两行字,笔尖几乎要戳穿纸背:
"萌萌,如果你看到这页——说明你已经穿过来了。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你要记住三件事:"
后面空了几行,字迹更大了,像是用力摁着纸写的:
"第三件,藏在传呼机的电池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