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青衣(4) ...
-
当两个人都发觉无法对彼此言语的时候,青衣的意志便占据了一切,她仿佛已经知晓米甲的软弱的那一面,只要她拉着他,他便不能不向前走。
而米甲还有另外一种感觉,仿佛前方的某个地方对他有无穷的吸引力一般,每向前走一步,仿佛心里有一处无形的威压就减少一分,然后两人很快就走到了街道的尽头。
然后米甲再次被眼前的景观震慑,如果有所谓一日数惊,大概就是如此吧。
如果说之前走过的街道还算熟悉的吧,那么眼前的景像,就只能用惊艳来形容。
又何止是惊艳呢?
此时出现在米甲眼前的,竟然是一座富丽堂皇的巍峨的宫殿,如果要看到宫殿的顶部,便只能高高地仰起脖子,直到脖子都酸痛不止,而宫殿的八角宝塔,竟然似乎南天门一般高耸在云端深处。
米甲跌跌撞撞地闯到宫殿前面,便仰头看到宫殿的正匾上用紫金和水晶雕题了三个大字:阿房宫。
此时却是不待青衣牵引,他便奋力向前风一般地奔跑,奔跑。
米甲只觉得血液都快凝结起来,仿佛心脏有一个出口,急于要跳出来,而他明确地知道,他的根就在那里。
于是米甲甩脱了青衣,一直跑到宫殿的尽头,那里有一张巨大的汉白玉镶嵌玉琉璃雕刻八部天龙的王座。
于是米甲心怀怅惘,慢慢坐了上去。
在米甲坐上龙椅的瞬间,脑袋里突然如饮醍醐一般变得空明起来。
而那股奇异的吸引自己的压力也瞬间消失。
整个世界再次如酒醉般变得简单而纯粹。
耳边却传来县青衣急急地问,欢喜,你看清楚了吗?你都想起来了吗?
又如何想不起来?
云涌山叠的记忆像幻灯片一样反反复复的涌现,前世参加四次高考是沮丧而接近绝望的,那些似乎与生俱有的绝望从何而来呢?而这绝望,竟又阴魂不散般潜入他与米洛的世界,而眼前突然而至的画面又是什么呢?
米甲试图闭上眼睛,可是那些画面竟然不需要眼睛来看,原来那些记忆却是不在他的目中,却是在他的心里,一直不曾背离。
****************
穿过那些绝望而凄厉的鬼魂般的泣喊,穿过那些刀兵林立旌旗蔽日的战阵,穿过那歌舞升平灯红酒绿清音绕梁红颜掩映的温柔繁华宫庭,穿过那缠绕古今的一缕游魂,是谁在举世太平里背离了温柔富贵,却是在黄沙漫天的秋深迤逦一路向北而去。
再往北却就是冰雪,当黄沙与冰雪融为一体,却变成妖异的明黄。
米甲看到自己斜倚在一个用八匹马拉曳的巨大战车里,神情虚脱地注视着车窗外永恒不变的黄沙与冰雪,而宫庭的烟柳繁华、冠盖锦绣竟能一夜之间皆成往事。
此番北去,名为统军,却是形同流亡,此生怕是再不能南回了吧,而陪伴自己的,再没有歌酒美人,却只有身边这三十万兵。
扶苏将军,眼看天已经暗下来了,大漠里天黑得快,我们赶紧找个地方安营扎塞吧。
扶苏?米甲心里一怔,原来在那一世,自己竟是暴君的长子扶苏公子吗?
米甲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前面的亲兵将窗帘挑开,天欲黄昏的凄凉景像便完全赤呈在他的眼前,他大体观看了一下地形,慢慢道,再往前走十里吧,那里有一处山岰,我们在山脚下安营,可以挡住一些野风。
于是大军再次向前行进,到了这里,脚下的黄沙已经渐渐不多,却是寸余深的冰雪零散地覆盖在黄沙上了。
正当大军要停下来扎塞时,米甲也用倚在斜榻上等待建好大帐便进去休息。
这时,远处却扬起一阵沙云,渐渐向大营这里飘了过来。
米甲倏得从战车里站了起来,拔起腰间佩剑,冷声道,传令三军,就地结盾成阵,准备战斗。
一声令下,三军都上马引弓,刀剑出鞘,这支平六国战诸候的精兵向以勇猛迅捷闻名天下,不过片刻,已经结成了城池一般的战阵,将那股黄云阻挡在外。
然后一个亲兵从战阵的外围拨转马头,急速向大帐处奔来。
跑得近了,米甲才看清那个亲兵是巡兵营第六营的百夫长。
看看百夫长已经策马跑到米甲的战车前面,这才下马撤剑,单膝向战车跪倒,口呼:报殿下,来者不是敌兵,是青衣郡主带着五百名亲兵来给殿下送行。
青衣!
米甲的心上突然似乎多了一个细小却无底的深洞,竟能将他所有的精、气、神都慢慢流走。
米甲叹了口气,端起帐中已经微冰的酒,慢慢饮下一口,轻声道,放行。
可是放行的命令才发出,就见一个小小的黑色的点从战阵上空飘了起来,向他的战车处飘来,开始只是一个小小的阴影,可是却来势如电,越来越近了,兵士们才看清楚那不是一片黑云,却是一个女子。
不,那又怎么是女子呢?
那女子,竟然分明地长了两只青色的巨大的翅膀,巨翼翻动间,已是从战车的上方飘了下来,立在自己的战车前面。
米甲看着那个面目清冷如画的女子渐渐收了双翼,单膝跪在他的战车面前,她长长的青色的战袍被野风吹得猎猎起舞,可是她却固执地仰着头。
王,请允许青衣给你送行。她说。
米甲看见自己慢慢从战车上走了下来,走到青衣面前,他并没有让她起来。
青衣,送了还是要走,又何必多此一举呢?属于持苏的声音竟能比女子的神情更冷。
青衣的身子一颤,可是她却不移开视线,眼神清亮。
王,你此番北去,亦不知何日归来,竟无一语对青衣讲么?青衣的美丽的大眼睛隐隐有微光闪烁。
而夜幕已经完全降临,士兵们正在忙着扎下营塞,搭好帐蓬,升走篝火,烧烫烈酒,烤熟牛羊肉,准备晚餐了。
又何必需要我讲?扶苏终于不忍再年青衣的眼睛。
父皇,不是已经安排好了一切么?他转过头,黯然说道。
生于王侯之家,不都是这样么?
君王厌倦了已是红颜渐老芳华不再的后,便移爱风情独具的妃,然后便觉得关于后的一切都令他厌恶,不能忍受。
妖娆的妃也觉得如果要彻底取代后的地位,便不能容忍太子再掌国,于是更立太子的谣言便如干柴烈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
扶苏处于这场情色与宫廷、妃党、后党、太子党、大臣们的势力漩涡之中,亦日益焦虑。
然后一日太子太傅李斯向太子进言,殿下,老臣知你心中所 忧,您的母后已经被打入冷宫,生死不明,您自己也朝不保夕,您正不知计之所出,是也不是?
正是。扶苏见到从六岁就开始教自己读书受自己敬重的李斯,竟然有些想落泪的冲动。
当自己的父皇渐渐忘记了自己之后,他所能倚仗的竟只能是他姓的师傅。
请师傅不吝一言而教扶苏。公子扶苏破例向李斯单膝跪倒。
殿下,使不得。李斯亦跪下,扶起公子扶苏。
公子岂不闻公子申生在内则亡,重耳在外而安?若当日公子重耳不在他国流亡十九年,历尽艰难,又怎么能有日后的晋文公称霸诸候呢?李斯的眼睛时而温和时而尖锐,不紧不慢地说道。
师傅难道是教我弃国流亡?扶苏如凌空被重击一记,有些胸闷难忍地道。
不,公子还有更好的一条路,这一着妙棋可进可退,若公子听从老臣计划,不仅不会有分毫危险,说不定还可以反败为胜君临天下。李斯沉稳地道。
请老师教我。年轻的公子向李斯弯腰行礼。
目下匈奴正日益南侵,北疆不安,始皇帝正在思考以良将统御北疆,惜乎帝国名将都已或被战死、或被处死,无人可堪大任,此时若公子上书请领三十万精兵巡行北疆,始皇帝必大喜而准。公子统三十万兵横行北方,正好依秦兴盛故事,可以在北疆建立强大的王国,进可以入关经略中原,退可以保国守土,裂地称王,公子以为何如?
熟读兵书的公子扶苏闻言一震。
这何尝不是一着好棋,可是,可是,可是什么呢?
可是青衣……
如果此去北疆上郡,青衣怕也再也见不着了吧。
师傅,如果果真要流亡,我宁愿带着青衣流亡江湖,从此再也不沾染宫庭中事,可好?
呵呵,公子差矣。李斯摇晃着山羊胡子。
老臣何尝不知公子的想法,可是天下之大,莫非王土,公子带三十万精兵都会有人去谋害,何况只是带一个女子。公子虽然不想争天下,怕的是别人不信。生于帝王家,公子怕只能认命了。
那青衣?
鱼与熊掌不能得兼,欲成大事须不拘小节,还请公子三思。李斯道。
可是,师傅不知,青衣她时时在我心里,又何曾只是小节?我……
公子不必挂虑,你此日如果要出京高飞,就不能旁生枝节,想那青衣,只怕这些年魔性未改,如果此时公子要她随行,恐生变故,不若公子先领兵前往北疆,已成气候,此时再派高手前来京城秘密接走青衣,始皇帝陛下纵然生气,却也奈何不了你了,岂不更好?李斯的计谋似乎滴水不露。
如此,扶苏谢师傅再生之恩。扶苏向李斯弯下腰来,却被李斯接住。
始皇帝日益嗜杀,天下震动,恐日久必有大乱,老臣有一言以告公子,公子此去,始皇帝若未驾崩,不可返京,若要返京,不可少于二十万兵,公子此时已是太子,若始皇帝崩,则公子立即自立为帝,其他则为叛逆,公子以二十万兵返京,自可随心所欲,公子谨记。李斯一字一句地说完,便转身告退去了。
而扶苏却想起那个只见过几面的或许此刻仍然被囚禁在骊山地牢之中叫作青衣的女子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