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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慈母何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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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纪翔的自白
女孩子应该文静,应该优雅,应该温柔,应该彬彬有礼……
女孩子应该就像怡青那样透明纯净,萧依莉那样雍容端庄,再不济,至少要像林芬芬那样,天真可爱。
总之,如果那个女孩像眼前这位,大刺刺露着肚皮,晃动上面那枚刺眼的脐环,手指之间又夹着烟,恐怕没有谁会觉得,这个女孩有前途。
但有的人并不担心自己的前途,因为当很多人低声下气为前途奋斗,发现自己奋斗的终极,不过就是这位大小姐手下的高级工,不得不叹,工作得好,不如投胎投得好。
我不再自作主张抢她的烟,自从上次以后,发现越抢,她烟瘾越大,干脆选择无视。
但是……
“阿嚏!”
她冲着手心狠狠打喷嚏,我长叹一声,解下西装纽扣。
另一件外套与我同时递到她面前,城仲暄似乎也一愣,我正打算收手——毕竟给杜家小姐披衣,不在我的工作范围之内,她却似无意,顺手“劫”走了我的外套。
“走吧!”她边披衣边道,“冻死人了!”
冻死了还穿这么少!我懒得把腹诽说出口,然而放眼望去,整个金曲奖,所有出席的女艺人仿佛都跟老天过不去,秋凉逼骨头,女人们却仿似比赛着耐冻能力,金曲奖变成经冻奖。
“大小姐现在就走?”城仲暄道,“可……颁奖仪式还没开始呢……”
“刚问过了,没我们的奖。”她扬扬头,指挥沈惟真下楼拿车,“媒体也已经拍过我们的照片,宣传够了,还坐着看什么。”
“今年金曲奖是谁?”
“最佳歌手黎华,”她斜眼瞟我,“签你签太晚,早个半年,这金曲奖就得易主。”
我不敢领她的狂妄,转头数后台灯泡数量。
“纪翔,为什么每次我跟你认真说话,你都这副表情!”
出乎所有人意料,众目睽睽之下,她一步跳到我面前,双手夹住我的脸,把我视线活生生扳到她面前。
“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看着别人眼睛说话!”
再次出乎所有人意料,她重重后退两步,狠狠跌坐在沙发一角,没坐稳,滑到地板上,于是在没看清细节的旁人眼里,我,纪翔,伸出手,毫不怜香惜玉地,把一个女人,推倒在地。
衣领被揪住,城仲暄一向沉静的眼眸里冒着熊熊大火,我一把扯开他,走到她面前:
“大小姐,你妈妈有没有教过你,说话要注意,不能随意刺人?”
她冷静地站起身,拍拍后身灰尘:“不好意思,我妈妈没教过我。”
“那麻烦回去问问你妈妈。”我转身要走,她从身后传来冷冷的陈述:“我妈妈死了。”
气氛霎时冷冻下来,我看到城仲暄指节突起,青筋根根似乎随时爆裂。
我用低于这房间温度的声音,慢慢地说:
“我妈妈也死了。”
然后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2
《杜云芊不满颁奖礼,率艺人拂袖而去》。
杜云芊对着床上的报纸打了个呵欠,杜司臣走了进来,笑道:“脾气耍到了金曲奖?”
“哼,高明权说过,至少我这里能得一个新人奖的,结果颁给了什么玛丽安。”
“你的艺人都忙广告,根本没把心思放在唱片上。”杜司臣把早点放在妹妹床桌上,一眼又瞥见,女孩儿松散随意披着的睡衣里,那抹若隐若现的嫩白。
“听说你把比基尼穿到颁奖典礼上了?”他坐在床沿,轻轻舀起一小勺牛奶,沿着她的□□,慢条斯理地灌了进去。
杜云芊被胸前细细的温良惹出一丝笑意,杜司臣仰头喝了一口牛奶,头埋进妹妹比牛奶还白的前胸,就着口里牛奶细细啜了起来。
门被敲响,杜云芊渐浓的兴致被打断,心下烦极,顺手操起奶瓶,冲正打开的门扔去。
瓶子不偏不倚砸在推门而入的城仲暄头上,再重重摔在地毯上,“彭”一声,沉闷厚重,城仲暄额上顿时红起来,杜司臣皱眉:“住手!云芊!”
举起床桌欲砸的杜云芊乖乖收了手,依然满脸怒气,城仲暄却仿佛习惯了如此喜怒无常、暴虐乖戾的大小姐,甚至习惯了打开门后,兄妹半裸、混杂着淡淡奶香刺激彼此味蕾的气氛,阳光透过细纱,薄薄洒了一地光辉,杜司臣从妹妹床上站起身,拢了拢胸前睡衣,道:“什么事?”
“老爷太太回来了。”仿佛额上的疼痛属于别人,城仲暄平静的报告听不到半丝痛神经被触的波澜,“请先生小姐准备迎接。”
“老佛爷回来了。”杜云芊怒容慢慢收敛起来,目光毫无愧疚之意地从城仲暄半肿的额头上掠过,落在哥哥身上,“我们准备接驾。”
杜家主事人踱着方步,缓缓打量这套多年不住、却时不时回来探个亲的房子,一边三十来岁、打扮得体的女人亦步亦趋,说话声音沉稳从容,不卑不亢。
“我早说老爷您多虑了,他们兄妹懂事得很,司臣把生意打理得有声有色,云芊又开了个不错的经济公司,虎父无犬子,虎女亦雄风,您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虎父无犬子,虎女亦雄风,这话说得杜老爷心里说不出的舒服受用,接下去的叹气便显得那么言不由衷:“毕竟年轻气盛,就怕经验不够,凡事沉不住气,总放心不下。”
那女人心里冷哼一声想:他们还经验不够?凡事沉不住气?
却听到楼上传来银铃般的呼唤:“妈妈,您来啦!”
杜云芊一阵风儿似的从楼上轻盈飘下,长长头发束成两络规规矩矩放在肩头,浆得整整齐齐的齐颈薄领白衬衫,下身高腰直统裤,未等对方反应过来,杜云芊已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笑道:“想死我了,妈妈!”
那女人也仿佛习惯杜家大小姐非同凡响的亲昵姿态,也紧紧拉住她的手笑道:“公司还好?看看你,都瘦了,很辛苦吧?”
杜云芊没有像任何一个看客认为的那样,直接把那双抚上自己脸颊的手直直打下去,而是摆出猫儿般撒娇的姿态:“哪有妈妈辛苦,整日照顾我那罗里罗嗦的爸爸,看看,把您累得憔悴那么多,鱼尾纹都深了几毫米呢!”
除了杜老爷,谁都看见杜家太太心头的愤怒。杜老爷忍不住咳了一声:“口口声声想妈妈,那我这个爸爸呢?”
可笑杜家老爷纵横商场多年,叱咤情场几十载,从来没有真正看透女人心,甚至一直以家中这对情胜母女的“母女”而自豪。
“我以为云芊不能接受你,想不到她那么懂事,那么体贴我的心,比起倔头倔脑的司臣……唉,女儿果然比儿子贴心。”
妻子却不以为然。只有女人才能真正读懂女人,杜云芊眼底藏着的熊熊火焰,逃不过她的眼睛。但她不能说,这场战役里,谁先出口伤人——不,谁先挑破那扇窗户纸,谁就输了。
杜云芊找到大闹婚礼、随后离家出走的杜司臣,冷静地问哥哥:“那个女人已经抢走了我们的爸爸,气死我们的妈妈,你是不是还等着她抢走我们的家族生意、抢走杜家一切?”
“我不能原谅爸爸在妈妈守灵的晚上还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这件事里,我们从来都是被动的那方,但只要坚持,总有一天会变成主动,若放弃,就成了彻头彻底的败犬!哥哥可以按照哥哥的想法做事,我也要按照我的想法,让她好好尝尝当杜家女主人的滋味!”
“云芊,那个女人很厉害,你斗不过她的!”
“妈妈当年也很厉害,不然怎么会嫁给爸爸?”
回想起当日妹妹的语气,杜司臣只感到说不出的寒意和心酸。
“结果不在于厉害不厉害,而在于你斗不斗!”
杜云芊斗了,斗得非常成功,当年,继母和云芊面上保持着令他深感恐怖的母女情深,内里却斗得无比狠辣残酷,继母对于云芊时不时使出的阴狠手段胆战心惊,突然意识到,很多很多奇异的“意外”背后,深藏着一个目的:云芊千方百计防备着自己怀孕。
是的,只要自己怀孕,杜家几乎就成了自己的天下,老爷对自己宠爱定会倍增,杜家财产落入手里指日可待——毕竟自己跟丈夫整整一个辈分!到时候,什么杜司臣、杜云芊,任她手段再高明,也高不过肚子里的那块肉!
杜云芊一脸娇柔地送上各种补品、化妆品、日用品,继母满脸感动地全盘收下,事后找各种理由处理掉,满心以为如此防备一定有效。然而,很多年过去,肚子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我没对她下药,”杜云芊对着一脸疑惑的哥哥解释,“我给爸爸下了药。”
那些小事故、小补品只是调离注意的手段,杜云芊要的是斩草除根的结果。饶是继母千防百备,万万算不到云芊每日端给父亲的补汤里下了猛药。杜老爷子嗣到此为止,可怜继母一心以为是因为防备过重、用心太多才迟迟怀不上,于是提议和老爷去国外定居。
杜老爷毕竟上了年纪,又因寻花问柳太过,对公司事务也开始力不从心,杜司臣顺理成章地接手了父亲所有在国内的生意,凭借遗传天赋,如鱼得水,慢慢扎下根,不管继母枕头风如何厉害,至少杜司臣这块儿已成难以撼动的定局。
继母被云芊亲热地拉着手,走到沙发边坐下,云芊笑道:“爸爸是不是担心我们胡闹,特意来查岗?”
杜老爷又咳了一声,正颜道:“云芊,你什么时候把对你妈的亲热劲分点过来?”
杜司臣和城仲暄垂手站在一边,一刹那仿佛和这个家没有任何关系。杜老爷不满地斜了他一眼,道:“司成,你也坐!”
杜司臣瞟了眼继母热心让开的位置,绕开她,坐到沙发一角。杜老爷不以为意,继续说明真正来意:“你妈老说,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结婚对象了。”
“谢谢妈妈。”杜云芊像任何一个天真可爱的女儿一样,把头靠在继母颈部撒娇,杜司臣却一眼瞥到她尖锐的指甲把皮沙发恶狠狠戳了个小洞。
“可是哥哥还没结婚呢,我这样算不算不敬兄长呀!”
杜司臣悄悄递过手,将妹妹因为愤怒而颤抖的手指捏在自己手里,两只同样单薄的手,不为人知地塞进厚厚的沙发缝隙。
“你哥倒霉,找了欧家的女儿,结果……”继母不满地,“亏得欧家还是豪门大族,竟然教出离家出走的女儿!古人说,奔者自贱为妾,真不知羞耻!”
“也不是所有贱妾都私奔过呀。”杜云芊格格笑着,不咸不淡地回应。“有的人天生爱做妾,天生就贱么!”
继母强压心头怒气,挤出满脸笑容,如同一个真正的慈母,“所以这次老爷找了穆勒家的儿子,地位声名都比欧家好得多。”
“穆勒家?”杜司臣失控地叫出来,瞬间又调整神态,“那个阿拉伯国王的儿子?”
“你妈妈真有眼光。”杜老爷慢条斯理地,“阿拉伯的石油生意都在这群王族手里,比欧家势大得多。”
“克列斯也一表人才呢,尤其那双眼睛,红彤彤的就像太阳神。”继母兴高采烈补充。
“只不过人家王族规矩大,非要我们把女儿嫁到阿拉伯。”继母一脸不舍,再次摸云芊的脸颊,“老爷,你可舍得?要不再跟老穆勒谈谈?”
沙发缝里,杜云芊死死抓住哥哥因为激愤而差点抽离的手,杜司臣才得以被妹妹死死按住不能跳起来发怒。
“爸爸,我要去阿拉伯?”女儿一脸迷茫。
杜老爷叹了口气,“人家毕竟是王族啊。”
“阿拉伯的女人是不是不能上街,不能见人,终日蒙面呢?”继母掩饰不住胸中得意,“那么结婚照上,照的是谁都无所谓了?”
“王妃啊……”杜云芊摆出憧憬的表情,回头认真地望着继母,“不是所有女人都能做王妃的,对不对?不是所有女人从出生到死亡,都能以无比尊贵的身份进行的,对不对?而我可以,所以……”她飞快地亲了一下继母,“谢谢您,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