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哈利欢·马尔福

19、前尘已远

　　1

　　煤气灶边放着凌乱的锤子锥子，关古威挑了个最细的十字钻，对着煤气孔叮当一阵敲。
　　方若绮一身淡黄色家居服，随意半挽起头发，一簇细发蜿蜒顺颊垂在肩头，一指头戳住芬芬：“叫你淘气！橡胶垫子粘在锅底也不知道，连锅一起放在灶上烧，这下可好，橡胶一化，把煤气孔都给堵了！”
　　芬芬委屈地扁嘴：“人家今天要赶通告，心急慌忙给你做饭，才不小心的嘛！”
　　关古威正正锤子，若绮走到他身边，柔声道：“累了就歇会儿。”
　　他抬起头，手中停住了动作，她奇道：“干吗这样看着我？”
　　“觉得你又回来了。”说完低下头，继续凿橡胶。
　　第一次在办公室看到若绮的时候，她正跟郭秘书讨论工作，原本圆润的眼睛眯起犀利的角度，洁白的牙齿咬出干脆利落的决断。近在眼前，却离记忆里的她很远很远。
　　短短几步路，相隔了千山万水。
　　而今，她对着他和芬芬，又回复了曾经的天真无辜，清爽随意的挽髻，半垂的发束，和随随便便一套的家居服，那个好像不谙世事、心灵清澄透明的女孩与他头顶头解决橡胶事件。
　　若绮闻言一怔，舌根突然涌上一阵难言的苦涩，最后在脸上漫开甜甜微笑：“我一直是你的若绮。”
　　手机响起，她撇了眼来电显示，侧身躲进书房，语气倏然变得冰冷阴沉：“说过下班时间别找我谈公事。”
　　“可是……”郭秘书显然没把顶头上司的不满放在心上，“凌玮翎提议重新把天晴签回翱翔天际。”
　　果然来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掸了掸袖口擦上的灰尘，面无表情：“告诉她重签旧人是不可能的。”
　　“可她是郝老板的……”
　　“带她公司多逛逛，学学财务。”
　　挂上电话，未关严的风把门呀呀吹开大大的口，关古威站在口里默默注视自己。
　　“弄好了，没事让煤气多烧一会儿，把橡胶味烧掉。”他轻轻说完，走到门口换鞋。
　　“不吃饭？”她急急冲过去。
　　“阿威……”
　　他摆摆手，打开门，退身，楼道感应灯微弱亮起，“别工作得太累了，若绮。”
　　她死死咬住下唇，望着门一点点合上，把他的身形挤成窄窄的一线。电梯到达发出“叮”的一声，她闭上眼睛，感觉黑暗里，有什么东西随着电梯一起下沉到看不见的深渊中。
　　芬芬把她拽回现实：“若绮姐，什么事？”
　　她心口突然怨毒决堤，毒之花在灵魂里播种，便在嘴角漫开恶之果，她转向芬芬，笑得如梦似幻，风情无限：“你的那个朋友，叫什么凌玮翎的？”
　　“小翎？怎么了？”
　　“恩，她希望能重新签回天晴。”
　　林芬芬像条小跟屁虫一样，颠着脚跟她进厨房：“你不是翱翔天际的新主人吗？帮帮小翎吧！”
　　“天晴和小翎是朋友吗？”
　　“虽然分手了，不过我一直觉得，小翎还……”
　　若绮笑着阻止她说下去：“我对小破孩的关系没兴趣。”
　　“可是可是，小翎想帮帮天晴，他到现在还在酒吧驻唱，他他他可是很有才华的，金皓薰不会用人……”
　　“芬芬啊，公司有公司的规矩，并非我想怎样就怎样的。那明天纪翔说要回来，我也得跟纯真年代撕破脸？”
　　芬芬的嘴撅得更高：“你就不能帮帮他们吗？”
　　“别开玩笑了，你知道翱翔天际重签旧人是有规矩的。”
　　“什么规矩？”
　　若绮拿锅的动作一顿，厨房节能灯跟着闪烁了几下，险险恢复稳定。
　　“只有自己出资出过唱片或电视剧，才能回翱翔天际。”
　　芬芬失望地靠在冰箱上：“开什么玩笑啊，唱片至少一千万，电视剧更不谈。天晴哪有那么多钱？”
　　“翱翔天际奉行的是好马不吃回头草，这个规矩就断绝了金皓薰时不时犹豫后悔的忸怩做派！”方若绮斩钉截铁地威胁，“不许管小翎的事情了，管好你自己！”
　　芬芬一扭身，跑回房间。
　　怎么能不管呢？小翎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之一啊，自从天晴被解约，凌玮翎的心情一天也没有好过。
　　当与郝友乾的交往传出，芬芬意外地去问她时，她说，“我爱天晴，可我无法爱随之而来的贫穷困苦。”
　　“大家还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不是吗？”
　　“机会只有一次。”她抓住芬芬的手，眼中闪现着绝决的光彩，“我爱天晴，所以不能让随之而来的贫穷困苦捆死他！”
　　芬芬一开始并不明白这句话，直到方若绮说，凌玮翎要求重新签回天晴。
　　曲线救国的爱？
　　她迷迷糊糊知道了那个尖脸翘眼女孩的心思。
　　“不许管小翎的事情，管好你自己！”林立翔亦在电话里警告她，同时严正拒绝妹妹借钱的要求。
　　“哥哥，我只要一千万，帮了小翎就成。”
　　“不许插手，明白么芬芬？这事儿没这么简单。”林立翔“啪”地挂上电话，把舌尖的话活活咽了回去。
　　帮了凌玮翎，等于得罪郝友乾，你若绮姐的背后老板。

　　2
　　——纪翔的自白
　　甄选准备开始，我被送到艺能培训中心加强练习，意外的是，关古威也正在那里，旁边沙发坐着一个瘦长男子，中发披肩。
　　杜云芊以很不讨人喜欢的架势，从上往下打量那男子，关古威起身介绍：“纪翔，这是高明权。”
　　高明权……有印象，似乎前两年娶了一个餐厅老板的女儿，这几年均无作品，我与他握手。
　　“纪翔，久仰久仰。”他笑起来很真诚。
　　关古威的介绍显然刻意跳开杜云芊，她倒也不发难，自顾自斜靠在沙发上，抽烟。关古威皱眉：“杜小姐，请别抽烟。”
　　“有禁烟标志？”她又很不淑女地挑眉，我走上前，一把夺下烟头，摁熄。
　　“我在和高明权讨论舞台剧事宜。”关古威亦不理她，坐在我跟高明权中间，笑道，“兜了一大圈，突然发现舞台剧很合我心。”
　　“不能角逐金像奖哦！”一边的云芊突然插话，关古威别过脸，继续话题，“虽然名利不如电影，不过凡事功名之心要适可而止。”
　　高明权也道：“舞台剧，耗时长，经济收益也比电影少得多，不过很磨练演技。”
　　我很赞成，功名之心……就像王瑞恩那部《风灿情迷》，多了功名负累，便毁了导演原先的艺术细胞。
　　“喝，你们翱翔天际那个刺猬头，会同意？”杜云芊一挑眉。
　　“他同意了。”关古威的回答让我深为意外。“萧依莉说服了他。”
　　一股暖暖的东西从胃里流过，他终究没有选错人，她是一个好参谋。
　　能说服皓薰，接手一个低收益高付出的通告，能有长远目光看到舞台剧未来连绵的好处，我不得不佩服萧依莉的眼光和说服力。杜云芊显然也有点意外，脚尖扒拉着地上的烟蒂。
　　“别一脸羡慕样，纪翔，若你要演，《末日战士》以后吧！”
　　门外传来嘈杂声，只听到浑小子那粗豪的声音在吼：“撞门！撞门！”
　　我们来到门口，逮住一个清洁工问明详情，原来，浑小子四岁的女儿跑到储藏室玩，不知怎地，把自己关了起来。
　　艺能培训中心的储藏室很小，堆满各种道具杂物，只能容一个成人转身，门一关，一片漆黑，一个小小孩童，在里面很可能被吓出病。
　　“不能撞门。”我阻止住急得昏头的浑小子，“冲击那么大，里面地方又那么小，肯定会撞伤孩子。钥匙呢？”
　　“这门常年不关，钥匙早就没有了！”浑小子听到女儿在里面弱弱喊爸爸的声音，更加着急。
　　我问助理要了一根回形针，扳成直线，对着锁眼掏。
　　“不知你有这手。”一只纤手搭上肩膀，杜云芊对着锁孔笑，“可惜既然常年不用，都生锈了吧。”
　　“有空说废话，不如想点办法。”我冷冷回，手不停止。
　　“爸爸……”孩子哭了起来。
　　“喂，你叫什么名字？”她突然大声问，孩子一愣，忘记了哭，抽抽呜呜回答：“浑小鱼。”
　　“哇，你是浑水摸的小鱼啊！”她格格笑起来，孩子在里面似乎有点不爽，“我不是浑水摸的小鱼。”
　　“浑水里长大的小鱼才幸福呢，因为浑水里有很多吃的，姐姐有个鱼缸，经常把水捣得浑浑地，鱼儿在里面可开心了。”
　　她淡然描述鱼缸的样子很安静，我不敢半分松懈，继续捣鼓锁孔。
　　“你养鱼？”
　　“恩，”她干脆一屁股坐在我脚上，飞眼斜我，“小鱼，你猜猜，姐姐养了多少条鱼？”
　　孩子猜起来，从条数到颜色，到种类。
　　“我还养了条鳄鱼呢！”
　　“骗人，哪有那么大的鱼缸！”喂喂，杜小姐，你撒谎太过了吧，连四岁孩子都不相信。
　　孩子不哭了，时不时还发出笑声，仿佛忘记了自己处在危险的黑暗之地，她似乎也忘记了任务，一脸怡然地跟一个见不着面的四岁孩子吹起牛来。
　　“啪嗒——”
　　身后所有人松了口气，浑小子推开我，第一个冲了进去，杜云芊斜倒在地，一脸不爽：“鱼的故事我才说完第一季，你开这么早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