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哈利欢·马尔福

18、秋意渐浓

　　第十八章

　　金皓薰推开病房门，萧依莉已下床，靠在窗边眺望风景。
　　“小心着凉。”金皓薰为她披上外套，正要关窗，被她阻止。“胸闷，透透气。”
　　“啊？胸闷？我帮你叫医生！”
　　萧依莉再次阻止。
　　“这样好吗，皓薰？”她转身望向窗外，医院的小花园里，梧桐落了一地深秋萧索，请护工把自己推出去散心的病人们也少了，明明正午，阳光却奄奄一息。
　　“什么？”
　　她拉住他的手。“翱翔天际。这样好吗？皓薰？以前被黎华玩弄，现在被方若绮控制。”
　　“我们没有选择，”他沮丧地垂下头，“我太无能，对不起。”
　　“如果这个公司不再是你的，意味着翱翔天际再也不能出新一代天后，明白吗？”深闺千金弯月般的眼睛透出一片因了然而担心的神色，“意味着你变成方若绮巩固地位的兵器，而兵器，是随时可以抛弃换新的，意味着你再也不能随心所欲推出心仪的作品和艺人。皓薰——”她的手心渗出冷汗，“方若绮解约纪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什么？”
　　“每个人都会变，权力是催化剂，尤其像方若绮这种女人，尝到权力带来的好处，就会变得妄自尊大、冷酷无情、贪婪成性。一个没有感情的人来经营经济公司，是可怕的。”
　　这个女人，由爱生恨，大权在握之后，开始变质了——金皓薰终于明白萧依莉的意思。
　　“你我，和翱翔天际，将变成没有心脏的主人的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总有一天，她会找到比你更能干的人来代替。那是迟早的事！”
　　萧依莉语气平静，抛出的陈述如同结案陈词，金皓薰颓然倒在椅子上，双目茫然望着前方。
　　她低下身，靠在他的膝盖上，“能把女人变成魔鬼的，往往是男人。”
　　“你不会，”他的手指顺着她柔顺的长发滑了下去，“不管遭遇过什么，你都不会变成方若绮那样的女人。”
　　“是，我不会，”她抬起头，突然无比坚定地一字一句，“我会为了你，变成斗士！”
　　他惊愕睁大眼，女人却露出清澈无邪的笑。
　　“一直以来我都躲在你身后，等待你带我腾飞的一天，现在看来，旁观奋斗的女人，最后只能旁观幸福。现在，我想站在你身边，和你一起战斗。……”
　　“不！”他激烈地打断，“你帮我意味着萧家帮我！”
　　“如果你对他们有好处，他们会毫不吝惜帮助你！”她倏然严厉，“皓薰，你失败，并非能力不济，而是你太专注于孤军作战，偶尔合作，也选错了盟友。世界上没有孤独的成功者，只有死要面子的落水狗！”
　　她心疼地抚摸他日渐消瘦的脸颊。
　　这是一个外表看起来不要脸的男人，骨子里却比谁都要强。
　　她捂住心脏。今天终于拒绝手术。
　　若手术台上一睡不醒，宁可伏案辛劳中充实死去。她蜷缩在他怀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纪翔被纯真年代签了？”方若绮听了郭秘书的汇报，愣了几秒钟，又笑起来，“果然是大小姐呀，开个经济公司当玩票，连纪翔也签，就为了一张脸吧！”
　　“杜云芊手下所有的艺人，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方若绮哈哈大笑起来，“眼光不错！纪翔确实生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应该能算作她石榴裙下的一流人物了吧！”
　　在她眼里，杜云芊只是一个心血来潮、闲来无事的有钱人家公主，纪翔，只是一个长得正一点的小人物，一会儿就被甩到脑后。她正了正神色，“帮我留心五星通告给关古威。”
　　“方小姐想捧红关古威？”
　　方若绮轻踮脚尖，奶白的鞋尖弓起优美的角度，淡桔色裙摆盈盈划出花瓣的形状，老板椅转向硕大的落地窗口。从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往下看，人如蝼蚁一般，仿佛一掌下去，能拍死一群。
　　自从坐到这个办公室，她养成了喜欢从高直直往下俯视的习惯。墙壁纹路如高速公路的地面，快速向后退去，自上往下俯瞰，人世种种爱恨挣扎刹那显得俗气可笑。
　　“黎华最近怎么样？”她对着窗玻璃反光中的自己问道。
　　郭秘书扶正眼镜，“接了几个四星通告，参加了几个慈善义演，没什么特别行动。”
　　她轻声哼了一下。黎华当然不可能有什么特别行动，无论如何，他还是目前的天王，保持风度和淡定是他与生俱来的本事，而且方若绮暂时也不可能把他怎么样。
　　挥挥手，郭秘书恭敬退下，她继续凝视窗里的自己，秋阳就像郭秘书半鞠的恭敬，将她周身轮廓照出一层猩红。
　　“来求我吧，黎华！”她看不到自己眼里的怨毒，“我就让你在这个宝座上，多坐几年！”

　　黎华此刻并未赶那几个四星通告，他正坐在王瑞恩办公室，夺下导演手里第三瓶酒。
　　“导演，我还等着你开新戏帮我拿今年的金像奖呢，难道你想拍一出‘醉拳’给我？”
　　王瑞恩试图抓过酒瓶，未果，颓然倒在沙发上，一只皮鞋松了下来，露出穿歪了的袜子。
　　黎华皱眉。王瑞恩这次打击，确实很致命。
　　捧着热气腾腾的胶片，连杀青会都来不及参加，巴巴捧去了法国，结果一个奖也没捧回来——最刺激人的是，最佳导演奖竟然空缺，评委们一致表示，今年无最佳导演，请各位导演向黎湘离学习。
　　黎湘离，异乡岁月，似一个摸不到的标竿，又似一道符咒，贴在王瑞恩最敏感的部位。
　　活人争不过死人，王瑞恩这句自我安慰也被彻底打破。不及人就是不及人，否则怎会一奖未得？评委之一的史莱克拍拍王瑞恩肩膀，道，小伙子，你们中国有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你的心太hot了，而这部戏，应该冷水泡茶。
　　“就算戛纳拿不到奖，金像奖定少不了你的！”黎华拍拍他的脸，“等你王大导演醒过来处理的事情很多呢，比如，你公司的董事，把全球一半股份都抵押给了方若绮！”
　　“抵押就抵押咯……”王瑞恩头一歪，整整一周未合眼的他，终于在今天，三瓶酒灌肚，扎扎实实睡了过去。
　　黎华叹了口气，起身退出房间，一旁助理提醒：“明天的新曲宣传会，要和方若绮一起出席。”
　　“知道了。”
　　分手是艺人私下的事，公众面前还得演一出六年长跑恩爱无比的架势，他正正衣衫，向片场赶去。

　　一叶落而知秋，当凌玮翎跨入方若绮办公室的时候，方若绮便知道郝友乾的心思了。
　　多疑的男人。她心里嗤笑，又不得不佩服他的细密。
　　“友乾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可以跟你学习经营公司。”凌玮翎面对天后，本能地小腿并拢，脖子低了下来。
　　方若绮注视着她笔直细长的腿，秋意浓，二十岁的女孩儿，却大刺刺露出浑圆雪白的膝盖，而已近三十的方若绮，早抗不住冷，长裙不离身。
　　那脖子亦颀长动人，很滑的皮肤吧……她突然歪头想，不知道理察抚摸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他说，谁也敌不过倾国倾城的方若绮，然而他终究娶了她。他说，公司是送你的礼物，然而，他终究派了她来。
　　让两个女人互相监视、互相制衡，这是郝友乾的手段。公司资金全是他的，不能让方若绮一人独大。
　　倾国倾城的美人，亦不能在艳羡下风骚太过，她毕竟是他的女人。
　　“小翎，去跟若绮学习学习。”他说，言外之意，凌玮翎可能不明白，方若绮却懂：“去监视她，生意上，和，两性关系上。”
　　得意得太早！——凌玮翎离开房间后，方若绮俯视群楼，心里泛过冰冷的秋意。

　　“这是你的新家。”
　　纪翔环视纯真年代，有点意外，这个看上去恨不得把所有勾引和妖媚元素集于一身的大小姐，办公地点却如此朴素。
　　仅仅在写字楼里租了一层，装修极其简单，连老板杜云芊的办公室都只有小小一个角落。
　　和翱翔天际完全不能比。
　　杜云芊弯下腰仔细地把鱼食洒进鱼缸，这恐怕是整个纯真年代唯一的装饰物。对着争先恐后吃食的鱼儿，露出满足一笑，转头对城仲暄道：“给纪翔整理一间休息室！”
　　城仲暄垂手不动，“这不合规矩。”
　　杜云芊细眉一挑，“我就是规矩，快去！”
　　纪翔正想阻止，城仲暄已抽身离去，杜云芊让他坐下，拿出一份文件。
　　“王瑞恩在戛纳败北了，”她点燃一支烟，好像诉说一桩无甚大不了的事情，“他的戏不行了。”
　　纪翔很不钟意她的口气，淡淡道：“你一个电影外行，凭什么断定王瑞恩？”
　　杜云芊“嗤”地笑了一声，“王瑞恩败北戛纳后，全球股票下跌知不知道？就算我不懂电影，也懂股票啊，内行现在都不看好全球电影了，也亏得黎华整日往全球跑。”她推推文件，“这是好莱坞史莱克的新戏，《末日战士》的甄选通知，你，和城仲暄去参加甄选。”
　　纪翔刚拿起通知，门被推开了。
　　任飞翔这次很聪明地没有请秘书通报，而趁着保安接电话的时候，躬身从警卫台下蹿了进去。
　　杜云芊对着这个牛皮糖般的男人没辙地摊了摊手，任飞翔心下窃喜，急忙将手里的材料递了上去。
　　“这是我的创作。”
　　杜云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唾沫横飞介绍自己的作品如何有创意有前途，自己如何有外貌有实力有想法，一旦杜云芊提拔，绝对会给纯真年代带来数不尽的利益……
　　正整理房间的城仲暄闻声赶出来，一把拉起他的胳膊，正打算像往常一样把他扔出去，杜云芊突然伸手制止。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半靠着办公桌，伸出腿去。
　　任飞翔目瞪口呆望着大小姐匪夷所思的举动，回不过神。
　　“舔。”
　　纪翔震惊地看着杜云芊面无表情的命令，高抬着的殷红高跟鞋。
　　杜云芊冷笑一声，扬了扬手里的材料。
　　任飞翔一咬牙，跪下身，捧住鞋子。纪翔怒喝：“杜云芊，别太过分！”
　　杜云芊突然娇媚一笑，柔声问道：“任飞翔，你不愿意？”
　　任飞翔大声道：“我愿意！”伸出舌头，自鞋尖，开始往上舔。
　　杜云芊享受地看着眼前下跪如狗一样的男人，转头冲脸色铁青的纪翔笑道：“看到吗，人为了目标，有时候可以放弃做人的权利，彼此心甘情愿，没什么不妥。”
　　纪翔跨步上前，一把拉起任飞翔，厉声喝道：“你是男人，不能没有尊严！”
　　杜云芊心满意足收起脚，对任飞翔道：“舔鞋功夫不错，下次再来，什么时候舔得我彻底满意，什么时候，我看你的创作。”两手夹住他献上的手稿，轻轻一动手腕，手稿不偏不倚，落入纸娄。
　　任飞翔再一次，被城仲暄扔了出去。
　　“不过请你看一下作品，何必欺人至此！”
　　“明知受辱，何必忍气吞声？”杜云芊反诘，“这种人的创作，能好到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