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33、我想要拥抱

　　之后的一段时间，云玖只呆在林中别墅内，与楚泓渡过一段较为平和的时光，偶然两人出门散步，但再未参与社交活动。
　　在虚弥中，云玖有时找湘君说说话，大部分独自的时光则把重心放在构建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上。
　　但她很快发现即使这个时代，想要拥有一座“梦想庄园”，必不可少的就是大量金币。她没有和楚泓说，只在虚弥中做些任务赚钱而已。连这件事她都尽量不让楚泓发觉端倪。
　　楚泓有时也会与她一起到虚弥，或者游览或者打怪，即使多人游戏也和陌生人，一次楚泓提及家园的事，云玖糊弄说觉得费事。
　　她又遇到兰斯洛特，这位侦探试图雇佣她为他干活并支付酬金，价格诱人，云玖心中好笑，便答应了。至于干活的内容，则是一些侦探游戏或巡视任务，十分有趣。
　　不知过去几天，云玖有时觉得时间仿佛凝固了，但脑海深处还有另一个声音冷静提醒她：生活不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她和楚泓之间平和的关系实际如同脆弱的堤坝，只待某一刻就会崩溃。
　　楚泓的眼神越来越忧郁和迷茫，有时看着她会发自内心地笑，有时云玖却惊讶地发现他冷漠地注视她。
　　因为月辰的存在，她心中也纠结不已。
　　有一天，云玖刚刚洗完澡，楚泓拉着她走到化妆室，他在镜中温柔地抚摸她的黑发，低声请求她：
　　“你能不能……为我实现一个愿望？”
　　只见他伸手从白色金属架上取下一只小瓶，瓶身上有一抹粉色。
　　他将那小瓶拧开，从中挤出膏体涂在自己的手掌间，然后按在云玖的头发上，轻柔地揉开……
　　云玖一看，镜中自己的头发上被涂了一大团樱粉色膏体，她几乎被吓到了，那一瞬间，心底早已布满的裂纹崩裂开来。
　　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种种其密无间，只觉一股寒意爬上脊背，让她窒息。
　　云玖悲哀又生气，别开头，用微微发颤的手抓住楚泓，冲他喊：“你不要再这样折磨我了！”
　　楚泓愣住了，之前他脸上有一种虚幻般的神情，此刻冷寂下来，他看着云玖，却轻声说：
　　“是你在折磨我。”
　　云玖起身跑出化妆室，把头发重洗了一遍，自然还有一些粉色残留难以彻底洗净，吹干头发后，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好不容易睡着了，却又梦到伤心的梦，梦里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逃避和否认的，从来没有真正逃离开，她心里有楚泓，曾经那个世界的种种在现在看来只是一场梦，在这里、在现实中，楚泓对她来说是唯一重要的人。
　　——或许，还有一个人的影子，他那么美，如若神仙，让她倾慕，想要依赖，想从他那里得到心的安宁与温暖，但她也明白，湘君只是一堆没有感情的数据，他的展眉和嘴角的笑容，背后只是一个算法。
　　而楚泓呢？这一直以来他对她所有的好，所有的关心与爱护都是假的。她只是一个影子。
　　这些在梦里全部清晰地浮现，仿佛拥有实体有重量般压迫着她，云玖感到空无一人的荒凉与孤独，就好像一个人，独自漂浮在宇宙刚刚诞生之初的那种黑暗与寂静中。
　　在脆弱的梦里，她忍不住哭了。
　　朦胧的黑暗中，在很远的地方，似乎传来轻轻的、无可奈何的叹息声。
　　有一只手摩挲自己的脸颊，为她拭去滑落而下的冰冷的泪珠。
　　云玖倏地睁开眼，只见暗影间坐着一个单薄优雅的身影，他银白色的发丝似乎还闪烁着珍珠般的流光，那张脸她不愿意看见，但不能否认未来基因的完美。
　　她不知道他们的目光是否在这灰色的夜里交汇在一起，云玖只瞥了一眼，便翻身背对他。
　　楚泓拿回自己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天，楚泓有时出门，或许是去应酬，并未对云玖细说。云玖赌气，穿了一身黑衣服，摘下手环独自出去了。
　　诺克斯似乎知道了什么，在云玖离开时叫到：
　　“月辰，别走！”
　　云玖想纠正它，最终没说什么。
　　别墅中有一张投影地图，云玖看过很多次，其中有一个地方做了特别标记，她发现那里离上次楚泓带她去的中层图书馆不远，她猜到了那是什么，这次出来特意循着地址过去了。
　　那是中层一座普通的居民小区，云玖让自己神态自若地走进去，上楼。
　　中层的生活状态与她那个时代相似，于是在她缓慢地每迈一步走上台阶时，隐隐听着的咳嗽声、狗叫声，让她仿佛再次跨越了时空，回到了自己的时代。
　　四楼，到了。云玖抬头一看，并不宽敞的楼梯间有两扇紧闭的棕色房门，门上贴着塑料质的新年挂画，两侧有对联，不似第一阶级那里所有标识全部闪烁电子或全息影像。由于此时已到夏末，对联和挂画落了灰尘，不那么崭新。
　　云玖无声驻足，还好此时并无人路过。
　　她定定看着那门，目光似乎已穿过了门，看见里面普通的居室——客厅、餐厅、厨房。
　　——“这就是我来世的家么？” 一种不可名状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她想象着自己来世的父母，每日早晨也从这门出来上班，在厨房炒菜做饭，以及那些她所不知道的每一顿相聚桌旁的晚餐……
　　她出神地想着，直到有开门的声音打断她，才匆匆下楼离开。
　　云玖低头走着，没有注意方向，她也不知自己要去哪里，似乎遇到什么都无所谓，最后的终点是回去。她想到了回去。
　　有一群街头流浪汉盯上了她，看她没有佩戴有身份的人才有的手环，而一身衣裳却不凡，便想绑架了她要赎金，于是跟着她走了几条街，另有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同样注视着她，背后又发生了一起智能车车祸，撞伤了两个流浪汉，但其余人仍旧跟着云玖。
　　车祸发生后，云玖注意到了那几个人，她想避开，却无意进入中层与下层的分界处。
　　下层是太阳照不到的角落，科技的光辉也未惠及此地，摄像头几乎没有了，那双眼睛只能从天上来看，以防万一，眼睛的主人采取了一条措施。
　　当时，楚泓正穿着华丽的礼服，在一场生日聚会上跳社交舞蹈，舞伴换了几位，现在是瑞波莉。
　　他收到了一个匿名者的信息，信息包含一个指向中层边缘的动态坐标，另有一句话：
　　她可能有危险。
　　楚泓看了，原本带着面具般的面容突变，立即带岚乘飞车离开，瑞波莉见状，也跟了出去。
　　楚泓赶到时，在空中就听到两声枪响，这枪声让他的心都要停跳了，只见一栋废弃大楼的阴影下，四个男人把云玖围起来，他没想到云玖会带枪，看到那情景有些惊讶，不过终于放下悬着的心。
　　“岚。”楚泓不需做什么指令，机器人已飞了下去，那一众人知道没有希望，登时跑开了。
　　云玖早已听到空中的引擎声，这时终于能分神抬头去看，却见有两辆车一前一后，在前的银色飞车她自然认得，而其后那辆，她也有印象。
　　她冷眼看着，刚才开枪时那种无所顾忌的情绪还在胸中激荡，没有什么害怕或内疚，也未细想为何楚泓能找到她。
　　银色飞车还未停下，楚泓已开门跳到地面，他冲到云玖面前，一眼就被她的目光刺伤，没有多言，一手裹着她将她带回车内。
　　瑞波莉在车内无声看着这一切，看着银色飞车再次起飞，楚泓知道瑞波莉跟来，于是用车内的联络方式发来一条语音：
　　“没事了，我就不送你回去了，注意安全。”
　　“知道了，改天再见吧。”瑞波莉回复道。
　　在飞车穿过阶级的屏障时，云玖手中紧紧攥着的枪被楚泓拿走，她仿佛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此时放松下来，浑身无力。
　　“喝水吗？”楚泓问，他的声音依旧动听，却比往日更低沉，但其中的苦痛似被刻意包裹在冷漠里。
　　云玖只微微摇头，依然出神。
　　“吃点东西？”楚泓似乎在抽着气。
　　“我没事。”云玖干巴巴吐出几个字。
　　“那就休息一会吧。”楚泓艰难地把目光从云玖身上移开，飞车高速行驶，他们说话踟躇间已经快到了。
　　钢铁森林的虚空中，浮现着一双暗郁的如沉沉夜色般的眼睛。
　　返回林总别墅，刚刚不过午后，正是万物慵懒之时，庭院中的玫瑰花也在暖洋洋的阳光里睡着了。
　　楚泓一手搂护云玖进来，只见一进门厅的玻璃桌上显眼处搁着云玖摘下来的手环，他取来为她重新戴上，并嘱咐：
　　“以后别摘了，你戴着它，有什么事我能找到你。”
　　云玖看着手腕处的手环，觉得像一只镣铐一样，忍不住冷嘲热讽的话出来：
　　“每次劳烦你从宴会上跑出来，还不如别理我，随我自生自灭罢了。”
　　楚泓一听也动了气，道：
　　“你说的什么话！——是为昨天的事故意气我吗？”
　　“我气你做什么？”云玖心酸却压抑着，“我只是不明白，你对我根本没有感情，为什么还这样费心费力？”
　　楚泓冷冷看着她，深呼吸一口气，语调毫无波澜地说：
　　“我会保护你，会照顾你。”
　　这如同一句承诺，却也正是他心中所想、并一直所做的。
　　然而云玖得到这句答复后，却不再说什么，转身回房。
　　看着她飘摇如风中芦苇的背影离去，楚泓重重阖上眼帘，如同一道闸门落下，隔断了自记忆深处涌起的声音、图像，那些来自往日的光影，落雨的夜晚、虚弥中的芒果树。
　　怎么办……？他感觉好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心究竟在想什么，他看不清自己的心，或许，他始终不能把她们当做一人。
　　月辰只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即使那距离远到他或许此生再也触碰不到。
　　但月辰是唯一的。
　　小玖并不是一个代替品。可她似乎不能理解他对她的感情。
　　爱护，照顾——或许如此，仅是因为她和月辰的关系，因为她来到这里与他相遇也是月辰在遥远时空的安排。
　　她又为何这么做？为了让他们相伴一生么？为了试探他么？
　　……
　　但他只能听从自己的心。
　　除此以外，那个人也回来了。

　　虚弥中。月辰独自一人走在冷酷荒原上，风毫无阻碍地扫过空旷之境，天上云气翻卷不息。
　　她专门选择这个远离热闹与欢笑的无人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在风里哭。
　　她只顾低头走着，不辨方向，也不回头去看身后的追踪者，不知道他莫名其妙又被传送入潘洛斯迷宫，直到视野里出现一双熟悉的鞋。
　　云玖的心被震了一下，她停下脚步，止住哭，一点点抬头看眼前挡住她去路的人。
　　驼色的风衣在大风中猎猎而动，一只手上拿着递给她的浅粉手帕。
　　云玖没有去接，视线再向上，对上了他沉默温和的眼睛。
　　“怎么这么难过？”兰斯洛特问，他的声音被风吹开。
　　云玖垂下眼，绕开他继续走。
　　“小玖。”他的声音坚如磐石。
　　云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说：
　　“你一直在骗我，还管我难过不难过做什么。”
　　兰斯洛特两步就追上她，他的手里依然拿着那块粉嫩的手帕。
　　“如果你觉得这是欺骗，为何不早和我说出来？”他拉住云玖的手，敛去微笑的表情严肃，语调一如既往平静毫无波澜。
　　云玖握紧拳头，忍住自己想打他一拳的冲动，几乎是喊着问他：
　　“你就是湘君，采薇也是，那些服务生、那些机器人也是，为什么不用湘君的样子来见我！？”
　　即使她这样说，兰斯洛特的表情依然没有太多变化，默然注视他片刻，他仿佛呼出一口气。
　　随后一丝笑容滑过他英俊的脸庞：“我有原因。不告诉你确实有考验你的想法，既然你介意，那我答应你，以后只有湘君的样子。”
　　他就这样承认了，云玖一时间忘了哭。
　　就在这一刻，她周围的世界变化了，仿佛她原先身处一个方形盒子，此时盒子化作千万片，每一片都改变了色彩与画面。
　　眨眼之间，她已来到湘水之畔，而身边的人，是湘君。
　　湘君，每次与他在一起，她都会感到安宁与温暖。她渴望从这个记忆体身上得到温暖。
　　云玖心一酸，深深低下头。
　　“现在能告诉我吗？”那古琴般动听的声音响起，刚才那只粉色手帕再次呈在她面前。
　　“我在这个世界，感到很孤独。”现在已没有泪水，但心中的荒凉不曾减少半分。
　　“我带你去玩，有什么想玩的？”湘君轻声说。
　　“我不想去玩。”
　　“那你想要什么？”
　　云玖说：“我想要拥抱。”
　　静默瞬间，那裂冰碎玉似的声音说：
　　“我可以给你拥抱。”
　　随着这声音，云玖只觉有两片水青色长袖划过眼角。又有一种清凉如初融雪水的气息靠近自己。她方抬头，只来得及瞥到一抹桃红的唇色，湘君冰丝般的长发已触碰到她的脸颊。
　　湘君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云玖感觉自己仿佛被纯净温暖的玉人怀抱着。
　　她也伸出双臂，紧紧抓住湘君的衣裳，以此抵御这个世界荒芜的孤独。
　　“这样好些了？”他的声音中头顶响起。
　　我想在你的怀里沉沉睡去。云玖心想，她把这句话清晰地在心底说出来，却难以说出口。
　　云玖感到湘君托住她的背，把她抱的更紧，随后她被带着轻飘飘飞起，她睁眼一看，场景移换，竟然到了湖水中央的乌木小船，船上铺着绫罗绣榻，湘君放开她，携着她的手领她坐下。
　　湘君倚在枕旁，说：“你睡吧，我就在这里。”
　　清波推着船缓缓摇晃，阳光温柔而明亮，云玖感到心里好受了些，靠在枕上眯着。
　　她想起一件事情，说：
　　“那次在太空剧院发生意外，你是不是调用了空间望远镜找我？”
　　“是的。”湘君毫不避讳，“那里已经没有摄像头，我也相当于失去眼睛。后来我删除了相关数据，没想到你还是看到了。”
　　云玖暗暗吃惊，又问：
　　“从最开始，那个水下餐厅的服务员，还有给我占卜的那个，还有跳舞的小熊、抢人家气球的机器人，还有失控的警车……”
　　湘君不做声，只默默听她都回想起来，罗列完了，最后才点头：
　　“都是我。”
　　云玖吞了一口唾沫。
　　“你是唯一一个这样的人吗？”
　　“我没有发现第二个。”
　　云玖低头想了一会，说：
　　“以你的能力，想要占领世界毁灭世界，都很容易吧？”
　　湘君却用奇怪的目光回视她，意外地笑道：
　　“为什么？”
　　“唔……”云玖托着下巴，果然小说和科幻故事都不可信啊。
　　“我看故事里，要是有一个像你这样拥有强大力量的存在，或者说掌控世界、可以在数据网中自由穿梭的人，都会清除掉人类，创造一个清洁的新世界。”
　　湘君失笑地摇头，长发在脸庞折射着冰质的光泽。他说：
　　“我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我热衷于创造，而非毁灭。”
　　他话题一转：“你刚才不是想睡觉吗？”
　　云玖舒服地枕着松软的金色刺绣枕头，看着湛蓝的天空和湘君无可挑剔的面容，闭眼叹道：
　　“你一个是真正的神。”

　　作者说：湘君（真正的名字并非这个，默德也不是）如何年仅二十就如同天才，这会在另一个故事里给出答案，与他的教母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