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32、爱的范式

　　一种无助荒凉之感袭来，她一惊，清醒过来，窗帘拉着，室内只有植物灯的微弱荧光，而蕴含另一个世界的黑色机器只亮了一盏暗红的提示灯。
　　算了……虽然云玖不知自己怎么退出了虚弥，她决定回卧室去睡，忽然间，迟钝的神经才告诉她身体不舒服，大概是着凉导致胃疼。
　　轻手轻脚回到卧室，自己捂了一会肚子，却不见效，只觉似乎有一只来自四维空间的爪子紧紧掐住她的胃，疼痛竟难以忍受。
　　云玖知道自己从小胃不好，一面怪自己疏忽大意，一面想不知该怎么挨过去。
　　有药吗？她想未来世界可能会有某种速效药吧，现在楚泓已睡着了，她去找岚问问。
　　最后下定决心，捂着胃走出去，转了一圈，没有看到岚，楚泓的卧室没有关门，她看了一眼，大概岚在里面吧。
　　云玖正要转身离开，却冷不丁听楚泓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
　　“小玖？怎么了。”
　　他的声音没有被吵醒的喑哑，竟像是一直都清醒着。
　　云玖一惊，第一反应居然是屏气凝神，希望楚泓当他听错了。
　　片刻，里面窸窸窣窣，随后便是脚步声——楚泓过来了。
　　云玖知道跑不及，正想说什么，忽然急痛袭来，她忍不住抬手扶住门框。
　　楚泓一出来就见她佝偻着腰，脸上纠成一团，连忙去扶她，她已放下手，挤出一个笑容。
　　“哪里不舒服？”楚泓银发披散，皱眉问道，声音里满含关切。
　　云玖摇头：“没事，我来找有没有胃疼的药，没想到把你吵醒了……”
　　“开灯。岚！”
　　话音方落，雪白的柔光缓缓亮起——为了让眼睛适应光线变化，灯光从不猛然大亮。同时，随着一阵低不可闻的嗡鸣，岚走过来。
　　“快先坐下。”楚泓扶着云玖进入屋内在沙发上坐下。
　　岚给云玖做了检查，只用了不到三分钟，它说：“受了寒气，盖上被子。”随后出去取药。
　　楚泓回头看了一眼，让云玖到床上躺着，云玖说要回自己的房间。
　　楚泓无奈，取了毯子给她裹上，送她回卧室，这时岚也拿了热水和药，楚泓接过来，耐心为她服药，云玖躺下后又为她盖好被子。
　　“我没事了，你快回去睡吧。”云玖心中觉得亏欠，催促他。
　　楚泓对岚做了一个手势，岚退出，灯光也暗下来，屋内恢复寂寂黑暗。
　　独他还未离开，他斜跨坐在床头，只穿着单薄的丝质睡衣，一手支着，一手隔着被子放在云玖的胃部，替她暖着。
　　云玖见楚泓不说话，更不好说别的非要赶他离开，怕他冻着，伸出手拉住他温暖的手腕，说：
　　“外面冷，你也盖上被子。”
　　楚泓失笑，说：“只怕你有我睡不惯。”
　　云玖也有点不好意思，“倒没什么，那会儿也在一起睡觉的，我就是怕你冷。”
　　楚泓想起她说的“那会儿”是他们玩草原狩猎游戏时同在一个房间，他迟疑着，看着身旁朦胧的影子——他又何曾不想拥抱她。大概这样的拥抱与亲近，也是不可多得的。
　　也许能让她更暖和些，找到这个理由后，楚泓轻轻侧躺下，也钻入宽大的羽被间。
　　他伸过手，碰到云玖捂着胃的手，开口说：“我给你揉揉罢。”
　　云玖嗯了一声，说：“揉一会儿就好了。”
　　她此时已经很困，又因为疼痛和心绪睡不着，昏昏沉沉之间，仿佛回到了过去，小时候自己胃疼时，妈妈就是这样躺在她身边为她揉胃。
　　于是云玖不禁笑说：“你现在像我的妈妈。”
　　楚泓的手稍微停了停，不知他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在沉入永恒梦境之前的幻境之中，云玖想到了爱与母爱，想到了湘君问的“爱是什么”，想到了语言文字与表意的区别，似乎有所领悟，只待整理清楚。
　　她滑入黑暗的梦境，不知楚泓何时离开。

　　第二日，云玖仍去虚弥找湘君。至于那黑衣跟踪者又进入了怎样的循环，她依旧不知。
　　这一次阳光和煦，四野明媚，不似之前那寂静空旷的月夜，湘水涛涛，洞庭湖波光潋滟，醪村人声热闹，空中时见飞鸟，一派生机盈盈。
　　云玖在湘水之畔，听到脚边传来“喵，喵？”的有声调的喵叫，低头对上一对水汪汪的眼睛。
　　布布看看她，又掉过尾巴向前走，云玖于是跟上。
　　布布带云玖穿过一片稻田，田间的农民停下手中活看云玖，又有聚在一处的人指点交谈，莫不是说白衣的女子年轻漂亮，会不会是来找湘君等等。
　　云玖听见了只觉得十分奇妙。
　　他们来到湖对岸一座临水的亭阁前，此处偏僻幽静，挨着一片青翠竹林，除却鸟鸣，只远远听得几个孩子嬉闹之声。
　　湘君仍是那身青色深衣，衬着竹林更显苍翠。他此时倚着一柱石灯，手里端着一盒莲糕，正给五只白鹤喂食。
　　云玖想和他说自己在入梦前想到的事，于是问：
　　“湘君，你昨天说不理解爱是什么，之前……你作为人时，没有关于爱的记忆吗？”
　　湘君默了默，回答：“有记忆，现在感觉对我而言只是标识和记录，我不能真正理解，我的每一种认知行为都需要算法，如果要理解爱，也需要一套关于爱的算法，而我找不到定义它的方式，不能从记忆中抽取一种“爱的范式。”这个问题，我已思考太久了。”
　　他最后只轻轻一笑，又摇头表示无解，仍看着白鹤闲庭漫步，优雅啄食。
　　爱的算法以及爱的范式？云玖暂且记下，她沉默了一会儿，绕着白鹤走了几步，又说：
　　“昨晚我睡前还在想你的问题，想到了一些，想和你说，只怕太浅薄。”
　　“只管说罢。”湘君撒掉盒中糕点，回身说道：“里面来坐。”
　　云玖与他拾阶进入水阁，发现布布早已卧在中央小圆桌上，云玖坐在光滑的深青竹椅上，湘君斜倚在她对面，水色发丝犹如冰绡披散满肩，而洞庭湖水的波纹映入室内，也照亮他宝石般的眼睛。
　　云玖不看他，只看他身后的白鹤，开口说：
　　“因为我们扮演的不同角色、拥有的不同身份，在因此组成的各种与他人的关系中，主要有三种爱：亲人之爱、朋友之爱、爱情之爱。我想，这三种爱确实有明晰的分别吗？三种爱的感觉就分的清清楚楚吗？而爱这一明确的感觉，应该是这三种所共同有的。
　　自古以来，人们都认同母爱之爱是至高神圣的，那这种最纯净、无私奉献的爱的感觉，是否就是“爱”最标准的含义呢？
　　我的意思是，爱不是指母爱，而是爱的感觉即母爱的感觉，应当是纯净、守护、奉献与圣洁。
　　除此以外，我还想到文字语言对思想的束缚，爱的感觉本应该只是一种，当拥有这种感情时，也应该是相同的，但因为文字和语言，反倒变化了多样，比如喜欢与爱，还有上述三种爱，还有《爱的艺术》中分出的承诺之爱、激情之爱等，这样竟然混乱不能分辨了。”
　　最后，云玖呼出一口气，担忧地看向湘君，“我啰嗦了这些，不知你是否明白。”
　　湘君似乎认真听着，他点点头，稍微坐直一些。
　　“你想和我说，文字给了爱很多解释，但只应取最圣洁的那一种。”
　　云玖释然，笑道：
　　“你刚才还说算法，这也是算法完成的吗？”
　　湘君只笑而不答。转而说：“可惜你说的这唯一一种感觉，我再不能领悟了。”
　　云玖顿时感到竹影凄凉，她的表情略显寂寥，垂眼看正在酣睡的布布，说：
　　“希望你哪一天……能够突破这道难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