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22、冰冷的他

　　飞船离开暴雨层后，一直安全平稳地上升，很快维修组补好了力场的两处漏洞，而逃跑的船长也回来了。
　　为了庆祝这次有惊无险的插曲，也为了挽回船长的颜面，盛大的晚宴将在飞船抵达预定轨道时开始，另外，船长宣布此次游行的其他服务项目不再另收取费用。
　　宴会开始前云玖和楚泓回船舱的房间休息了一会儿，在生死之间两人的情义已无处寻找。
　　楚泓陪着云玖在观景阳台辨认地貌，云玖看到了大陆上如同一朵朵白色蘑菇般的堡垒城市，她找不到自己曾在世界地图上看到的大陆与海洋的形状，不知是陆海早已变迁还是距离太近。
　　云玖并不喜欢宴会的场合，但她还是陪楚泓来到金碧辉煌的大厅。
　　圆拱形的高耸穹顶下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四周是柯林斯式的雕刻繁复的立柱，大厅内由机器人乐队演奏的乐曲悠扬不息，人们再次换上华丽的礼服，每个人的脸上都变幻着丰富的表情，彼此述说方才的情景。
　　云玖不太饿，拿了一杯甜酒陪楚泓和几位熟悉的人打招呼。
　　再次见到瑞波莉时，云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经历刚才的劫难后，瑞波莉显然已经重新装扮过，此时她与女伴一起，婷婷而立，妆容精致，鬓发丝毫不乱，只是盯着楚泓拉住云玖对手，眼里的神情是自己珍爱的东西却不能属于自己。
　　云玖无言，她想起那风雨飘摇的一刻，那绝望的、呼救的闪烁着的通信请求。她不能想象瑞波莉会多么失望……
　　她的眼神让云玖想把自己的手收回来，而楚泓忽然抓紧她，她又试着挣脱，但没能成功。
　　瑞波莉仰头看着楚泓，这么多年来她辛苦地追在他的身后，月辰走了，他选择饮冰也没有选择她……刚才的事情让她刻骨铭心，难道在她死去之前，都不能得到他的怜悯么？
　　她的眼睛开始泛红，但她不愿让泪水流下。
　　“我给你打电话了。”
　　她喑哑地说。
　　“嗯……”楚泓回应。
　　“但是你没有接。”瑞波莉凄凉地说，她真的要流泪了。
　　云玖无法应付这样的场合，情感之间对错难解，她只是看到楚泓冷硬的面具竟没有一丝裂隙。
　　他没有做解释。他说：
　　“瑞，刚才没有受伤吧？”他终于把语气放软了。
　　云玖开始想，如果这时她是瑞波莉，听到他这句同情的问候，大概心会更痛吧……
　　瑞摇了摇头，低声说：“不严重。”她忽然想要求证一个答案般，眼神执着地上前一步，说：
　　“楚泓，我问你——”
　　“叮——”是酒杯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
　　楚泓打断了她，它碰了碰她手中的酒杯，说道：
　　“瑞，要保护好自己，我不总是在你身边，你知道的。”
　　楚泓说着饮尽杯中碧绿色的液体，将空杯交给路过的机器侍者，而后，终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瑞波莉的头发。
　　“走吧。”
　　他轻声对云玖说，牵着她远离了怔怔的红玫瑰女孩。

　　不知何时，或是受人之邀，采薇竟然出现在大厅内，而他身边自然蜂拥蝶绕。
　　刚才瑞波莉的事情云玖不好说什么，于是不经意间，她的目光落向宴会的中心——采薇身旁。
　　围绕着他的缤纷衣裙忽然散开，仿佛一只鹰隼飞入鸟群——事实是如此，看起来是一位身份极其尊贵的女宾走上来要和采薇交谈，于是其他人便知趣地让道了。
　　这位高贵的女士脸上绽放出最迷人的笑容，她手持高脚杯，以最优雅的步调向采薇挪过来，她容光焕发，正要开口说出她深思熟虑后的一句话来博得这位机器人的好感。
　　事情发生在眨眼之间，一系列的巧合链接成环：
　　两只相互玩闹的基因宠物忽然追逐起来，它们绊倒了托着大盘的机器侍者，而这位侍者碰巧从那位女士背后走过，高高托盘中流淌的芝士奶酪与鲍鱼汁兜头而下，从女贵族香气袭人的发丝一直滴到缀有珍珠的裙摆。
　　这还没有罢休，宠物闻到了女士衣摆上的香味，于是开始撕咬她的衣服。
　　寂静持续了片刻，就有忍不住笑的人嗤嗤地捂着嘴退后了，随着绅士们的大笑，女贵族气得发抖，又羞到无地自容，她指着早被惊慌失措的主人抱走的宠物，一边叫她的AI，一边尖声斥责：“是谁不长眼的死东西——！”
　　连云玖看了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待这一番荒唐热闹过后，她们发现采薇已无声离去了。

　　“小姐，尝尝这一杯‘沙漠落日’，和您现在脸上的红晕很像呢。”
　　云玖面前出现一杯落日红的酒水，由一只带着白色手套的人类的手递到她面前。
　　云玖抬起头，对上一张脸，她愣了一下——在这个时代，她见到的莫不都是“美人”，而眼前这一人——她想起来了，那次楚泓带她去中层时，那里的人就如他一样。
　　——一张普通的脸，他是中层的人。
　　或许是心中的某种恻隐之心，云玖伸手去接。
　　“小玖，喝多了会难受的。”楚泓提醒她。
　　云玖想对他微微笑一笑表示自己有分寸，然而，只听“碰”的一声，她还未接过来的酒杯已砸碎在地。
　　她和楚泓，以及那位人类侍者都愣住了。
　　楚泓急忙拉开云玖，一边问她有没有受伤，因此没有看到侍者眼里闪过的狠厉之色。
　　原因是一个机器人侍者，或许因程序失误而抢夺那只酒杯，却又没有抓牢。
　　机器人侍者什么都没说，面对地面上晶莹的碎片，它拿出别在身侧的扫帚，将碎片扫入自己脚部的容纳盒中，再取出另一侧的抹布将地面擦拭地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真是好大的动静啊……”身后是一声轻笑：
　　“楚泓。”
　　因酒精而迟钝的云玖闻声抬起头，只见一个白天鹅似的女子，她并未看她。
　　“布兰妮。”楚泓迎上，露出他的笑容：
　　“姐姐也在这里，刚才一直没见呢。”
　　云玖脑袋闷闷的，但思维还清醒，她一听楚泓的语气，就知道这位布兰妮是一个他不能敷衍的人，她不想傻呵呵的假笑，也不想妨碍楚泓，或者，她也不想看楚泓应酬。
　　于是云玖快速低声对楚泓说：“我回房间睡一会。”，然后便要走。
　　楚泓一把拉住她：
　　“我让岚来接你。”
　　岚自他们登船后便一直留在房间等候呼唤。
　　云玖自然摇头，眼看就要两相僵持时，无所不在的机器人侍者忽然鞠躬对楚泓说：
　　“我来护送小姐回房间，请相信‘晨星号’的服务。”
　　楚泓看了一眼机器侍者，点了点头，又用含着很多话的眼神注视了云玖一眼，便继续和布兰妮聊天谈笑。
　　回房间睡觉只是离开的借口，云玖想独自在飞船上走走，好像一场探索之旅，于是走出晚宴大厅，将繁华奢靡的灯光留在身后时，云玖便对身旁的机器侍者说：
　　“你不用送我了，你回去工作吧。”
　　没想到，侍者却以温和而不可动摇的语气回答：
　　“护送您回房间就是我的工作。”
　　云玖吃惊地转头瞪着他，飞船上所有的机器侍者都是一样的外形：机器身躯和一张类人的脸，他的眼睛是一对摄像头，他不能做出任何表情。
　　“我是说，”云玖正色道，“你不要跟着我了。”
　　机器人不卑不亢地回复：
　　“我会把您送到管家身边，直到他确认。”
　　云玖想了想，如果她不回去，楚泓或许会问岚，权衡一下，她没有再说，顺从地由机器侍者护送回房间。
　　她和站在客厅一只立式花瓶前的岚说“我回来了”，一边走进她的房间，“我睡一会儿。”她关上门。
　　船舱在构造上下层比上一层宽阔，外围留有一圈步道游廊，云玖的房间正有一扇窗户面向走道，她心中窃窃一笑，打开窗户，看看左右无人——尽管有摄像头，便溜了出去。
　　每一层都有不同的服务区和客房，她看到了酒吧、水浴、游戏房、温室，她的游客身份都记录在手环中，一经扫描就可以进入。
　　云玖下到一层，避开宴会厅，绕到后方，此处安静无人，在右手边，船舷下是夜色中的地球，如同一张巨大延伸的画，一个个光斑标示着遥远城市的灯光，飞船向着深夜的方向航行，在另一边，地球的边界与无尽深空之间，是尚未消逝的黄昏的微光，如同神明半开的眼睑。而这一切之上，铺着一层轻纱般绵软的浮云。
　　片刻的闲适后，忽然有脚步声，云玖一惊，迅速看去，只见是一位机器人侍者，两手拿着两只酒杯，像是从大厅里走出来的，它径直走向船舷，将两杯浅红色的液体泼了出去。
　　云玖瞪大眼睛，侍者转身离去，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看到他。
　　是坏掉的酒？云玖不解，心中忽然掠过一道闪电——那种颜色，是“沙漠落日”！就是那杯被莫名其妙打碎的酒。
　　为什么会这样？
　　云玖仔细回想当时经过——那个人类侍者，飞船上没有几个人类侍者，难道这种酒水有问题？
　　“不会吧……”她不禁喃喃出声，一个想法渐渐形成。
　　“还是巧合呢？”云玖又问自己。但仅凭她目前看到的信息，还不能妄下论断。

　　云玖返回船舱，上到第三层，想看看这一层有什么有趣的区域。
　　她忽然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镜子迷宫。云玖没有犹豫便走了进去，起初几步她走得很小心，因为分不清哪里可以挪步，很快她勉强可以看到通路，却发现分叉口很多，她停下脚步，回想自己走过的路径。
　　这时，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人在前面走，步履平稳规律，后面是一位女性踩着高跟鞋在追。
　　“采薇，等等！”
　　一个熟悉的声音就在几步之隔的地方响起。
　　云玖心里咯噔一下，采薇？是那个美丽的机器人？他怎么会正好来到这里？这个声音好熟悉……但她一时间辨认不出。
　　“什么事，小姐。”他的声音是金属般冰冷。
　　只听那位女子笑了一声，说：“正好，和我进来吧。”
　　没有采薇的声音，但两人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传递给云玖信息。
　　他们居然进来了？云玖心跳如鼓，即使自己千万个不情愿，现在已经是一个偷听者的身份，不管他们要说什么，肯定不希望有第三个人听到。
　　她不想惹麻烦。
　　就在云玖紧张苦涩、屏着呼吸、像夜中潜入室内的小偷一样躲避时，发生的事情让她倒吸一口凉气：周围的镜面悄然滑动，数不清的她的镜像转眼间挪动位置，迷宫变了！
　　云玖叫苦不迭，她只能继续往里走，并祈祷永远不要和采薇他们狭路相逢。
　　“咦，居然变了。”女子熟悉的声音又响起。
　　云玖过于紧张，只要看见路就踮着脚走过去，她没有注意，之前有岔路的迷宫此时只有一条通道。
　　很快，云玖看到前方出现一块宽敞的空地，仿佛黄花阵迷宫中央的小亭，不同的是有很多通道通向此处，地面是镜子，在灯光下一片刺目的雪白。
　　云玖正在犹豫选择那一条路，便听到旁边有声音：
　　“这么快就找到了……”女子似乎嫣然一笑，撒娇一般说：
　　“是因为有你在，我才会这么幸运。”
　　云玖大气不敢出，靠着镜面向后退，却没想到，镜子再次转动了！
　　一眨眼，云玖煞费苦心要躲避的两个人就站在了她眼前，就在云玖要叫出声时，理智才告诉她那是镜像。
　　不可思议的是，灯光也变化了，她的周围陷入一片漆黑，而独独照亮中央的空地，仿佛她成为了一场舞台剧的观众。重要的是，她隐入黑暗之中。
　　不可思议的光线不知如何辗转，就将舞台中心的场景清晰地投射在云玖面前的镜子上，在触手可及的一臂之距，云玖看到了两位主角——
　　居然是她！
　　云玖捂住惊呼的嘴，她想起在楚泓面前摇着羽扇，如天鹅般高贵的女子——怪不得她一直觉得声音耳熟。
　　和采薇进入镜子迷宫的，正是布兰妮。
　　一时间好奇心和窥视秘密的心思占了上风，云玖没有离开，而是无声地站立着、观看着。
　　“又变了呢，一点规律都没有。”
　　布兰妮抬起精秀的脖颈，环顾四周。
　　采薇停住，绝美的面容无一丝情绪。
　　“公爵小姐把我这一个没有心的人带到这里，想要讨论什么？”
　　他一字一顿地用机械声说，堪比云玖那个古老时代的语音朗读。
　　云玖正想着，手腕处一阵刺痛，她快速一瞥，是楚泓！他发现她不在房间，他或许很着急……可是她不能接。
　　“没有心？”布兰妮笑着重复一遍，不相信地摇摇头，她美丽的碧眼斜向上睨着他。
　　“采薇，不要用这种声音和我说话，我能听得出来。”布兰妮脸色一冷，换上命令般的口吻。
　　云玖暗惊，怪不得楚泓都不会敷衍她，她究竟有怎样的权势，甚至可以命令采薇。
　　身形高拔的紫发机器人不言语。不知为什么，通过镜面窥探的云玖感到他金色的眼睛中有一丝轻蔑——那是君王般的人才会拥有的傲慢。
　　布兰妮似乎没有察觉，她转身，露出迷惑众人的笑容，靠近采薇，抬头直视他：
　　“采薇，不管你究竟是什么……”
　　布兰妮伸出藕白的手臂，缓缓攀上采薇的衣襟，后者如一尊精美的大理石雕像，一动不动。
　　她凝视着他的眼睛低语：
　　“我要得到你。”
　　云玖瞪大眼睛，看着镜中布兰妮如火焰般燃烧的目光，有一个瞬间，连她都相信采薇是一个人类了。
　　短暂的寂静后，镜子迷宫的中心响起一声犹如暮色沉霭的笑：
　　“呵……”
　　云玖看到，采薇冰石似的面容出现一丝波动，然后他转动眼珠，向下看向仰视自己的人类女子。
　　他抓住布兰妮的手，布兰妮面露惊讶，因不适眯了一下眼。
　　“得到我的什么？”采薇的声音空洞冰冷，他那没有感情的眼神让人感到可怕，“我的版权？我的代码？还是……”
　　采薇用另一只手拽开自己的领口，在昂贵华美的紫色丝绸礼服之下，显露出一块块丑陋的拼装金属，甚至还有导管蜿蜒交错。
　　他抓住布兰妮纤巧的手，猛地将她的手按在他暗沉色的机器零件上。
　　“我的这具躯壳？”
　　布兰妮脸色大变，仿佛看到了怪物一般颤抖起来，说不出一句话。
　　这出由两位美人演出的舞台剧让云玖看得入了神，她找回自己的思维，想想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于是悄悄往回走。
　　"小玖！”
　　外面的走廊传来楚泓的呼喊。
　　云玖的心往下一沉，完了。这下他们两人知道她了，而且还会猜到她全程偷听——如果他们知道她甚至看到了，那更糟糕吧。
　　云玖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楚泓已经走了进来——他有她的定位！
　　天，我要是能昏迷过去就好了。
　　云玖想让自己昏倒时，镜子再次变化了。
　　“不用担心。”采薇的声音隔着几层镜面。
　　云玖抬起头，她原先背靠镜面，现在却站在一条直道中间，依然处于黑暗中。前方的拐弯处，采薇解开自己披着的风衣搭扣，手臂一扬，颇为绅士地将自己的风衣罩在布兰妮头上。
　　“小玖，你出来！”
　　楚泓的脚步很急，他又喊了一声，居然已经出现在中央空地的一个入口处。
　　他停下脚步，沉默地看着众人瞩目的智能人和被蒙住头的白衣女子。
　　采薇的眼睛转向另一处通道，对楚泓使了个眼色，而后扶着女子离开。
　　“打扰了。”楚泓一眼便猜出来事情经过，他低声回礼。
　　直到他感觉采薇两人走出去很远后，他才再次迈开脚步，向着采薇方才示意他的方向走去。
　　灯忽然全亮了，云玖呆呆站着，直到在镜中与楚泓目光相遇。
　　云玖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楚泓走过去，却与她隔着一段距离，他抱肩冷笑道：
　　“你现在去哪里、做什么，都懒得和我说了。”
　　云玖叹了口气，忽然有种被束缚的感觉，她愤愤道：
　　“我，我只是出来转转！”
　　“出来转转，就躲在这里偷看他们那见不得人的事？”楚泓对采薇有一种莫名的隔阂，他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此时不免话里带了些讽刺。
　　云玖的脸刷的红了，她被冤枉了，她着急地分辨：
　　“我没有！是我先到这里的，他们后来的！”
　　楚泓敏锐地看到她脸上染了一层红晕，他黯然开口：
　　“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云玖没想到楚泓竟然这么问，她想起布兰妮，想起那冰冷金属的胸膛，她摇摇头：
　　“我知道他是一个机器人啊。”
　　楚泓有些发抖，她看起来那么淡然、微微红着脸，想着刚才天知道的什么事情，而他，她怎么会知道，当他终于摆脱了宴会的舞蹈邀请和无聊的谈话后，他匆匆赶回房间找她却发现她不在，他打电话她却一直不接……
　　她怎么会知道自己有多么着急？
　　他曾经失去过她，此后一次次寒冷的梦醒让他几乎失去笑容，他真想把她锁在身边，这样就不用担心会再一次失去……
　　——可他是否已经失去了呢？她的心在哪里？曾经，那个白发男子代替了他的存在，又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深爱的人把目光转向另一个人么？
　　她永远置身事外，她怎么会知道、他如烈火炙烤般焦灼苦涩的心！
　　楚泓上前，将云玖对手腕握在手心，他的手如此滚烫。
　　“你……”
　　你要是知道我的心就好了。
　　“和我回去吧，夜深了。”他的嗓音低沉忧伤，缓缓吐出。
　　云玖看得到他眼底深渊中的火，他抓着她的手那么紧，他的感情让她感到窒息。
　　两人走出镜子的迷宫，两面镜子里来回折射着他们白衣的身影，如同绝望的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