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21、危机的前奏

　　他身旁跟着一位人类经纪人，在人群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来。
　　再近一些，隔着缭绕的鬓发与香气，可见他与发色相配的暗紫色礼服上装饰的银链，以及派尔生物公司的印记——表明他是以生物科技为主产业的派尔另一领域杰出的产品。
　　他那犹如天国锦缎般的紫色长发束起来，让他越发有一种不辨男女的奇异美感，正是这种美，以及他本身的奇迹吸引着这些高傲矜持的贵族。
　　“采薇，晚宴时可以请你和我跳舞吗？”
　　“采薇，你会为我们唱歌吗？”
　　“采薇，你有时间……”
　　……
　　一时间所有的焦点都集中在了他身上，云玖惊讶地看着这个双腿修长，优雅而目无斜视地穿过人群的“人”—— 可他是一个机器人啊，他现在却是主宰这些人类的王。
　　云玖回想起在水下餐厅隔着玻璃无声的交流，在采薇将要从他们身旁走过时，云玖好奇地看向对方的眼睛，那双令人炫目的金色眼瞳，犹如玉石般面容上的璀璨琥珀。
　　——他还会记得吗？她曾问他，是不是对每一位顾客都这样，他轻轻摇头。
　　就在这时，采薇忽然向云玖对方向递来一瞥，金色的眼睛凝视她一瞬间，只短短的一瞬，短到让人来不及感觉时间的流逝，让人怀疑这只是一时的错觉。
　　云玖仿佛停了呼吸。他的眼神淡漠，没有丝毫波澜，旋即错开。
　　披着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在众人的注视与问候中走向金碧辉煌的船舱，渐渐消失不见。
　　云玖低下头，果然，他是不记得的。

　　云玖很快相信了楚泓的说法，采薇登上环轨道飞船成为数据网上的一大热点，随后，在开船前的十几分钟内，大量游客涌上飞船，直到随船服务人员宣布停止登船。
　　面对拥挤的甲板，楚泓颇为头疼地说：
　　“早知他要来，我们就不选这一班了。”
　　云玖只是安慰他说没关系。
　　广播及穿梭的服务机器人开始告诉游客飞船即将起飞，或许稍有颠簸，请注意安全。
　　云玖开始以为起飞时要把每个人都固定在座位上甚至绑好，见大家依旧随处或站或坐，谈笑如故，就问楚泓。
　　楚泓想了想，说：
　　“应该有一种力场吧，流星花园也是这样，这件事我倒从没想过。”他看着云玖，眼里似乎还有话，终究没有讲出。
　　——只有你，才会有这么多的问题，想这么多事。
　　飞船开始上升，仿佛一座空中的岛屿化作巨鲸缓缓游弋，一阵轻微抖动，人们相互扶着，或如醉酒般摇摆行走，随后响起一阵哄笑。
　　楚泓扶着云玖的手臂，两人靠近船舷，这里视野更加开阔，云玖极目望去，与港口相比，飞船犹如离开一丛蒲公英的一柄小白伞，随风飘飘摇摇，穿过一层层白纱般的云气，愈升愈高。
　　而后，港口变成了一尾小鱼，留在了海底，在真正的地面，庞大的城市建筑是银色的珊瑚礁，云玖隐隐看到，在繁华中心的边缘，那位于“第三阶级”的地方，那些荒凉的、破败的房屋仿佛碾碎的白沙……
　　飞船调整了角度，开始斜向上航行，整个地面在视野中倾倒，而云层扑面而来。
　　“前方好像有一片暗云。”楚泓微微眯起眼睛，他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担忧，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件事。
　　“那里会在下雨吗？”
　　云玖也看到了，只见那片暗沉的云覆盖极广，看来飞船要从中穿行了。
　　“不用担心，”楚泓用温柔的声音安抚她，他一边用力握了握云玖的手臂，一边转过脸庞对她微笑。
　　“即使是暴风雨，也不会有雨滴落在甲板上。”
　　他看到她额前垂落的发丝，忽然想——也不会有一滴雨沾湿你的头发，他又有一种冲动，想要低头吻一吻她的发丝。
　　如果此时在他眼前的、他以手真实感触到的人真是月辰，他一定会这么做，可是……
　　在人们完全感觉不到加速度的情况下，飞船已逼近黑云，向下看去，港口和大地早已隐没在缕缕灰色云气间，而船头正对着的，是庞然万状的暴雨云。
　　飞船瞬间没入黑云，如一尾小鱼被巨口吞噬，周围的光线也变暗了，方向感随之消失。
　　云气被暴风抛起，极速旋转、绞动，如同来自上古神话中的巨龙围绕飞船快速游动，在可见的远方，闪烁着青白色的闪电。
　　方才天空宁静，只片刻功夫就仿佛更换天地，云玖站在安全的甲板上，却瞪大眼睛为眼前的景象而战栗，这是令人敬畏和恐惧的力量与美。
　　飞船上亮起一盏盏灯，以弥补愈来愈少的光线，船上的游客大多对头顶的暴风雨混不在意，仿佛他们是坐在车里走过下雨的道路。只是举着酒杯对逸闻趣事笑得抬不起头.
　　也有一些游客抬首凝视片刻，对此评论几句，所有人都一样的安然放松。
　　他们怎会想到危险的降临？
　　再往前，闪电变得密集起来，交织成一片青色与紫色的光网，但却听不到隆隆的雷声，按理说，飞船里撞击的云层如此之近，声音应该震耳欲聋，看来那无形的力场连声音也屏蔽了，只为了让交谈的贵族不漏听对方任何一句含义深沉的轻笑。
　　”真美……“
　　云玖凝视的眼睛被闪电照亮，她不由得轻声感慨。
　　楚泓转过眼睛，看着被吸引的云玖，他忽然回想起，在那夏天的暴雨中，他和月辰一起淋雨的时刻。

　　前一刻还一派安宁的景象，只是忽然之间，不知哪里出了问题，风便灌满了船头。
　　贵宾矜持谈笑的盾牌——力场出现了一块薄弱的空洞，暴风涌入，冰冷的雨如石块砸了下来，船体摇晃了一下，猛然的刺激带倒了甲板中央的十几个人，在哗哗的雨声和刺耳尖锐的风声中，尖叫声此起彼伏。
　　云玖也晃了晃，一双熟悉而温暖的手臂有力地护住她，楚泓左手抓紧身旁的护栏，用右臂将云玖抱在怀中。
　　“别害怕，有我。”
　　他坚定的声音在云玖耳后清晰地响起，穿过风雨与人群的尖叫。
　　——就是这句话，就是这样安宁的守护，一直伴随着她，在今后一连串的危机时刻，都是如此。
　　云玖下意识看向混乱的甲板中央，有两张餐桌被撞歪，雪白的桌布无一例外地被不知所措的人拉下来，于是杯盘倾颓，地面一片狼藉，人们像被丢弃的精致木偶一样姿势各异地倒在地面，上等的红酒浸红昂贵的丝绸，乳酪与糕点被压在手下、掺入卷曲的秀发。
　　在风雨声中，有人持续尖叫，随后哭泣和怒骂加入进来。广播终于响起：尊敬的各位宾客，我是晨星号的船长，刚刚……呃，飞船出了一点小故障，很抱歉，但大家请放心……呃啊——“
　　船长的声音有些紧张，让云玖想象一个急的满脸通红、不停擦汗的胖男人。她正联想着，船长的道歉忽然停了，因为飞船仿佛被从侧面击中，突然倾斜。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力场又多了一个漏洞。
　　云玖感到抱着自己的手臂收地更紧了，楚泓死死抓住栏杆，眉头紧皱，看着眼前乱象：
　　人们再次跌倒，更多的人加入到尖叫、哭泣和咒骂中，也终于有理智的声音高呼：
　　“快到船舱中去！”
　　“进船舱——！”
　　……
　　没有关闭的飞船广播从各处传出船长的声音：
　　”到底怎么回事！？……还能不能修好……不是叫你们……你说什么？……快给我准备船……“
　　最后一句命令伴随着急匆匆远去的脚步声，因而模糊不清，但依然有人听到了，于是人们更加惊慌，纷纷喊着：
　　”船长跑了！他不管我们了！发生了什么？飞船要坠毁了吗？“
　　楚泓的呼吸变得沉重——他感到心口在疼痛，他的眼睛看着跌跌撞撞向船舱躲避的人群，想着最坏的结果——
　　现在人们失去了理智，他不能立即带小玖过去。
　　云玖忽然感到自己被楚泓快速转过来，面对他，再被严丝合缝地抱在怀中。
　　”小玖……“楚泓焦急地呼唤她。
　　即使耳边那么多嘈杂，她还是听到了，她抬起头，因惊魂未定而茫然。
　　”对不起……如果我们……“
　　楚泓凝视云玖的眼睛，如果他能腾出双手，一定会捧起她的脸颊。
　　然而他没有说完，手环上的紧急来电就带给他尖锐的刺痛。
　　“嘶……”
　　楚泓一皱眉，瞥一眼手环，不予理会。
　　云玖也看到了，是瑞波莉的紧急来电。她瞪着那疯狂闪烁的标识，想象在那乱作一团的人群中，有一个美丽的女孩睁大恐惧的眼睛，无助地渴盼唯一想依靠的人。
　　“发生这样的事，我从未想过。”楚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只是深沉而忧伤。
　　我们要一起死去。
　　云玖脑海中飞速掠过这样的想法。
　　信息闪烁不停，周围是坍塌的世界，云玖忽然放松下来，她也看向楚泓的眼睛，那双包涵星海的、让她在初见时陷入其中的眼睛，她伸出手臂，正要放下一切误解与心结，微笑着，去拥抱他。
　　就在这时。
　　摇晃的飞船忽然稳住了，所有的人声在眼睫闭上与抬起的片刻里止息，除了属于自然的风雨与雷声，万物静默，只因——有天使降临。
　　所有人，奔跑的人，跪倒的人，流泪的人，愤怒的人，还有云玖，都不约而同看向船舱的顶层。
　　在那里，身披黑色风衣的身影从空中缓缓下降，他的背后没有羽翼，只有被风鼓起的风衣猎猎而动。
　　采薇落到甲板上，如他来时一样，是众人的焦点，却不看任何人，他迈着修长的双腿，身姿挺拔，迎着注满船头的风雨，逆着人群的方向，一步步走向船首，抬起下颌直视着看不到尽头的闪电层。
　　奇怪的是，自从他从顶层船舱落下来，飞船再无一丝抖动，于是人们也忘记了躲避，只无声地站起来、整理衣服，擦拭污渍，一边静静看着独自站在船头的男子。
　　仿佛他此时不是一个智能人明星，而是一艘飞船的将领，他站在那里——虽然奇怪，看起来他只是饶有兴趣地出来看看——就是屹立不倒的护盾，让人感到安心、可以依赖。
　　飞船再次调整方向，穿过暴风雨纵横的云层，渐渐的，人们隐约看到一片漏着天光的云洞，飞船加速，再忽然倾斜向上，速度与方向的转变之灵巧犹如在暴风中游戏的巨鹱，终于，飞船进入一片洒满金色阳光的云洞。
　　仿佛来到了天堂。
　　“安全了……”
　　“得救了……”
　　人们喜极而泣，劫后重生般，相互微笑——真诚的，此时只有一种含义的微笑。
　　那个沉默的身影依旧立于船首，高峻卓然如雪中青松，他背对众人，远离众人，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如同沐浴在圣光之中，束起的紫色长发微微飘拂，流淌出一片耀目的光泽。
　　这时，一位金色卷发的女子走上前来，方才的慌乱惊惧使她略显狼狈，但她依旧美艳动人，她看着采薇，语气中带着虔诚般地、颤声问：
　　“是你救了我们吗……采薇？”
　　她一走出来，身后的几位女性仿佛信徒般跟上，男士站在那里，不可思议或嫉妒震惊。
　　她们一齐说着：
　　“采薇，一定是你保护了我们，对不对？”
　　采薇听到身后的声音，终于缓缓转身，他眉目平静，嘴角含着社交式的微笑，透露着机器无心者的清冷无情，回答：
　　“是因为各位幸运。”
　　他拢了拢被风吹乱的衣襟，目无旁视地返回船舱。
　　冷不丁地，在云玖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此时情景让我想起——两年前在虚弥山上，那个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的白发男子。"
　　从采薇自天而降到危机解除，楚泓和云玖也一直无声地注视着他。他们讶然回首，只见一身浅蓝色礼服的男子——寒柯出现在他们旁边。
　　楚泓对他的说法不禁皱了皱眉。
　　“是你？”
　　寒柯笑着耸耸肩：
　　“你当然没有注意我，我来得比你们早。”说着他看了一眼云玖。
　　两年前的白发男子？虚弥山，云玖不知道寒柯说的什么事，但是虚弥山是……
　　这时采薇从他们身旁走过，楚泓看着他的眼神暗沉，似乎在思索什么。
　　这一次，采薇再没有向云玖投过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