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米伽时间河》夜游星

20、环轨道游行

　　事情的发展并不在云玖的计划之中。
　　因为晚睡，第二天当她睁开眼睑时，早已阳光满室，就连林中的斑鸠都唱罢晨歌。
　　昨日的记忆一点点浮现脑海，如海水漫上沙滩，她想起洞庭旁如妖魅精灵般发光的湘君，水色长发分分拂拂，想起微微的夜雨，想起在山林上，他如玉的指尖抚拭她的伤痕，和他不可捉摸的眼神，想起竹影间猫耳的影子，还有皓月下的亭阁与温茗。
　　这一切经过长长的梦眠，仿佛也化作梦境的一部分，因太过梦幻美好而缥缈。但云玖知道她经历的不是梦，躺在柔软羽被间的她不禁笑了起来，黑色的眼里宛如揉进阳光。
　　云玖怀着愉悦的心情步履轻快地穿过房间，再转一个弯，来到餐厅门前。
　　大理石的长桌上摆满精致的早餐，桌边，背对着两扇落地窗，坐在阳光下的银发少年一手支颐，在云玖出现在门口时抬眼淡淡一扫。
　　云玖之前微笑的神情瞬间敛去，好像变成了提线木偶，动作一下子僵硬起来，“咔嚓咔嚓”地又走进几步。
　　“早上好……”云玖有些心虚地笑了笑。
　　楚泓盯了她一眼，秀气的眉微微蹙起，他显然在勉强隐忍，才平静的开口说：
　　“你又熬夜玩去了。”这是一个陈述句，像一阵凉风吹到云玖心窝里。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睫毛，以他那本身秉有的贵气不经意流露的傲慢与不悦，挥手关掉刚才看着的全息屏，拿起雕花的银质刀叉。
　　云玖这时怕楚泓恼，他早和她说过不要熬夜不要沉迷虚幻的游戏，她慢吞吞走过去，在他旁边为她留下的位置坐下，想了想才开口：
　　“对不起，我太晚了，以后我会尽量早起——楚泓，早饭你不用等我了，我自己吃一点就好……”
　　楚泓放下了手中的餐具。云玖转脸看他，背光中他的眼睛幽深，是隐藏了情绪的潭水。
　　“你怪我说你？”他声音很轻，却载着忧伤的重量。
　　云玖自己没理，加上湘君的事情，深深感到亏欠楚泓一万分，慌忙安抚他：“没有没有，我是不想你等这么久。”
　　楚泓探向她的眼睛，似乎在看她这句话有几分真情，而后移开目光。
　　“我只是希望……你要就是爱熬夜，我也不会怎么管你。”他顿了顿，又说：“我没有生气，你不用这样，吓得像个兔子似的。”
　　云玖想，你虽然说不生气，也不高兴。想到这她心里也闷闷的，却笑着说：“我知道你为我好，我听你的，我们吃饭吧。”
　　过了片刻，楚泓好像终于有了点心情，他提议道：“我带你出去转转，怎样？”
　　云玖自然说好。
　　“去哪里？”她问。
　　楚泓闭眼，稍微歪了歪头思考，然后忽然弯唇一笑，缓缓睁开眼，颇为神秘道：“待会你就知道了。”

　　饭后，楚泓让云玖在网上订一套礼服，样式、花纹、材质等都可以自己搭配，云玖不愿太奢华，只自己选了一件简单的白色希腊风格短裙，这种简洁的美感让她不由自主想起虚弥中的素白长裙。
　　订单很快就由货运机器人送达，她换好礼服后，楚泓也穿上他一贯的银色礼服。
　　这一次，他左侧耳鬓的银发由一只缀有月光石的翼状饰品拢起，露出精秀白皙的耳廓，在阳光中他整个人银光闪闪，仿佛来自神圣无尘埃的世界。
　　楚泓看云玖浑身上下无一饰品，便走过去找出上次去流星花园时戴的月光石手链——对他而言的一种象征与纪念，拉起云玖的手腕，一边说“戴上它吧”，一边给她扣上。

　　飞车在午间阳光明亮的庭院升入空中，载着两个衣着华贵、形容秀美的年轻人，飞过盛夏郁郁苍苍的林冠，汇入同样驶入城市中心的飞车车流，向着闪烁银光的钢铁建筑群而去。
　　“你猜我们会去哪里？”
　　路上，楚泓心情好了许多，他姿态放松地靠在白色皮质背垫上，唇角带了一抹笑，忽然问道。
　　“是剧院吗？”
　　云玖心想不能敷衍他，猜测。
　　楚泓摇了摇头，“你想去剧院？正好那里也有。”
　　“那里？好像度假村。”云玖听了自己嘀咕。
　　“算是吧。”只听银发少年悦耳的低笑。
　　云玖斜眼瞥了一眼身旁的楚泓，从侧面看，他的轮廓线条柔和清朗，鼻峰高挺笔直，饱满莹润的双唇含笑，弯弯的银色睫毛如同纤细的羽毛。
　　云玖心想，即使在这个人人美丽的未来世界，他依然拥有让人过目不忘的容貌……还有湘君，还有那个水底餐厅的人鱼。
　　她开始纠结，一方面想再次拜访湘君，听他讲述他的故事，另一方面，她知道那只是个如同幻梦的游戏，而湘君——不管他多么真实，只是一个NPC，一堆数据。而只有此时，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楚泓才是那个温暖、真实的存在。更何况，在他那宛如星辰的眼眸中炽烈的光芒，和深埋的暗郁的悲哀……
　　在云玖胡思乱想之际，飞车已如一只轻盈灵巧的银鸥穿过一片低矮的薄云，眼前赫然出现一座云中的庞然建筑——轨道飞船港口。

　　一辆辆私人飞车与不同型号的飞船在港口两侧交织如梭，各式信号标示与全息影像闪烁不停，一切在繁忙纷乱中有序进行。
　　飞车停在一艘如山岳般的轨道飞船阴影之下，楚泓拉着云玖的手向登船口走去。
　　“这是要去哪里？”
　　面对完全陌生的环境，云玖略显不安地问，她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那是不曾想象的体验。
　　“你不知道？”楚泓尾音上扬，“我记得曾告诉过你……正好赶上这一班，不用等多久就起飞了。”
　　起飞……云玖被拉着走，这次“出门转转”让她意外到无措，越靠近登船口，其他身着华美礼服的游客密集起来，有结伴的女子看到楚泓，便频频转眸笑着，又快速瞥一眼云玖。
　　云玖收拾好表情，做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并在心中接受和期待未知的旅行。
　　上船后，沿着两侧绣有金色花纹的红绒地毯，香鬓飘飘的女子与绅士们带着他们各自五彩斑斓的基因宠物来到宽阔的前端甲板，这里是启航后最好的观景点，更是重要的社交场所，十列铺有雪白蕾丝桌布的长桌上摆满餐酒，还有高度智能的人形服务机来往穿梭，满足游客的需要。
　　“先吃点东西吧，这里提供的食物不输水下餐厅。”
　　楚泓带云玖在餐桌前停下，他随手勾起一杯清酒，另一只手从餐具中拿起一柄叉子，扎起一块抹茶慕斯递到云玖面前。
　　“喜欢蛋糕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问。
　　云玖已感觉到周围人一束束的目光，其中包括上船时回头嬉笑的女子，她夺过叉子。
　　“我自己来。”
　　“我怕你不好意思，待会就顾不得吃东西了。”
　　楚泓半举酒杯，淡笑着、温情地看着低头默默吃蛋糕的黑发女孩。
　　“真的很好吃。”云玖本就爱吃蛋糕，此时更忍不住赞叹。连周围窥探的目光都忽视了。
　　“喜欢蛋糕吗？”楚泓又问了一遍。
　　云玖抬眼看他，点点头，笑了：“喜欢，你也尝尝。”
　　她再低头选择吃什么，楚泓注视着眼前人，嘴角一直挂着的微笑渐渐有了苦涩。
　　你也喜欢吃蛋糕。
　　她也是……

　　云玖无所顾忌地吃喝，反正她也不想举着半杯酒婷婷站在人前，挂着莫名的笑容，说着暗藏机锋的话，递着别有深意的眼神。
　　周围的交谈笑语渐渐汇成一片声音的海洋，而云玖猛然从中捕捉到一阵似曾相识的浪花。
　　高跟鞋踩着光洁的金属地面向他们靠近。
　　云玖抬眼一瞥，就见身穿银红色旗袍的瑞波莉抱着她的猫停在楚泓面前。
　　“楚泓哥哥，你也在这里！看到你好巧喔。”瑞波莉扬起脸对楚泓甜甜一笑，又迅速瞥了一眼他背后端着餐盘的云玖，而后不在意地转开目光。
　　云玖愣了愣，她刚才好像看到瑞波莉眼里焕发出激动的光芒，比往日更盛，今天有什么事情让她这么高兴吗？云玖暗暗摇头不去想，继续品尝盘中甜点。
　　“我陪小玖出来玩。”楚泓礼节性地回复一声，眼睛越过瑞波莉蓬松的棕色卷发望向远处。
　　瑞波莉垂下睫毛，撅了撅嘴。
　　“我抱着它胳膊好累，楚泓哥哥你帮我抱一下，让我喝口水好不好？”
　　她一面说着，一面将怀中的猫儿递向楚泓，望着少年的眼睛和语气却带着一丝请求。
　　楚泓只得接过来。
　　很快又有一位在流星花园曾见过的少女加入了他们，一过来便抱怨瑞波莉没有等她。
　　云玖一言不发，好像她与她们之间被无形的墙壁隔开，楚泓猜她不喜欢，提议道：
　　“要不要去另一桌尝尝？”
　　云玖看着他，如玉的双手还搂着那只大眼睛的猫咪，忍不住又说：
　　“你不陪她们吗？”
　　她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楚泓心底伤痛的记忆，只见少年很快皱起眉心，把那只无辜的猫咪往桌上一搁，拉起云玖对手就朝旁边走去。
　　云玖惊愕，她回头一看，果然刚才和女伴谈笑的瑞波莉正看着离去的他们，她美丽的蓝色眼睛微微睁大，而云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怨恨。
　　她心中一窒，为什么……她本该知道瑞波莉是多么深爱着楚泓，她却要说这样的话，让他做出选择，为什么？难道她不愿承认自己心底那么贪婪，一次次地要证明楚泓是属于她的吗？
　　云玖不敢再想，她感到是自己错了。
　　周围的人声忽然更大了，云玖没有注意，楚泓停了下来，她抬起头。
　　“我是专门带你出来玩的，遇到她们只是碰巧。”楚泓对她解释着，但他精致俊美的面容显然带着不悦。
　　“对不起……”云玖眼前又出现瑞波莉失望的、埋怨的眼睛，她满心愧疚。“我只是想，她们或许是为你来的，你应该多和她说说话……”
　　“哦，”楚泓冷哼一声，他的目光盯着前方。
　　“不是为我，是他。”
　　云玖疑惑地随他的视线看去，她不知道刚才人群猛然喧哗，不知道在他们身后那些衣着华服、手持水晶酒杯的贵族们自动分开，道路的另一端，众星托月般存在着的，是一个披着黑色风衣的高大身影。
　　他们都在唤着同一个名字：
　　采薇
　　采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