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六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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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落日将近，倦鸟归林，广道还没能见到第二个可以落脚的村庄。
周落也骑了一整天的驴儿，纵然武功再如何深厚，肚子也早已咕咕叫了起来。
广道昨夜本就没能休息好，早就开始东倒西歪，莫信便在路边寻了一个较为开阔的地带，让广道将马车停在一旁，准备生火做饭。
此时太阳已落，林中昏暗不已，阿乖推着且星河在附近小走片刻，随后在火边帮且星河按压穴道，免得肌肉因长久不动而萎缩。
各有各的忙处，只有周落坐在一边无所事事，他肚子又在咕咕叫着，最后便笑眼望着阿乖：“小姑娘，鄙人实在腹中饥饿难耐，已有两日未能吃上一口东西，不知有没有什么能暂解两分饿意。”
莫信刚抓了几只兔子回来，闻言便道：“阿乖，小桃不是在临走前给你做了一袋糕饼，刚好给这位周公子垫垫肚子。”
广道生火的手一顿，阿乖也愣在原地，她回头看向且星河，他说道：“不想给就不给，那是你的东西。”
阿乖犹豫片刻，又听周落肚子咕咕叫唤，见他捂着肚子苦笑，这才去马车上取来了糕饼，分给周落一块。
此时天色昏暗，柴火也还没旺，周落接过阿乖递过来的糕饼，看模样有点像是中秋时候吃的小饼，他先是掂量一二，才说道：“这小饼，挺瓷实啊。”
莫信正在一旁处理兔肉，闻言回头说道：“你懂个屁，不瓷实怎么当干粮，有的吃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的。”
广道低下头去，没让周落看见他憋红的脸。
周落看着手中带着蜜香的小饼有些半信半疑，略有些疑虑：“小姑娘，你也是恶戮庄的人，这里面应该没下毒吧。”
周落见阿乖摇头，乖巧而真挚，便打算信阿乖一次，但还是忍不住嘀咕道：“蛊虫都吞了一条了，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我和你们同归于尽。”
周落将小饼送入口中，第一口咬下，只听“咔嗒”一声，周落将完好无损的糕饼从口中拿出，牙齿还有些麻痛。他向着莫信举起小饼：“你他娘的管这个叫瓷实？你怎么不管这个叫暗器？”
只听噗嗤一声，广道笑得捂着肚子坐在地上，阿乖也默默移开眼睛，两个小梨涡在火光的照耀下愈发明显。
周落将小饼往地上一砸，只见地上多了一个小坑，小饼还完好无损：“我知道为什么不会有毒了，因为我毕竟只是肉-体凡胎，啃不下这块硬骨头。”
“哈哈哈……”
广道笑得更大声，几乎快要歪倒在地上。阿乖默默走向且星河，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满是笑意，倒映火光便显得愈发晶亮。
周落无奈看着阿乖和广道，心想自己堂堂血衣楼的二把手，难道看起来就是这么个好相与的人？
莫信提着四只处理好的兔子过来，唇边也带着一抹笑意：“这世上可没有多少人能尝到我们恶戮庄顶尖的厨艺。”
等阿乖笑够了，她将且星河推到火堆旁边，从行囊中拿出不少调料，开始帮着烤兔子。随后她又拿出一个小铁锅，放入清水和米，再熬一锅烂粥。
周落将半个掌心大小的小饼放在手中抛起，落在掌中的声音又清又脆，如何都不像是点心该发出的声音：“我可算是明白了，恶戮庄确实要比我们这些俗人厉害不少，这东西都吃得下。”
阿乖眼弯如新月，临走前她收到小桃赠予的这袋糕饼，心中又惊又喜，出发之后久久舍不得吃，莫信和且星河也好似忘了这一袋糕饼似的，从来不提要吃。之后有一次广道途中借以果腹，差点崩下来一颗牙，她这才知道为何莫信和且星河从来不提这袋糕饼。
等广道笑够了从地上爬起来，衣服也落了灰，眼睛也笑出了泪。
莫信一本正经地说道：“确实，我们三年两载都难得能吃小桃手艺一回，毕竟她只给我们少庄主做饭。”
广道摸了摸眼泪，惊道：“真的吗？”
周落颇有几分咬牙切齿道：“这般奇女子，想来也只有贵庄少庄主消受得起了。”
莫信嘿嘿一笑，眼中露出几分不怀好意：“没事，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给你引荐引荐这般奇女子。”
周落笑容一僵，手中骤然用力，然而掌中小饼只掉了点碎屑，竟是没有裂开。周落眉头忽而一松：“你们这个庄里，都是些什么怪物。”
且星河低笑一声：“若论怪物，你们也不遑多让。”
周落转头看向且星河，应道：“鄙人忽然想起，血衣楼七辰星便是折在你手里。”
周落这人乍一眼看去温驯谦和，然而这些都不过只是他脸上的一张面具而已，他连用刀将人斩断都面带柔和笑意，周身没有半分杀气。
莫信骤然抬头，阿乖也抬眼看着周落。他这人行事诡异，心思也变幻莫测，实在无法对他放下戒心。
周落摇头：“那七个小怪物，本以为能多活几年，再不济也以为能剩下几个，没想到偏生撞上了邀星公子，愣是一个都没能回来。”
且星河对上周落双眸：“那你要帮他们讨命吗？”
周落嗤笑一声，似乎且星河说了一个天大的笑话：“讨命？为何要帮他们讨命。先不说血衣楼已两次杀你不成，我们这行当本就是拿钱办事，他们没办好，死得不冤。”
阿乖翻过烤兔子，抬眸看了周落一眼。果然无论这样貌如何，血都是凉的。
莫信打断了这段对峙，问道：“说到七辰星，传言你们血衣楼楼主一蜉眠非男非女，见过他的外人都死了，今日我们难得南域相见，就算是为了这只还没熟的兔子和已经吃到口的糕饼，这得悄悄和我们说说吧。”
周落唇边笑容多了几分深意：“莫兄想知道我们楼主的事？”
莫信点点头：“大家都是新朋友，随便聊聊。”
周落反问道：“传闻说生死谣门主陆钺没死，这事是真是假？”
且星河睫毛轻颤，随后便听莫信应道：“生死谣？这都什么多少年前的事了，那会儿我都还穿着开裆裤呢。就算他现在没死，此时天下已平，官家的眼睛时时在高处看着，就算那些武林豪杰拦不住他，官家十万人马总能了吧，瞎操什么心。”
周落闻言便应道：“莫兄说的有道理。我们楼主行踪诡异，十万黄金才能请他出山，其实自我当上二把手之后，见到我们楼主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远远才能看他一眼，别说男女，我连一根手指都没能看见过。”
随后周落又点头轻啧：“说起来，你们少主庄和言家关系匪浅啊。”
广道想到陆拾柒和言凌越如此不对付，眼睛一弯：“倒也可以这么说。”
周落继续说道：“我卖给言凌空一个人情，她哥转头就带着你们少庄主来找我，不然还有谁知道我之前接了任务欲要刺杀邀星公子。”
广道目露疑惑，他还以为周落说的是言凌越和偃徒一事。还不等他说话，莫信得意挑眉：“那是，也不看看我们少庄主多么一表人材，言家相上他挺久的，说是有机会一定要他和言凌空认识认识。你懂的，年龄相仿，又都是武学奇奇才。”
周落了然轻笑：“我懂我懂。”
莫信忽而话锋一转：“相传血衣楼共有十部五十五人，有三名武学至臻的宗师，敢问周兄是否也是其中一位？”
周落忽而苦笑一声：“若我真是宗师，那又怎么会输给你们少主庄，奔波上千里也不过只是为了活命。不过我看你们少庄主武学理应至臻，若是天下知晓有如此年轻的宗师，怕是又要掀起一阵风波。”
莫信摆摆手：“言重了，才多大个长不搞的小屁孩，什么宗师，顶多就是个学徒，还有的路要走呢。”
两人这么一通似真似假的话说完，对视一眼，相继大笑起来。
阿乖看向且星河，眼中映着柔和火光，她悄悄比划道：两只狐狸。
且星河轻抿嘴唇，笑眼看着阿乖往粥里加上肉沫精盐，却觉得心头好似浇上一勺蜜糖。
广道在一旁听得直晕乎，听到后面愈发不对劲，这才明白两人是在互相试探，嘴巴里没一句真话。
等两人笑停了，都以为此事就此揭过之后，周落又问：“你们恶戮庄为何要以玄色斗笠作为标志，招摇不说，还容易被有心人利用。”
莫信轻叹一声：“周公子有所不知，我们少庄主见不得光，白日若想出门，便只能将周身皮肤全部掩住，这斗笠是用回声谷中独有的裂心竹所制。裂心竹天生就是玄色，经得起风吹日晒。我们为了扬少庄主威名，便约定出门便用佩戴玄色斗笠一事作为身份象征。”
广道先是一愣，他知道陆拾柒见了阳光皮肤便会泛红发痒，却也是第一次知晓恶戮庄佩戴玄色斗笠是为了陆拾柒。
周落颇有几分好奇：“难不成是学了什么玄妙的武功心法，这才不能见光？”
莫信摇摇头，脸上多了几分犹豫，好似不知道该如何与周落诉说此事。他道：“我们少庄主生来便天生妖邪，加上他天资奇高却无法行走于光下，其实我们也曾怀疑他是不是哪里来的妖孽，但自小一起长大，不说别的，情谊也还总是有几分的，因此我们全都佩戴玄色斗笠，就是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过妖异，伤了他的心。”
广道听到此处知道莫信又在胡扯，一时间已经不知道他们到底是喜欢陆拾柒，还是讨厌陆拾柒，明明在哪都要把他挂在嘴边，却总说不出几句好话。
随后又听莫信问道：“传言血衣楼楼主身上血衣乃是万人心头血染制而成，冤魂成甲，神鬼莫近，刀枪不入，不知是否真有这般妖异。”
周落哈哈大笑，摆了摆手：“我们楼主的确是身披血衣，但血衣楼自成立而来还没能杀足一万人，哪来的那么多心头血给楼主染衣服。”
广道可算是明白了，这俩人是人话一句都不说，张口就是鬼话往外倒，他小声喃喃道：“这哪有狐狸庄妖异……”
周落和莫信对视一眼，两方眼睛同样幽深难测。提起那个狐狸庄，周落问道：“莫兄故意引我入狐狸庄，应该是早就知道姬有邪在那了吧。”
阿乖给兔子肉上细细刷过一层蜜水，闻言抬头看向周落，她此时还记得姬有邪对且星河伸出那只剩下一层皮的枯手。那一瞬如若被摄走心魄，连逃命的念头也一并被夺走。
莫信却是摇头轻笑：“若我说不知道，你信吗？”
火光映在周落脸上，显得他笑意更浓，眉眼更深：“千面魔的话，我想信却又不敢信。”
莫信对此话并不感到意外，他转头看向且星河：“反正我上次途经此处还没那劳什子狐狸庄，你呢？”
且星河略一摇头：“曾听闻姬有邪来到南域，诸人纷纷猜测她想要投靠恶戮庄，哪知道她竟是留在了那个地方。”
广道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轻声问道：“姬有邪？怎么觉得好似在哪听过这个名字。”
莫信给火堆添了点柴，边道：“没听过姬有邪，听过姬休懿吗？”
广道眼中迷茫之色渐渐散去：“那……那不是曾经的江湖第一美人吗？怎地变成了那副不人不鬼的样子……”
莫信抬眸看向周落：“传闻天下诸事都逃不开血衣楼的耳目，不知可否请教周公子为我们解惑。”
两人你来我往，口中听不到一句真话。周落本可以陪莫信继续玩这个装疯卖傻的游戏，然而他心念一转，改了主意，说了今晚第一句真话：“江湖辗转百年，终究逃不开权情名利四个字。姬休懿为情而狂，姬家为利而亡，若非这十几年来言家意欲藏锋，否则姬有邪也活不到现在。如今武林第一美人已另有他人，再过几日，又有何人还记得姬休懿曾经风华。”
随后周落转头看向且星河：“邀星公子年纪轻轻，来江湖一遭闯下一个薄名便又离开，不觉遗憾吗？”
且星河目光一直落在阿乖身上，闻言抿唇轻笑：“周公子刚才已然说了，江湖如水人如沙，一个名字又能在江湖留存多久。有这个时间还不如种几颗菜，春来发芽秋收果，这样快活多了。”
周落轻拍手掌：“然而有些身在江湖不由己，有些追名逐利不肯停，倒是邀星公子看得透彻。”
广道有些在意刚才周落提到的言家，犹豫片刻还是问道：“周公子，晚辈有一事想问。”
周落是血衣楼的杀手，或是隐于阴暗，或是无名无姓，今日虽然没听到莫信几句真话，心情却是极好，和颜道：“你问。”
广道小声问道：“姬有邪是女子，又为情所困，难不成是和言大哥有什么纠葛？”
周落那张娃娃脸上忽地露出点高深莫测的笑意：“谁告诉你，世间女子只得心悦男子。”
阿乖忽然抬眸看向周落，想起首南至死都没能袒露的心意，随她一起葬进了那口薄棺里。
广道愕然张嘴，结结巴巴道：“那……那言家不就只剩下两位女子……”
莫信轻声询问阿乖：“熟了吧。”
阿乖用小刀划开兔肉，还有丁点血水，不过也算熟了。
莫信心满意足地接过兔肉，睨了广道一眼：“瞧你那没见识的样子，世间大了去了，女子心悦女子有什么可值得惊讶的。”
广道只觉莫信声音渐渐远去，他已然什么都听不到了，连阿乖递给他烤熟的肉都不知道。无奈之下，阿乖只得将兔肉递给周落。
周落可是早就饿得不行，吃下一口滚烫兔肉才觉得魂魄重新归位，周身暖意渐升，连声赞道：“小姑娘手艺真不错，值得刚才我一不小心袒露出来的这么多秘密。”
莫信眼睛一弯，并未驳这句话。周落今夜所言虚虚实实，但光凭他所说言家的这一段秘事，莫信便大抵知道血衣楼的探子在江湖埋得有多深。
善生堂虽早已遍布中原大小城镇，却很难分辨江湖各路消息的真假，大多情报都是由莫信这样的行走江湖的人带入善生堂。像今日这样涉及私情的事，恶戮庄便更难知真假。
莫信与且星河住进狐狸庄确实是故意引周落出来，但早在出发之前，言凌越便早已告知他们会有血衣楼的杀手一路护送他们回到南域。今日说了这么多，不过只是为了验一验言凌越到底是不是真君子，顺带探一探血衣楼的耳目到底有多深。
而今目的已然达到，莫信便再懒得和周落废话，毕竟这家伙嘴巴里都听不到几句真话。
等吃饱喝足准备休息之际，周落忽而问莫信：“莫兄不好奇姬休懿是为谁而狂的吗？”
莫信摆摆手：“不好奇。”
周落故作疑惑：“我还以为你打探言家的事，是为了撮合少庄主和言凌空呢。”
莫信冷笑一声：“我可以和你打一个赌，他们俩遇上，保准得打一架。”
周落不解：“为何？”
莫信没答，转身背对周落，心中腹诽，因为陆拾柒眼中不分男女，只分高下。
夜更深了，火光跳跃，不时劈啪作响，广道还睁眼望着乌沉沉的天，久久不能回神。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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