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第六十八章 应声鼓。 ...
-
广道因为思虑过度导致彻夜未眠,整天都昏昏沉沉的。莫信难得善心大发,帮着赶了几天路,但三五天过去,广道还是那般恍惚失神的模样,莫信一巴掌就往他脸上呼过去。
“怎么了,不过一点江湖逸事,怎么把你吓得这么几天都回不了神。”
广道捂着半边脸,委屈得像是哪家的小媳妇。他嘟囔一句:“我以往是真没听过这些……”
莫信无奈摇头:“你但凡去哪家-青-楼逛一圈都不至于如此无知。”
广道委屈地瞅莫信一眼:“门规所说,行事不可轻薄荒淫……”
莫信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最终无奈看向一旁骑着毛驴儿轻晃的周落:“真是歹竹出好笋,就霄玉派那些老不死的,真让他们教出来几个正人君子。”
这几日莫信和周落混得熟了,虽然两人嘴巴里依旧听不到几句真话,但平日里两人总凑在一起说个不停,从江湖历代美人说到各大门派,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把各大门派世家编排得差不多了。
周落却是摇头:“莫兄此言也不恰当,毕竟谁能想到恶名昭彰的恶戮庄竟然有莫兄这样的趣人。”
莫信连连点头:“这倒也是,毕竟我也没想到血衣楼竟然还会有你这样能说会道的家伙。”
广道依旧捂着脸,却觉得这两人说的怎么听也不像是好话。
周落跟着几人走了几天,叹道:“我还以为南域有多么的凶险,然而现在看来却也和中原差别不大。”
莫信皱起鼻子冷哼一声:“南域确实有些村庄不能擅入,但大部分都只是靠山吃山的普通老百姓而已,和中原相比能有多大差别,都是一个脑袋两只眼的人,又不是说南域的人就要比别人多长一只眼睛。”
广道听此轻叹道:“仅凭流言而不亲自探查就作出结论,确实草率了。”
莫信抬手就给了广道一个脑瓜崩:“我知道你对不起我们了,不用日日道歉。”
广道又一次抬手捂住脸:“我哪有和你道歉!我这是有感而发,有感而发!”
周落不知从哪里折来一支竹子,做了一个极为简单的竹笛别在腰间,不时拿出来把玩一二。莫信见此打趣道:“这一路走得也是无趣,不如周公子给我们添点雅色。”
周落把玩手中瘦竹:“莫兄当真要听?”
莫信点头:“我可没和你玩笑。”
片刻之后,广道原本捂住脑门的手变成了捂住耳朵,莫信因为驾马而没能逃过一劫,马车内的阿乖帮且星河捂住耳朵,自己则逃也似的躲在他怀里。
“够了够了,停停停!”
莫信终是受不了了,大喊一声,周落这才略带遗憾地停住:“莫兄觉得不好听吗?我觉得还不错啊,比之以前有进步。”
莫新只觉得丹田翻涌,鼓膜胀痛,当真如魔音灌耳:“你再多吹片刻,这马都快撑不住了。”
而阿瓜早就在周落吹响第一个音时就逃也似的跑远了。
周落笑着轻拍他的小毛驴:“胡说,我只是稍有些不熟练。”
莫信木然看向周落:“小桃在做饭时也是这么觉得的。”
周落并没在开玩笑,他认真问道:“真有那么难听吗?”
莫信点头:“和小桃的饭有得一比。”
周落大惊:“我还以为自己乐理不错呢。”
广道也没忍住轻声说道:“那周公子可能是对自己有什么误会……”
周落手指轻轻碾过笛子,向来带笑脸上忽而多了一份怅意:“确实。”
然而只不过片刻惆怅,周落便问道:“我们都走了近两月,已行到南域深处,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去到恶戮庄。”
莫信轻哼一声:“这不巧了吗,你没发现这几天我们都没遇到什么村镇吗。”随即他指着一条山林小路,“从这里,我们就进入了恶戮庄地界。”
阿乖闻言从车厢内钻出来,给每个人都分了一颗暗青色的丹药。
莫信把丹药往嘴巴里一扔,广道也跟着将丹药吞到肚子里,这时才听莫信说道:“把这颗丹药压在舌下,若是化了就和阿乖再要一颗,等出了万瘴林进到千回道就可以将丹药吐出。”
早已将丹药吞下的广道:“……”
广道无奈说道:“你就不会提前说一声吗?”
莫信睨广道一眼:“谁让你那么毛毛躁躁?”
广道又含下一颗丹药,只觉得一股苦味从舌根向着四肢蔓延,一股凉意冲上脑门,又呛又辣:“这真的是什么解毒丸吗?”
莫信对丹药一类素来一知半解,他敲敲车厢:“问你呢。”
且星河轻声解释道:“这确实不是什么解毒丸。万瘴林中的毒气主要源于乌霜台,这种毒草对旁的牲畜倒无大碍,人嗅得多了便会出现幻觉,迷失心智。这个丹药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但一日也不可能多服,不然容易腹泻头痛。”
广道闻言立马催促莫信:“那我们还不快走!”
莫信一个脑瓜崩就落在广道脑袋上:“你这小子,一开始还规规矩矩,现在越发胆大包天了。”
广道捂着脑袋小声道:“这不也发现你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了么……”
进入万瘴林之后不久,古林之中便起了一阵浅雾,嗅在鼻间还隐隐有股说不出的草木清香,煞是好闻。
且星河的话却如一盆凉水:“雾中这股草木香气就是乌霜台的味道。长久嗅闻乌霜台容易使人产生癔症,若不及时医治,便会失去记忆,陷入疯魔。”
广道默默捂住了口鼻。
走到万瘴林深处就有越多的岔路,莫信却从无停顿,好似知晓前路一般往前行去。
周落直到此时都忍不住打趣一句:“莫兄好记忆,就连这般繁复古林都能记得前路。”
只听莫信轻哼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记路?我这都是乱走的。”
周落本以为莫信此话是笑言,然而他在遇见岔路之时都是随意抬眼一扫,看到那条就走哪条,真不像是识路的样子。待最后来到千回道时,周落才知晓缘由。
千回道其实就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石林,马车只能在不宽的石缝之间勉强行走。
只要能从万瘴林之中出来就能来到千回道,而千回道又有数个入口,每个入口都长得极为相似。莫信对周落挑衅一笑:“你觉得从哪个口进能去到恶戮庄?”
周落拱手:“我觉得哪个口都能去到恶戮庄。”
莫信眉毛一挑:“聪明。”
像是丈量好似的,马车恰好能从石缝之中穿过。
行了一刻之后,周落问道:“传言这里遍布机关,易进难出,怎么行了一路没见到什么暗器陷阱。”
莫信似真似假地答道:“可能是这千回道开了灵智成了精,知道主人回来了。”
他们没费多少力气就从外人口中惊险万分的千回道之中走出,周落现在倒是开始好奇,究竟是众人因为惧怕恶戮庄而故意将其描述为凶险之地,还是说莫信他们真的有可以顺利进入,只是没让他知晓原因。
从千回道出来之后,众人忍不住倒惊叹一声。
只见眼前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玉雨花林,此林绵延数十里,恶戮庄就藏在其中。
阿乖掀开车帘一角,刹那便以为自己置身于天堑门北冥川之上,绵延千里不绝的风雪扑在眼前。
周落叹道:“古有诗言‘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而今我算是见识到落梨如雪是何种风情。”
莫信眼中升起几分怀念,他已有数年没有回到此地,见这梨花经年不落,转眼就似回到往昔。他叹道:“往日我们被困在这梨林之中出不了回声谷,便和三娘置气,把她这梨花林砍了不少。”
阿乖掀开车帘,且星河看到纷纷如雪落下的梨花,笑道:“然后我们就挑粪挑水地种了三个月的梨树,这里面有大半梨树都是我们种下的。”
阿乖眼睛一弯,不难想象且星河小时候有多顽皮。
广道缓缓回神,疑惑道:“此时十月不到,这时节怎么还有梨花?”
莫信指了指身后的千回道:“此地本就冬夏不明,加之千回道挡住了风,这么几年,三娘便真的种出来了常年开花的梨树。”
阿乖略有些惊讶地张嘴,回头问且星河:没有梨子?
且星河轻笑一声:“没有梨子。”
阿乖脸上多了几分失落,她见如此大的一片梨花林,还以为再过几日就能摘梨吃。
且星河见此安慰道:“等我们进了恶戮庄,里面倒有几棵会结果的梨子,再过几天带你去摘。”
阿乖连连点头,且星河倒有几分意外,他也是第一次知道阿乖喜欢吃梨。
莫信一指不远处的应声鼓,对周落说道:“周兄,那就是应声鼓。”
周落连忙摆手:“传闻敲响应声鼓,不是投诚就是死斗,这两者都不好吧,我既不想让血染梨花,也不想归顺恶戮庄,毕竟从血衣楼叛逃可是至死方休啊。”
这时广道忽而出声:“要不……我来吧……”
广道走到鼓前,看到紧绷粗糙的鼓面,实在不知道偃徒是如何能将一张人皮绷成如此大鼓。因为早就知悉这是用恶人皮做的恶声鼓,可真当亲眼瞧见时,广道仍觉得一股寒意自周身窜起,当下便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广道稳住心神,满心疑惑地围着鼓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鼓槌。他回头喊道:“没有鼓槌!”
莫信晃了晃手:“随便找个东西。”
广道此时内力已失,听不清莫信在说什么,见他晃手便误以为是用手拍。
广道卷起袖口,先是看着还带着薄茧的掌心,又看到那张寡白的鼓皮,一时间有些无从下手。
莫信看广道愣在那看手,奇怪道:“这傻小子干嘛呢。”
忽见广道凝神屏气,终于下定决心,抬手便向着鼓面狠狠拍去,还没有两三下便被震得骨头生痛。广道只觉得掌骨都要裂开,然而应声鼓只发出不大的声音,像是萧索冤魂发出的呜咽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广道实在不知是这鼓声本就如此,还是偃徒故意为之。虽然这声响引得他遍体生寒,然而一旦想起之前和陆拾柒说的那番话,广道便静心宁气,继续重重敲击应声鼓。
莫信站在广道身后,忍不住摇头轻笑:“这个傻小子……”
广道以为自己已经坚持许久,但其实也不过只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忽听大地之上传来重重回响,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谷内无风,梨花却骤然飞舞,迷乱人眼。
周落忽然紧握水中竹笛,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踏雪无痕的境界精妙,行如千军也同样高深。来者不过一人,其足音却能震得梨花飘落,内力已深厚如海,难以揣测。
只听那恐怖足音渐渐靠近,不多时便能看到一片梨雪之中倏然靠近的黑影。
“别敲了,本大爷正睡得香,敲什么敲!”
只见一个约有六尺高的大胡子和尚走到跟前,他一脚便将梨花震得四散飞舞,好似骤然间下了一场雪。
大胡子和尚穿着一身黑色僧袍,眉头紧蹙,浑身横肉,看着哪像个和尚,倒像个屠户。
大和尚定睛一看,摸了摸浑圆的脑袋:“莫信你个兔崽子,这什么情况?”
莫信指着广道和周落,三言两语解释完:“那个敲鼓的,来投诚的。这个笑面虎,护送我们回庄的。”
大和尚又指着车厢内露出半张脸的阿乖:“这个呢。”
莫信指着坐在车厢里动弹不得的且星河:“这家伙的媳妇儿。”
大和尚先是愣住,随后哈哈大笑,本已缓缓飘落的梨花又随着他的声音漫天飞舞,声音震的人心头颤颤:“好好好,恶戮庄多少年没有这么件好事了。”
广道足下轻震,直愣愣地看着大和尚。他本以为见过陆拾柒之后便已然窥见了武学之巅,然而现在看到大和尚,这才终于明白中原武林为何如此忌惮恶戮庄。
大和尚笑完之后看向广道,广道只觉得双股颤颤,膝盖都开始发软。
大和尚问道:“你又为什么想来恶戮庄?因为发现你的师门全都是些伪君子,还是觉得正道武林没意思?”
广道只觉得眼前的大和尚如若一座大山,光是横亘在前便令人胆到心惊胆战。
好一会儿广道才答道:“我得亲眼来看看恶戮庄是什么样的。”
大和尚摸摸脑袋:“看看?你难道不是因为无处可归才来的吗?”
广道老实点头:“我确实已经无处可归。我一生向来信奉惩恶扬善,而今却已不知善恶究竟为何物,因此我一定得亲眼来见恶戮庄。”
大和尚忽而哈哈大笑,他轻拍亮堂的脑袋:“你这小家伙,不错不错。”
大和尚朗声道:“本大爷是诏罪,跟着本大爷,带你们回庄吃饭。”
有诏罪在前开路,他们便不会被困在梨林的阵法之中。
广道听诏罪一口一个本大爷,恍惚间还以为陆拾柒就在跟前。
莫信看出他所想,知道广道对陆拾柒颇为崇敬,便道:“你知道陆拾柒小时候会说的第一句话是甚?”
广道试着说道:“本……本大爷?”
莫信拍腿大笑,随后指着诏罪:“那时三娘将我们扔给诏罪几日,陆拾柒会说的第一句话就变成了本大爷。”
广道捂住脸憋住笑,可仔细一想,却又觉得总有股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萦绕。回想起小时候,广道只记得每天都在打坐修行,霄玉派规矩甚严,鲜少有过如此快活的时候。
广道不过陷入回忆片刻,再次抬眼,恶戮庄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