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第六十六章 二蝣生。 ...
-
“哪来的狐狸精?”
广道抬眼便见阿乖推开门扉,且星河坐在一旁。
广道鼻间还残留有嗅石浓郁的味道,他轻揉鼻间,后知后觉道:“只有我睡着了吗?”
莫信点头:“确实。”随后他看向眼神清明的周落,“周公子,功夫不错。”
广道不知此前发生何事,看到小胡手中匕首上的一个凹槽,惊道:“他不是书生?”
且星河闷笑一声,广道在解开心结之后又变回了那个心中虽有苍生却又过于天真乐观的小道士。他笑问:“书生打扮就真一定是书生?”
周落的书箱就在莫信身侧,他提起箱子扔给周落:“我是该叫你周落,还是该叫你血衣楼的二蝣生?”
周落接过书箱,他笑起来时更显稚气:“诶呀,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怎么能叫我二蝣生呢?”
小胡见几人自顾说了起来,全然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一边觉得心悸,一边又觉得愤然,他将小狸拦在身后,悄声道:“他们人多势众,一会儿你跑开,不要再回来。”
周落转身笑眼看着两人:“你们只怕是跑不了了。”
小胡此前见周落气质温和中还带着几分怯懦,又看他是个书生,这才带他进庄。然而此时周落脸上哪还有半分的怯懦,唇角虽带着柔和笑意,然而小胡却忍不住双股颤颤,只觉得一股寒意攀上脊骨,就连吸进的气都冻得肺腑生痛。
小胡浑身一颤,眼前便出现一袭蓝色长衫,周落竟是眨眼间就来到身前。还不等小胡惊呼出声,手腕一痛便被周落夺走匕首,下一瞬冰凉刀刃便贴在脖颈,他却连逃命都做不到。
周落见小胡满脸惧意,唇边笑意更深,然而即使如此,此间依旧察觉不到他身上的半分杀气。
广道在一侧看得心惊,他本想阻拦,莫信却抬手将他拦住,轻轻摇头。
周落笑容越深,手中匕首便越重。小胡颈侧已出现一道血痕,小狸浑身轻颤,便听周落笑道:“小姑娘可别动弹,鄙人胆子小,被吓到就会手抖。”
“两位小童不明世事,可否请这位侠士手下留情。”
阿乖抬头望去,便见游廊里忽而多了一件随风飘动的白衣,吓得带着且星河后退数步。转眼那白衣便飘近了,这才能看清原是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看她面容甚至辨不出男女,眼看着骨头已经在身上显形,几乎都快戳破那张薄薄的皮囊。
莫信在阿乖后退那刻动身,然而却已不及,那白衣人站在门前,以她这般如若鬼魂的轻功,轻易就能近且星河与阿乖身边。
周落上下打量过白衣人,笑着摇头:“这位夫人,这两小童想要谋财害命,你一句话就让我放手,这也太过轻巧了吧。”
白衣人并未因周落此言而表露怒色,却是缓缓抬起左手。这手枯瘦惨白,几乎只剩下一层附着在骨头上的皮,这样的一只手应该又颤又弱,然而那细长指尖却如一柄打磨过的利刃,冰冷锐利。
她沉声道:“一命换一命。”
广道忍不住屏住呼吸,他听不到眼前人的呼吸声,也看不到胸膛有所起伏,当真像个怨气深重的白衣鬼。
周落无奈摇头:“你怎知,我想留那个人的命?”
白衣人胸膛终于有所起伏,然而并未动摇。
周落愈发用力,小胡忍不住痛呼出声,显然并未将白衣人的威胁听在耳里,也无谓且星河与阿乖死活。
在此险状之中,且星河还有心思垂眸轻笑:“同住一屋可不一定就是一路人,这位周落周公子是血衣楼的人,想必不远千里来到南域,怕也是为了在下的项上人头。”
阿乖看向屋内那个娃娃脸的书生,打从一开始她就看出他身上的衣物并非旧衣,就连补丁都是用新衣服裁剪下来补上,原本以为就是个另有图谋之人,如何也没想到是要来杀且星河的人。
阿乖想到此前且星河才承诺她不会再涉险,而此时他又明知狐狸庄有险还要入内,当真恨不得真给他一巴掌。
白衣人冷声道:“那要如何,你才肯饶过他们一命。”
周落眼睛看着白衣人:“认错受罚,天经地义。”
话尽,周落手起刀落,却听“叮”一声,一支骨钉撞向匕首,将刀刃折断。虽然刀身已然折断,但是周落握刀的手却是分毫不颤,剩下那截刀身顷刻间便没入小胡左臂,从肩头开始连筋带骨将他手臂斩断大半。
小胡痛呼一声,那张似狐狸的脸颊紧紧纠结在一起,再难见半分妖异,只剩扭曲痛苦。
周落将小胡推到白衣人身边:“能不能活,那得看你了。”
白衣人接住小胡,喷涌而出的鲜血洒了她满身,白衣顷刻间就被染红。她封住小胡身上穴道,然而伤口太大,纵然血流减少,却依旧在汩汩涌出。
白衣人冷眼看着不断流出的鲜血,好似愣在原地。广道见她不动了,竟是从被解开的行囊里拿出一件内衬,小步跑到小胡身边蹲下,他将衣服撕成布条,正打算包扎,却听一声口哨,抬头便见莫信扔来止血的药粉。
广道将药粉倒在布条上,将伤口紧紧勒住,竟是勉强止了血。
周落在一侧看着,原本对广道的几分轻视已然消退,目光沉沉不知他在想什么。
广道做这一切并未仔细想过后果,等包扎完毕之后才发觉他距离白衣人实在太近,只要她想,随时都会被捏断脖子。
等小胡止住血,他早已昏了过去。白衣人将小胡放在一侧,看向周落,问道:“这就是你的罚?”
周落点头:“不错。”
白衣人走进房间,周落不闪不退。她走到小狸身边,又问:“左手还是右手。”
小狸怕得浑身轻颤,她拼命摇头:“主人,我不想死,求求你了……”
白衣人眼睛落在小狸右手,说道:“那你便断右手罢。”
话音刚落,白衣人掌中出现一柄森白骨刀。骨刀之上没有金属寒光,然而却更透出一股阴邪煞气,刺得眉心发凉。
那骨刀一出,周落目光便落在其上,小声说道:“珍珑骨。”
只听噗嗤一声,刀刃已落,三息过后,小狸看向右手,此时右手才缓缓滑落在地。还不等鲜血洒落,白衣人便封住小狸身上筋脉。
广道见白衣人向自己看来,这才又硬着头皮上前给小狸包扎,这时他才发觉小狸身后那狐狸尾巴是假的,头上那两缕白毛也是插在头发里的装饰。无论小胡还是小狸,终归都是长得妖异的普通人。
白衣人将小狸抱出屋外,回头道:“既已还债,不送。”
周落轻啧一声,奇道:“原本令人闻之色变的骨奴姬有邪,怎么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白衣人抱住两小童,闻言脚步一顿,随后再未回头,只剩一地血水,腥气萦绕不散。
莫信面上露出几分可惜:“若不是姬有邪已变成了这样,还想看看你和她分个高下呢。”
莫信转头看向周落,阿乖可还记得这人要杀且星河,默默往后推了几步,看样子是有点动静就准备带着且星河逃跑。
且星河出声安慰道:“阿乖无事,那人一开始确实想要杀我,现在却没有理由杀我了。”
周落轻轻摇头,将手中已断的匕首随手扔开:“我说怎么忽然要借宿此地,原来是想要我和姬有邪斗一斗。”
莫信并未打算掩饰初衷:“鱼死网破那定是最好。”
周落拍拍衣角的血渍:“那还真抱歉,让你失望了。”
广道因帮了小胡小狸两人,身上也沾了浓重血迹,他本以为接下来就要对付周落,然而见周落和莫信这番你来我往,好似没有要动手的打算。
广道忍不住指着周落问道:“他到底是敌是友。”
莫信背着手,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是也不是。”
广道一跺脚,看样子是真想把手里沾血的布条扔到莫信脸上去。
且星河说道:“主人已经下了逐客令,此时若是走了,说不定三日之内还能赶到下一个镇子。”
广道抓住手里的布条指着周落:“那他呢?”
阿乖已经推着且星河走远了,莫信哼笑一声:“周公子自有去处,你快洗洗手吧。”
刚过丑时,狐狸庄的大门再次打开,广道解开拴在路边的马绳,把睡得正香的阿瓜拍醒,一边咕哝道:“弄得如此麻烦,还是没能睡上一次好觉。”
他们再次启程,没过多久就把狐狸庄远远甩在身后。等天蒙蒙亮,天边金乌刚刚露头,露水还坠挂在叶底花间,广道看着莫信,指着一旁骑着小毛驴悠悠赶路的周落:“他怎么还跟着咱。”
莫信刚睡醒不久,眼中睡意未散,敷衍地哼了两声以作应答。广道狠狠一拍莫信大腿,又问一次:“问你呢,他怎么还跟着咱。”
此时莫信清醒多了,吸一口清晨的凉气涤尽肺腑,然而一旁骑着小毛驴儿背着书箱的周落却笑着抢了话:“自然是你们去哪我就去哪。”
若不是广道亲眼见过他用一柄断刃的匕首将小胡左臂斩断,哪能想到眼前这个面容和善的娃娃脸书生,竟然是血衣楼的杀手。
广道实在是不明白:“你又不杀我们,你又要跟着我们,你难不成就只是想和我们结伴去南域么?”
周落拍手称赞,那点温和笑意却略有些刺人:“这位小兄弟挺聪明,在下正是要去南域恶戮庄,既然你们也要去,自然同行最好,免得一不小心折在了回声谷里。”
莫信此时才终于掀开了眼皮,他瞅了周落一眼:“怎么,堂堂血衣楼的二蝣生在江湖上混不下去,要来投靠恶戮庄啦?”
周落垂眸轻笑,随后看向马车:“此前有人用一万两黄金买车内人的命,然而还不过几日雇主便死了,既然给不出剩下的五千两,赔本的买卖我们自也不做了。”
忽见阿乖从车内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周落,像个护食的小兽。
周落见此仰头笑了几声:“你们可真是有趣,明知不自量力,却偏要蚍蜉撼树。只要我想,你们都要留命在此,我又何必花这个功夫与你们同行。”
莫信靠在车厢上,睁开一只眼睛虚虚睨着周落,他和且星河此前便隐约察觉到有人在跟着他们,这才明知狐狸庄有险还非要进去借宿一夜,为的就是看看一直跟着他们的是何许人也,若是能借着姬有邪的手杀了跟踪者则更好。
但周落刚才那话也不假,此时莫信内伤还未痊愈,然而纵使他和且星河都在全盛时期,也勉强只能联手击退周落,他若是有杀心,他们确实走不到此处。
“买我命的人是柳溪谦吧。”
车厢内忽而传来且星河的声音,阿乖缩回车厢,半晌后撩开车帘,且星河的声音便愈发清晰。
“自我离开河城不久,柳溪谦就向血衣楼买我的命。我记得血衣楼有个规矩,两次刺杀不成,便永远不会再将此人纳入刺杀名单。在我去向霄玉派的途中,你有的是机会杀我,为何不动手?”
周落拍拍手:“不愧是邀星公子,这脑子就是转的快。我的确从你们刚到锦武都就跟上了你们,我本来可以快点了事,但我却想知道能够以一己之力强杀七辰星不死的邀星公子到底有什么能耐,却碰巧撞破了如此一桩大戏。在下碰巧认出不留痕,碰巧跟着他们找到了邪彘庄,又碰巧看到了柳溪谦。本以为这桩买卖黄了,然而我刚离开不久就得知闲云庄的言凌空在找邪彘门,我就用一张地图换了一个言凌空的人情。就此,我也就没了杀你的理由。”
如此一来好似就能说得通了,然而且星河却觉得周落另有隐情未说,沉吟片刻,他问道:“看来你见过我们少庄主了,那个带着玄色斗笠的小矮子。”
莫信一直紧盯着周落,见他唇角笑容僵住,忽而笑道:“周公子,我们少庄主这人不太会说话,有什么顶撞的还请见谅。”
莫信话音刚落,周落就紧紧拽住缰绳,笑容僵硬:“怎么会呢,少庄主一表人材,我们相谈甚欢,他还叮嘱我南域虫兽甚多,不如和你们一路同行,这样就可以避开不少麻烦。”
广道怎么听都觉得周落这话带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莫信唇边一挑:“他给你下蛊了?”
广道侧目看向莫信:“他不是这样的人……”
莫信转而盯着广道:“抱歉,我说错了,他是给你下蛊了。”
周落没忍住想起中秋那日,他怀抱美人,正欲与月对饮,一个月夜之下还戴着斗笠的半大少年不请自来,喝了他的美酒,还要对他口出狂言,说什么请他南下一次。
莫信不解问道:“那他怎么逼你南下的,他身上可是一分钱都没有。”
周落移开眼睛,脸上笑容僵硬:“我们打了一个赌。”
广道急急问道:“赌什么?”
周落脸上笑意僵了,颇有些皮笑肉不笑:“赌命。”
那是周落第一次见陆拾柒,他说要和血衣楼杀手赌命,无异于把刀送到周落手中。
莫信轻笑一声,大致猜到了结果,广道却是眼睛一片晶亮:“他肯定没输。”
周落略一摊手:“如你们所见,赌输了,就得去恶戮庄和一位蛊婆婆求解药了。”
莫信一脚踹在广道屁股上:“我可就奇了怪了,当初到底是谁救的你。”
广道对莫信恭敬抱拳:“几位救命之人在下没齿难忘,就是要我当牛做马我都无以为报。”随后他话锋一转,眼睛一弯,“但是我决心追随少庄主,从头再来一次,纵然力量再小,也定然随心而为。”
莫信略一咂嘴:“好家伙,怪不得最近嘴皮子利索不少,合着从小被霄玉派压抑许久,在我们这解放天性了。”
车厢内阿乖与且星河笑眼相对,外面声音不断,他们又往南行了六七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