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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第六十五章 不速之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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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只见一个面色煞白,眼睛上挑的薄唇童子从门内探出头来,广道被吓得连退两步,指尖碰到一片衣角,又吓得连忙转头,却见莫信悠悠而来。
莫信瞅见这小童,心道果然像个狐狸,上前一步作揖道:“我们本是南域人士,从中原而来,此时天色已晚,途经此处,便想要求个落脚之处,还望小先生通报贵庄主人一声。”
广道听莫信此言不由睁大了眼睛,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
小童先是打量过莫信,又看过广道,见两人样貌周正,气质上佳,又看到不远处的马车,想来也是哪个富贵人家途经此处,思忖片刻后说道:“你们在此地稍等片刻。”
随后小童便又阖上门,听脚步声是走远了。
见小童走了,广道憋到脸颊涨红才说道:“莫莫莫……莫信,你看那个小童子的长相,我们还是另找个地方吧,也不是说非得要在此处……”
阿乖见两人在门口驻足良久,问道:这是怎么了?
且星河挑起唇角:“莫信应该是在等主人家的答复,若是运气好的话,今日就可在此处暂栖一夜。”
阿乖虽是没像广道一样看到那小童子的长相,但此时一阵邪风掠过,两只灯笼随风晃动,天边余晖落下,更显得此处妖异非常。
没过一会儿,小童便推开大门,说道:“马车需得停在外面,你们可以进来休息一晚。”
莫信对小童略一抱拳:“有劳小先生了,我们一行共有四人,还请小先生为我们备下两间房。”
广道不知道莫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不能将不情愿直接放在脸上,待莫信转身向马车走去时,广道急道:“莫信,干嘛非得住在这里,这该不会真是个狐狸窝吧。”
莫信瞅他一眼:“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精怪,他就是个长得像狐狸的小童,就算真是个狐狸,来长长见识岂不也是一桩乐事。”
广道欲哭无泪:“哪有乐,只有惧。”
阿乖一听要在此借宿,一张小脸都变得皱皱巴巴的,和广道一样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小童在门口等候片刻,在见到坐着四轮车的且星河时目露讶异,但也只是多看了他两眼,便为几人引路:“几位随我来,我家主人身体不好已经歇下了,就不迎接诸位了。今日厨子也歇下了,之后我会给几位客人送来热水,明早天一亮我会给诸位送来早饭。”
从外面看这大宅倒是颇有些气派,但是进到里面便发现花草早已疏于打理,已长得没有形状了。宅内也没有点几盏灯,只有小童手里有一盏提灯,灰蒙蒙的光照不了多远,更显得这大院阴暗可怖。
阿乖紧紧握住四轮车的木手柄,像一只掉入狼窝的小兔子,警惕地看着每一个角落。
然而除了不时刮来的阵阵阴风,并没有出现什么妖魔鬼怪。但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屋内纵然点亮了油灯,阿乖依旧觉得这屋内无比昏暗,角落里像是聚集起来化不开的阴暗,让人心中不适。
来到客房,莫信对那狐狸长相的小童略一抬手:“有劳小先生。”
小童轻轻摆手:“叫我小胡就好。”
广道心中一抖,都不敢再看这小童子,莫信却面不改色:“有劳小胡一会儿给我们送点热水。”
待小胡走后,说好要休息的莫信却是走进了且星河房内,他手指擦过桌椅柜子,指尖上聚了一层薄灰:“这里倒是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
床褥倒是新的,甚至有晒过太阳之后的气味。
莫信笑道:“这主人家虽然不怎么好客,但今晚也能睡个好觉了。”
广道和阿乖一同摇头,看样子是打算一宿不睡。
莫信坐下拿起茶壶想给自己倒一杯水,然而茶壶空空如也,打开便能看到一层薄灰:“唉,连水都喝不到一口。”
广道看着莫信,眼中满是期冀:“这里该不会也和恶戮庄有关吧。”
莫信略一挑眉,问道:“你为何会有如此想法?”
广道见莫信没有反驳,愈发胸有成竹:“你看,恶戮庄,狐狸庄,听起来都不像是什么好地方,说不定一脉同源呢。”
莫信和且星河对视一眼,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广道是聪明还是糊涂。
莫信轻笑点头:“你说对了一半。”
广道眼睛一亮,心道果然此地的都是自己人。
便听莫信又道:“恶戮庄和狐狸庄的确都不是什么好地方,但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狐狸庄。”
广道以为莫信又在打趣他,转头看向且星河,只见他笑着点头:“确实如此,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条路上多了一个狐狸庄。”
莫信颇有些遗憾地说道:“可惜现在你们一个个都虚弱成这样,不然正是去夜探的好时机,我倒是想看看这大宅主人到底是个人还是个狐狸,如果真是狐狸,还能逮回庄里让他们长长见识。”
且星河先是赞同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所以你今天还是待在这里吧,我们可需要你的阳气帮忙镇一镇。”
广道只觉得后背发凉,忽而门外又传来重叠的脚步声,一时间不敢再深想。
“咚咚”,忽而有人叩门,广道被吓得一哆嗦,阿乖直接躲在且星河身后,不敢回头去看来的是什么人。
莫信一算时间,说道:“这么几分钟应该烧不了水吧。”
果然推开门一看,果然敲门的不是那个小胡,而是一个娃娃脸的书生。书生穿着一袭蓝色长衫,衫上还打着几处补丁,背着书箱站在门口。因一张不辨年龄的娃娃脸,让人不太能知道他多少年岁。
书生原本脸上还有几分惧色,然而在看到屋内坐着四个人之后,这惧色便消失了不少。他对莫信作揖:“各位,我是周山人士,姓周名落,落榜之后便要回乡,途径此处想要借宿一宿,但是……”
且星河抬眼多看了书生一眼,阿乖听到人声便也回头,率先便看到了他衣服上的那些缝补痕迹。见到是个活人,阿乖便不怕了,她凑到且星河旁边轻轻比划着。
莫信接过书生的话,说道:“然而却没想到那个小童长得像个狐狸。”
周落闻言连忙回头去看,生怕看到那个叫做小胡的童子就在附近。他见周遭无人,回头苦笑一声:“我曾经听过这个传言,但是哪知道这世上真有那么长得像狐狸的人。”
且星河闻言却是忍不住笑道:“我曾还见过一个长得像狸的老婆子,挺唬人的。”
周落目光向屋内落去,在看到且星河坐着的木椅之后先是愣了数息,这才移开目光,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素来胆子小,如果几位不弃,今日我是否可以与几位同住?”
莫信却是摇头,周落先是一愣,然后又见他一指:“你个大男人也不能和人家小两口同住,只能委屈你和我们一屋。”
如此大起大落,周落终是笑道:“谢谢两位兄台。”
等小胡送来热水,莫信他们也都乖乖回了自己屋。且星河已经躺在床上,阿乖帮他解开衣服,用热水帮他擦拭身体。
纵然此间光线再晦暗,阿乖也能看到他身上遍布的伤痕。这些伤痕大多已经痊愈,泛着粉白色。因为用过玉屑膏,再过一些时日,这些疤痕就会渐渐消退,直至再也看不清、摸不到。
此时天色已冷,阿乖很快就帮且星河擦完身子,随后扶他起身漱口。
等一切都准备好之后,阿乖也钻进了被窝,握住了且星河的手。她的手刚才摸过热水,热乎乎的。
房屋归于寂静,只有木桌之上的油灯发出闪烁的暗光。他们本该就此陷入沉睡,阿乖却如牙牙学语的小儿一般,缓慢地说道:“今天……为甚……蛊……”
若是可以,且星河想要回握住阿乖的手,然后将她拥在怀里,陪她一起陷入梦境,然而此时他什么也做不到。
且星河本可以隐瞒,亦或者重新找一个借口,但他还是如实说道:“我原本以为连心蛊可以让我们靠得更近,让我们永不分离,并且它也是为数不多可以长久蕴养身体却并让人感到痛苦的一种蛊药。但我没想到不留痕能够让霄玉派甘心帮他做局。”
且星河声音略顿,继续说道:“在我被擒之后,我怕他们对我用刑,我怕你疼,但我又知道每一分在我身上的疼痛,都会一分不少地落在你身上 。后来他们告诉我要用我作饵强杀陆拾柒,我知道陆拾柒会来,知道你肯定会一起来,那个时候我本想自尽,不再拖累你们。我知道陆拾柒武功高深不会轻易落入他们圈套,但我还是怕他因我殁在了邪彘门,他不仅是我手足兄弟,也是恶戮庄的少庄主,舍我保他才是我该做的。”
“然后便是你,他们一开始不过只是鞭刑,随后便是挑断手脚筋脉,再接着便要挖掉我的膑骨。他们手段逐渐狠辣,在我身上的酷刑会愈发难耐,我不愿你与我感同身受。不过好在连心蛊只是连心不连命,我便想着一死便百了,但咬舌并不一定能死,若是死状漫长凄苦,便要让你生生知晓我是如何死的,我便不敢死了。”
且星河说的很慢,阿乖的手依旧很暖,却开始轻轻颤抖。
她忽而起身抽出右手,举手便要向且星河打去。
且星河知道这番话肯定会让阿乖生气,阖眼等待,然而这一巴掌却并未落下。他睁眼只见阿乖眼中泪光流转,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的耳侧,最后轻轻抚上清瘦苍白的脸庞。
阿乖握住且星河的手,将其贴在左胸口上,里面那颗小小心脏正在跳动。
“痛……”
阿乖声音更哑,这个字便越发沉重。
她又说了一遍:“这里……很痛……”
不仅是现在痛,在且星河被抓之时也痛,生怕此生再也见不到他。
“你死……我……亦……不活……”
阿乖的每个声调都很怪异破碎,但且星河却知道阿乖在说什么,他蓦地想起陆拾柒在邪彘门所说,无奈苦笑:“是我当局者迷了……阿乖……此后我再不会如此想,也不会离开你半步……”
阿乖没有回应,她将头埋在且星河怀里,紧紧攥住他的手。
且星河无力回握,但两人掌中相触之处愈发灼热,就连梦到深处也绝不放手。
……
是夜,说是要彻夜不眠的广道已经呼呼入睡,这几日又是驾马又是探路,他几乎是沾床便睡。
莫信和周落聊了几句才歇下,不多时,两间屋内都只剩下浅浅的呼吸声。
子时三刻,便见一根迷烟捅破了窗户纸,顿时屋内传来一股异香,三人睡得更沉。
约莫一刻之后,门扉被悄然推开,进来的人正是之前的那个狐狸脸小童。然而这还不算完,随后听到尖声尖气的女童问道:“小胡,里面的人睡着没?”
小胡悄然走过去看了看,又拍了拍广道,见他不应,说道:“睡着了睡着了,进来吧。”
随后便有一个狐狸脸的女童走了进来,她看着几人睡熟了,便要去打开他们的行囊,一边说道:“乘着马车来的呢,指不定是哪里的富贵人家。”
女童一边翻着值钱的物件,一边说道:“这些人怎么办,是杀了还是放了?”
小胡沉思片刻:“杀了杀了,都来到狐狸庄了,怎么还能把人放走。”
小胡看过三人,从腰上拿出一柄匕首,他看过三个人,见书生打扮的周落看起来最好拿捏,便最先从他下手。
他把侧身睡着的周落翻过来,把匕首抵在他的心口,说道:“小狸,你过来帮我,我们一起用力按下去。”
小狸放下手中的衣裳,嘟囔两句:“怎么都是些衣裳,没有值钱的物什。”
说着,小狸便和小胡一起握住刀柄,当即就准备用力向心口捅去,却是对上了一双清明的眼睛。
只听周落说道:“两位,只是借宿一宿,要钱也可,要命便多了些吧。”
小胡心里一惊,却是手中愈发用力,眼见着就要戳下,却被周落一指弹开。
又听一侧传来轻笑,只见莫信也并未昏迷,正笑眼看着两个小童。他拿出嗅石放在广道鼻下,没一会儿他便大声咳嗽着醒来。
广道眯着眼见天还未亮,正欲出声,便看到屋内两个狐狸脸的小童,其中一个女童身后还有着一条大尾巴,头上还有两撮白毛。
广道顿时睡意全无,颤声道:“狐……狐狸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