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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狐狸庄。 ...

  •   马车循着车辙印记悠悠向前行去,忽而轮子落入一个小坑,上下一个起落便造成了一点颠簸。阿乖恍惚睁眼,揉了揉迷蒙双眼。

      广道掀开帘子一角,见阿乖醒来,小声道谢:“抱歉,一时不察……”

      阿乖对广道轻笑摇头,示意无碍。他们此时同行了将近一月,广道也渐渐能看懂阿乖在比划什么,而且不时还能听到阿乖说出几个短促音节。

      广道一直以为阿乖是哑的,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还万分惊讶,虽然心中好奇,却怕会戳到阿乖伤处,便也一直没有问过。

      此时已经向南行了一月有余,转眼就已迈入九月,气温逐渐转凉,阿乖早早就穿上了夹棉的袄子,却每日还是手脚冰凉。

      阿乖与且星河同坐一处,待广道放下帘子,阿乖便转头看向他,手中比划道:睡着了,你怎么样?

      且星河理应躺着,但他觉得只是手脚无法动弹,不愿真如一个废人一般日日躺着,如此一来,阿乖便会时不时帮他移动身子,免得身子麻了。

      且星河轻轻摇头:“我没事,倒是你,看你睡得正香。”

      阿乖抿唇,避开且星河目光,耳尖红了一片。

      且星河看着有趣,他明知阿乖畏冷,一到寒天便嗜睡,但还是故意说道:“刚才看你睡得那么香,梦见什么了?可别晚上睡不着了。”

      阿乖闻言连忙解释道:睡得着,梦到一个地方。

      且星河不解:“地方?什么地方?”

      好半晌,阿乖轻声说道:“南……南……”

      且星河眉眼一弯,眼中只有阿乖的倒影:“你想知道南域是什么样的地方?”

      阿乖连连点头,耳尖变得愈红,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期待。迄今她已经去过诸多地方,虽然每次都只是小待几日,但是各地饮食、穿着、以及房屋样式大多都不一样。她很想知道且星河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南域啊……”

      “南域,瘴气横生、虎狼横行、民风剽悍、是个来无回之地。”

      阿乖回头便见莫信掀开车帘,叼着一根不知从哪揪来的野草,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意。

      阿乖眼睛一弯,明摆着是不信,却又听且星河轻笑说道:“莫信此话,倒也不算假。”

      莫信挑起一边眉毛瞅着且星河,心想这家伙难得没有拆台,接着说道:“当年恶戮大和尚初到南域,为了养活他一路收养的那些孩子,便想去村里借点粮食,然后开垦荒田用以度日。村寨大多都不喜外人长留,恶戮带着一群孩子在各处辗转,最终在一片有瘴气的深林中找到一间废弃许久的山神庙,这就是最初的恶戮庄。”

      阿乖听得入了神,一双秀气弯月眉都蹙起,纠结的手指好似在说,然后呢?

      莫信将野草从嘴巴里拿出来,随手丢开:“那时只不过是为了有一个落脚地而已,没有考量太多,加上恶戮大和尚也是在那庙中圆寂,恶戮庄便建在了那片林里。后面三娘、九娘还有陆戟他们便来中原看了看,这一看就扰得江湖骤起风云,还带回了不少人,随后那处旧址便被正道围攻。原来那地方在山腰之处,难守易攻,被那些人一把火烧得七七八八,之后便搬到了回声谷。”

      莫信正说得起劲,却听广道忽而插了一句话:“差不多快至午时,我看前面不远处有个茶棚,要不暂且休憩片刻?”

      莫信回头瞅一眼太阳:“确实,暂且休息一二,吃点东西。”

      话说到一半停住,阿乖一时没能回神,轻叹一声,随后握住了且星河的手掌。

      阿乖掌心本就偏凉,且星河的更凉。阿乖捧住他的一只手轻轻搓动,片刻之后暖意便在两人手心迸发。

      且星河柔声道:“阿乖,我不冷。”

      阿乖抬眸细细看着且星河,有些时候她很难分辨他到底有没有在说实话,便当作没听到,将搓暖的右手放进盖在膝头的薄锦被里。随即她又执起且星河左手,无意之间指尖蹭过手腕内侧,摸到了凹凸不平的伤口。

      阿乖的动作忽然停下,且星河见此柔声道:“没事的,我不疼。”

      阿乖仍没有抬头,虽然知道伤口早已结痂,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掀开袖口,生怕弄疼了他。

      狸婆是行刑的高手,且星河手腕伤口又细又浅,然而手筋却被挑断,他手上有所感知,却只有肩膀能动。

      自且星河从邪彘门回来,阿乖从未问过他当初经历过什么,且星河也闭口不谈。

      阿乖用指尖轻轻抚过那道伤疤,手腕之处也好似开始隐隐作痛。她手上没有疤,但她知道断筋有多痛。

      且星河眉头轻颤,抿唇说道:“抱歉,当初我们便不该服下连心蛊。”

      阿乖面上闪过几分疑惑,问道:为什么?

      且星河欲言又止,还不及说话,广道掀开帘子一角,他便止住了话头。

      广道问道:“路边茶棚,人不太多,想出来走走吗?”

      刚从锦武都离开之时,不出百里便会遇到村落小镇,然而此时已经向南行了上千里路,有时候几天才能寻到村镇。

      且星河心中盘算,上一次借宿农家还是三天前,此后一直都在路上奔波,他也许久未有透风,便道:“有劳,我们下去走走吧。”

      这个茶棚设立在几株老树之下,风拂过时耳边满是哗啦作响。

      设立茶棚的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翁,莫信正和他天南海北地聊着,顺带打探消息。他听见声响,回头看了一眼,随后继续问道:“所以老人家平时就在这里支起茶棚,天黑之前再回家。那此处荒郊野岭的,遇到打劫的人该如何是好?”

      莫信一边说着,手指轻动,且星河与阿乖都看明白了。恶戮庄有自己的一套手语,且星河曾教过阿乖。

      莫信刚才说的是:暂且无事。

      广道跟在阿乖身后,他见阿乖神色平平还颇有几分佩服。自从认识他们,第一次便在茶棚里和且星河起了冲突,第二次便是遇到了用轰天雷炸人的冯吉苟,见到茶棚虽不至于发怵,但也总觉得心中惶惶,好似随时会有人提刀而来。

      广道早先便知道且星河武功正在逐渐退散,但好似从未见过他因武功衰减而担忧害怕。广道一夕之间武功被废,手脚绵软,丹田干涸,顷刻间好似被夺去五感。就像此时,他只能看见莫信嘴唇微动,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他们逐渐靠近,便听老翁一边加着柴火一边说道:“怕还是怕的,但我这茶棚就是拿几根树枝随便搭起来的,灶台也是泥巴砌的,身上最值钱的或许也就这口铁锅。我和老婆子在不远处的山上种了点茶,春日炒点茶,只要有旅人经过,怎么也能值几个铜板钱,给我们两个不中用的老人续上一口气。”

      茶水一沸,老翁便倒了四碗滚烫的茶水,莫信递过去十二个铜板,又问道:“老人家,这附近哪有村落,我们已经行了三四天了,一路舟车劳顿,今晚想找个地方歇歇脚。”

      老翁看着他们的马车,一拍手:“那你们走过了呀。”随后他手指东方不远处的小山包,“我和老婆子就在那处种茶,翻过山再走十几里就有一个郭家村。”

      莫信一看,确实走过了,又问道:“那再往前便没有可落脚的地方了?”

      老翁思虑片刻:“客官啊,我从小就在这山包里长大,没去过别的地方,但听村里的人说过,再往前走路边会有一个大宅院,又大又漂亮,连瓦都是金玉做的,但那个地方去不得啊。”

      且星河来了兴味,问道:“为何去不得?”

      老翁擦了擦额头,看神情颇有几分好奇却又害怕:“村里人都说那是狐妖的宅子,叫做狐狸庄,千万去不得啊,是个有去无回的地方。”

      阿乖一听到狐妖,便不自觉移开目光,死死盯着茶棚一角。她不怕噬人骨血的蛊虫,也不怕带着面具宛如傀儡的青衣鬼,却从来怕这些妖魔精怪。

      莫信忽然来了兴趣:“狐妖,男狐妖还是女狐妖,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狐妖呢。”

      老翁苦笑:“客官说笑了,这狐妖还哪分什么男女,终归都是害人害命的妖怪,咱惹不起啊。”

      四人休息片刻,阿乖牵着阿瓜去附近吃了点鲜草,在太阳略有偏西之时又启程出发。

      广道驱着马儿,犹豫片刻后看向莫信:“你之前说到回声谷,那里又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莫信轻笑一声:“你还惦记着这个呢。此时恶戮庄就在回声谷之中,迟早都能见到,不过倒也可以和你说说。”

      莫信才说到一半,就见阿乖掀开车帘,靠在门口,像个等着看戏的孩童。

      莫信一时颇有些得意:“看样子以后我可以去当说书先生,专门就讲恶戮庄和南域的事情,想来也能混一口饭吃。”

      随后莫信便接着上文说道:“回声谷是南域十绝地中的一绝,周遭百里峰峦叠嶂,古林茂密,瘴气冲天,其中毒草毒虫数不胜数,老猎人进入其中也难得有命回来。走过瘴林,绕过如迷宫一般的深山,便能抵达山腹最深处的回声谷。回声谷谷内更是险峻,然而最深处却是一片平坦之地,恶戮庄便在那里。”

      广道此前从未听过恶戮庄竟这般险要,轻喃一句:“怪不得后来再不提南下讨伐恶戮庄一事。”

      莫信颇有些不屑地轻哼一声:“那他们得先找到进山的路,再找到解毒的药。”

      莫信忽而挑眉,幽深目光看得广道后脊发凉,他拖长了语调问道:“广道啊,你该不会是正道派来的细作吧?”

      莫信话音刚落,阿乖便抬手轻拍过他的臂膀。虽然明知道这只是玩笑话,但广道脸上的浅笑仍是缓缓消失,他看着不知去处的前路,叹道:“若真是细作,到还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又该回到什么地方去。”

      莫信也并非在试探广道,他知道霄玉派那群牛鼻子都是些什么人,他们碍于所谓的道义,许还真是做不了安插细作这一事。而且他和广道也算是相识良久,广道若真是那样的人,当初他们也不至于豁命去救他。

      莫信见广道略有些失落,思索片刻,知他颇为仰慕陆拾柒,便借此安慰道:“我们小时候都不是什么安生的家伙,学艺两天就自觉天下无敌,总不时溜出去玩耍。有一次,才到我们腰的陆拾柒也非要跟着出去。我们在瘴林之中走散,等我和且星河找到他时,一张脸又紫又红,眼见着都快要断气了。我和且星河轮流将那小子背回庄里,身上全是山石树木划出来的道子,不过好在那小子入道早,内力护住了心脉,算是捡了一条命回来。”

      阿乖回头看向且星河,且星河笑道:“我曾和你说过的,以前都是我们救的他。”

      莫信嘿嘿一笑:“为了救那小子,他天天都被迫泡药浴,虽然最后倒是百毒不侵了,从那以后就更是长不高了。”

      且星河也忍不住失笑:“我走前三娘还在说这件事,说是不该让他太早习武,也不该让他日日药浴,不然总该再长几寸。”

      广道听此眼睛一弯,刚才的颓气一扫而空:“然而真英雄不一定就得七尺高,他一身少年狂气,实在令人艳羡。”

      莫信听广道此言,摇头轻叹:“又是个被蒙蔽双眼的人。”

      广道一时不知如何辩驳,只得继续专心驾马,小声嘀咕一句:“没有吧……”

      他们又走了差不多两个时辰,在太阳落山之前遥遥就能看到沙石小路的尽头坐落着一间大宅,两侧槐柳夹道,石狮镇守大门。宅子的牌匾早已模糊,看不清主人家的姓氏,门口两盏红灯笼也早已褪色,有气无力地随风飘摇。

      莫信盯着大门:“我们去和狐妖前辈借宿一宿,如何?”

      阿乖头摇得和拨浪鼓一样,广道看着这间华贵之中又透着几分诡异颓败的宅子,心中也有几分打鼓,便道:“不如我们继续赶路,这宅子看着好似也无人住。”

      然而莫信偏不信邪:“这世上哪有什么狐妖,该有也只是狸婆那样长得像狐狸的人。”

      阿乖回头看向且星河,却听他道:“广道,要不你先去敲门试试,若是无人我们再连夜赶路。”

      广道几番犹豫,却被莫信一把往前推去。他站在有些破朽的门前,轻轻叩响门上已然生锈的铜环。

      稍等片刻,广道见无人来应,悄然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听朽门发出吱呀声响。

      门被推开一缝,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童子尖声尖气说道:“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广道却是向后退了两步,喉头微颤,手脚冰凉。

      这人,当真像只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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