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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

  •   八月十六日,前几日一直遮蔽山河的阴云终于散开,远方山际晕出天青色,流云随风在天幕之上成了河。

      莫信叉腰站在善生堂门口,举手向后仰倒,伸了一个懒腰。他回头看着坐在四轮车上的且星河:“真是选了个出发的好日子,不然像前几日那样下着雨就恼人得很,路上全是泥水不说,还可能陷进泥坑里。”

      秦思远正帮着拿行囊,因为莫信向来平易近人,听到这话忍不住应了一句:“确实如此,先生说了,再过几日可能还会有雨,便让我们在马车内备好了油纸伞、铺上了锦被。偃姑娘也在车内备下了积炭层,但若是遇到了天晴的日子还是得通风除湿。”

      莫信抬手拍拍广道肩膀,对着他眉头轻挑:“广道小兄弟,听到没?”

      广道对秦思远抱拳行礼:“多谢秦兄提点,路途遥远,在下一定多加注意。”

      秦思远只是顺嘴那么一说,哪知道广道竟会如此客气,顿时有些无措,就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了,连连摆手:“没没没,不用如此客气,这都是些小事……”

      广道身后传来轻笑声,回头便见一直沉默不语的且星河眉眼轻弯。他看着眼前两个愣头青,秦思远便也罢了,广道也脱去前几日的疲相,又有了初见时的几分影子,忠厚良善又一根筋。

      且星河笑道:“广道,莫信的话你也听得?”

      莫信轻啧一声,不满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这不是为了回去早做好打算么,你倒也不看看你……”

      莫信剩下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里,因为站在且星河身后的阿乖正对他轻轻摇头。

      莫信有些时候嘴巴比脑子快,若不是阿乖阻了他,这话得说去哪都不知道。

      在启程之前,善生堂门前站着来送行的人。元瑯对几人作揖拜别:“一路顺遂。”

      莫信难得正经行礼,起身后指着一旁的且星河说道:“三四千里路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把这家伙送回庄里,之后又要来叨扰元先生。”

      元瑯含笑点头:“不胜荣幸。”

      且星河目光扫过堂前诸人:“约莫一年光景,或是同行游历,或是助我和阿乖良多,且星河在此谢过诸位。”

      且星河最后看向元瑯:“今日一别,或许再难相见,元先生保重身体。”

      元瑯向来思绪重重,即使唇边带笑,那双眼也总是幽深辽阔,许是今日天朗气清,愈发映出他眉间忧色,他道:“后会有期。”

      且星河略一颔首:“后会有期。”

      偃徒和小桃走到阿乖身边,偃徒抬手挑起阿乖额边碎发,将其拢到耳后:“一路多加小心。”

      小桃递给阿乖一个布袋:“我知道你向来喜欢些甜的,就做了些许糕饼,许是比不上外面铺子,但能存放许久。”

      阿乖惊喜地看着布袋,颊边两个梨涡似藏着蜜一般甜,她对着小桃轻点掌心两下,说道:谢谢。

      阿乖侧目看过善生堂一众人,要将他们的模样牢牢记住。她知道此次一别,有些人便再难相见。

      巧娘曾在她醒后问她渴不渴,元先生对她说来到此处便不用怕了,秦思远曾悄悄在她桌上放过一盒桃酥。

      偃徒让她在阴渠之中瞥见一丝天光,小桃在她痛到难以自抑时拥着她,陆拾柒听到了她在苦痛之中的请求。

      太多记忆一时喷涌而出,待小桃抬手蹭过阿乖眼底,阿乖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已然落泪。

      阿乖比小桃还长两岁,在她面前却像个无措的孩子,曾经麻木冷漠的脸庞也终于重归可爱天真。

      且星河看着阿乖,眸光柔和若三月初春里的暖阳。

      小桃忽而打趣道:“阿乖别难过,等你和且星河成亲,我们就都回来了,你说是吧,陆拾柒。”

      阿乖哪知道前一句话还在道别,就一句话就说到了成亲一事,双颊几乎是立马涨红,那双终于涨了点薄肉的手也仅仅攥着装有糕饼的布袋,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广道在人群中寻了陆拾柒许久,本以为他没来,听到小桃这话又仔细寻了一遍,这才看到被人挡住的陆拾柒。

      站在前面的人让开,陆拾柒也不好得再躲,只略一压低斗笠,并不应答。

      且星河此人却是脸皮甚厚,顺着小桃的话说道:“小桃这话在理,恶戮庄多少年没出过一次喜事,在外游历的人可不少,那就有劳少庄主,务必将人带回。”

      且星河将“少庄主”三个字咬得极重,只见陆拾柒侧过身去,看来是打定主意不搭理且星河。

      小桃脸上却是盈盈笑意,与且星河一唱一和道:“既是喜事,自然得回来。”

      莫信见时候到了,朗声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有缘自然还有相见时,就算不相见,相遇也已是缘分。诸位,再会。”

      广道在临走之前向着众人深一鞠躬:“再会。”抬头时目光扫过站在人群最后的陆拾柒,便上了马车驱车前行。

      临走之前,且星河忽而改了主意,他对阿乖说道:“最后看一次锦武都,如何?”

      莫信本都准备上车,听到且星河这话略有些嫌弃地挑眉:“你倒是悠哉。”

      然而两双眼睛相撞,莫信恍然点头,广道见他们不上车,疑惑道:“不走吗?”

      莫信摇头:“走,当然走。你先出城,找个阴凉地等我们,我们马上就来。”

      广道虽心有疑惑,却也没问,驱马缓缓向着城门而去。

      莫信见阿乖推着比她半身还高的四轮车,问道:“要不我来吧?”

      阿乖轻笑摇头,表示自己可以。

      善生堂在城内小巷之中,从小巷之中走出才能看到京都繁华。

      酒楼、糕饼铺、胭脂铺各色招牌高高悬起,此时虽还不到正午,已有不少吆喝声传来,或是懒散无力,或是大声招揽,都显得街上热闹非凡。此外,还有不少小摊小贩,或是直接架在路边,或是靠着哪家的高墙大院,寻个能遮风避雨的一角,摆出糖人,或是煮沸高汤,等着百姓前来采买。

      街上的人或是衣衫褴褛,或满是补丁,或锦衣华服,三三两两混聚一起,戏楼里的声音也已透过松木窗棂幽幽飘出。

      这就是锦武都,且星河与阿乖的相遇之地。

      他们没走多远就来到了翠芳阁门前。翠芳阁的门开了一缝,龟公正睡眼惺忪地靠在大门边,这地方向来白天里寂寞无人,到了黄昏时分才热闹起来。

      莫信轻搓手掌,眼中满是兴味:“就是此处?”

      且星河点头:“就是此处。”

      龟公站在门口见二人频频看向此处,心里想的却是这大早上就来这翠芳阁门口,也是俩不安生的。

      阿乖忽然想起且星河曾说要炸了翠芳阁,她见莫信和且星河神色不似玩笑话,本欲阻拦,然而最终却只是含笑看着两人在那小声嘀咕。

      她本想和且星河说,早在很久之前,陈老三也好,翠芳阁也罢,这些心结都已如过眼云烟尽数消散。或许人总是会用愉悦的记忆掩盖掉那些不堪的过往,偶尔想起那些狰狞麻木的脸也只剩一片模糊,全数被这一路相遇的那些面庞所代替。

      但阿乖转念一想,她的心结或是已了,且星河的的心结却还未了结。

      “从后门走进,向西边绕过去两三个小院,靠近墙边的就是厨房……”

      且星河将翠芳阁大致布局告诉莫信,阿乖听在耳中,心想且星河果然没有放下,离开此地已半年有余,他竟还记得翠芳阁大致布局。

      莫信听完拍拍胸口,对且星河略一挑眉:“虽然内伤未愈,但这点小事难不倒你莫大爷。”

      且星河睨了他一眼:“你别和陆拾柒待久了真就把自己当大爷了。”

      莫信不屑冷哼:“那小子毛都没长齐,还管自己叫大爷呢。”

      他们斗嘴的水平一如往昔,阿乖也听得乐呵。她可算是发现了,无论在不在陆拾柒面前,他们都要损他几句才甘心,就是被汤羹溅了一身都闭不上那张嘴。

      阿乖比划道:他救了你。

      这次莫信也看懂了,他抬手摸过阿乖发顶:“小时候都是我们救的他。”

      且星河眼睛一弯:“阿乖,到时候让莫信把小时候的故事告诉你好不好?”

      莫信拍拍袖口:“你们在附近寻个地方暂且休息休息,我马上就回来。”

      莫信没有直接向着翠芳阁而去,而是走进另一条小巷,从后巷绕进翠芳阁。

      此时太阳正要移到头顶,阿乖环视一圈,看到不远处有个凉茶棚,便打算推着且星河去那里休息片刻,躲一躲雨后的骄阳。

      然而才走数步,就听有人轻声唤着:“阿乖……”

      这是个妇人的声音,颤抖微弱,似是不敢相信此时眼前所看。

      阿乖起先没有发觉什么不妥,但当她回头看到牵着一小儿的妇人,眼中先是闪过一丝疑惑,随后已经模糊的记忆渐渐清晰。

      眼前妇人穿着藏蓝色的棉麻短衫,衣摆之处还打着几块补丁,面上早已遍布岁月沟壑,双瞳也已渐渐浑浊。

      这是阿乖的娘亲。

      且星河也听到了这一声呼唤,在阿乖愣住那刻他便察觉不妥,轻声问道:“阿乖,怎么了?”

      阿乖恍然回神,待且星河转身之后心中便明了了。

      这妇人才年过三十便已有了老像,那双手也满是倒刺深茧,但观她脸貌轮廓便能知晓,这是阿乖的母亲。

      妇人紧紧攥着小儿的手,小儿吃痛轻哼两声,待妇人慌忙放手,小儿先是疑惑看着阿乖,试探着喊道:“阿姐?”

      阿乖垂眸看着小儿,她离家时弟弟尚在襁褓之中,含糊着喊姐姐,而今已经这般大了。

      “阿乖,我们前几日来城里寻你,他们……他们都说你已经走了,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

      妇人声音很轻很慌,颤颤巍巍近乎絮语。她已三年没见过阿乖,近乎不敢认这个女儿。她走时身量又小、面黄肌瘦,而今却面色红润,身上穿的也是锦衣绣裙。

      妇人此时心中已然后悔,她该当做没有看见阿乖,知道她此时过得不错便够了,不该将她叫住。妇人看着此时的女儿,甚至不知道能说什么。

      忽而耳边响起一阵炸雷声,如此平地惊雷,吓得妇人浑身轻颤,倒是阿乖的弟弟,只侧头瞅了一眼,若换做旁的小孩许都要被吓得大哭不止。

      惊雷声暂息没过多久,翠芳阁便有人跑了出来,大喊道:“走水啦,走水啦,翠芳阁的后厨走水啦!”

      这么一声大喊,喊得周遭人心惶惶。

      且星河对愣住的妇人略一点头:“大娘,我叫且星河,阿乖是我……”他声音一顿,想起今早打趣陆拾柒的那番话,含笑说道,“阿乖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什么……”妇人本就惊立原地,她见且星河身有残疾却又面如冠玉,还以为阿乖是去做了富贵人家的侍女,她见阿乖低着头不应她的话,面露悲戚,“阿乖,你是不是还在怨娘……”

      且星河帮阿乖解释道:“大娘,阿乖早年因变故失了声音,并非有意不说话。”

      阿乖自看到娘亲与弟弟便垂眸不看二人,在且星河出声解释之后她缓步走到且星河身前,轻轻握住他的手掌,在他掌心中写下几个字,随后转身走到妇人面前。

      阿乖走得越近,妇人越是不敢认这个女儿,目中悲戚与惊喜交织,一时间竟也说不出话来了。

      “这是什么情况?”

      莫信如鬼魅般出现在且星河身边,前方这一对母女并未注意到悄然出现的莫信。

      且星河轻声叹道:“这是阿乖的娘。”

      莫信上下打量过妇人:“看来这家人这几年也过得不容易,这也是你以后的岳母,不表示表示?”

      且星河摇头:“阿乖不让我管。”

      妇人抬手想要摸过阿乖,可看到手上才崩开的血口子,便不敢去碰阿乖。他们与阿乖已然有了难以跨越的鸿沟,就连触碰都不敢了。

      这只抬起后又准备的落下的手被阿乖捧住,阿乖用手指摸过妇人掌心厚茧,拿出用以治疗外伤的玉屑膏,将其细细涂抹在崩裂的血口之上。

      “阿乖……”

      阿乖抬头对娘亲抿唇轻笑,给伤口上药之后,她将玉屑膏塞到妇人手中。

      妇人似有千万般话想说,最终只颤着声说道:“没事啊,娘不疼。”

      阿乖看着比三年前苍老憔悴许多的娘亲,将一个小小钱袋放到妇人手中,随后跪在她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阿乖在翠芳阁三年,共拿到四两六钱银子,买小野驴阿瓜花了二两银子,剩下的二两六钱便在妇人手中。

      妇人想要搀阿乖起身,阿乖却是不起。她阖眸许久,终是张口发出破碎声音。

      “娘……保……保重……”

      这一声“娘”从阿乖口中喊出,妇人便顿时泪如雨下,也一同跪下拥住阿乖:“乖女……爹娘对不起你……”

      此时翠芳阁走水,路过的人都忙着去救火,无暇顾及街边恸哭的妇人。

      莫信不由蹙眉:“虽然阿乖让你别管,但总不可能真的就弃之不理,你……”

      莫信转头便见且星河目光沉沉,剩下的话便都没有再说。

      片刻之后,阿乖起身向妇人告别,她迎上弟弟那双不知世事的眼睛,她的弟弟还和她有几分像,都是圆圆杏眼。阿乖摸过弟弟的脸颊,将那块没来得及吃的饴糖塞到他手中。

      阿乖擦过眼泪回到且星河身边,广道等了他们良久,是时候该启程了。

      妇人见阿乖推着且星河准备离开,恍然间竟觉得此次许是最后一面,她追了几步问道:“阿乖,你还会回来吗?”

      阿乖停步回头看着娘亲,迎着她满怀希冀的目光轻轻摇头,最后再看娘亲一眼,阿乖转身没再回头,推着且星河和莫信一道往城外走去。

      妇人立在原地,身边火光冲天,阿乖却越行越远。

      她想起三年前,便是在此处将阿乖送进了翠芳阁后厨。

      ……

      在出城之前,莫信一转眼又没了影子,过一会儿便见他拿着一大块饴糖向他们走来。

      莫信随手将糖扔在且星河腿上,全然将他当做运东西的推车。

      莫信咧起唇角:“走吧,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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