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第六十二章 中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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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几日，已至中秋，扰乱湖面的石子已然沉底，诸事渐渐归于平静。
从太阳升起那刻，偃徒所住的院内传来叮咚声响。
偃徒此时正在制作一个四轮车，这样且星河出行方便一些，阿乖也能推动他。
偃徒在一旁忙碌，陆拾柒则是靠在石阶之上小憩，广道也在一旁，不时帮偃徒扶着木椅。
小桃提着食盒来院中就见此景，口中啧啧：“陆拾柒，让你砍柴你杀鸡，让你帮忙你摸鱼。”
陆拾柒戴着斗笠看不清神情，也不知道是真的睡着了，还是单纯不乐意搭理小桃。
广道颔首轻笑，这几日他已恢复得七七八八，手脚也麻利不少，也不愿总在屋子里窝着，便想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
“你们都在此地。”
小桃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回头便见言凌越正缓步向小院而来，手中也拎着一个食盒。小桃笑问：“言公子，给他们带了什么好吃的？”
言凌越略一提起食盒，目光落在院中：“前几日拾柒想吃酒楼，我走访了几家，听说锦武都的李氏烧鸭、杜记烤鱼、还有汇英阁的百花酿都是老字号，便买来尝尝。”
小桃眼睛一弯，言凌越嘴巴上说的是陆拾柒，眼睛看的却是偃徒，便打趣道：“看来还是言公子有心，那我这点包子，想来陆拾柒也是看不上了。”
说着，小桃回头便见广道正憋着笑，他手中拿着一个拳头大的包子，陆拾柒也正枕着手臂，坐在远处晃晃悠悠地吃着包子。
小桃低头看见手中食盒开了一缝，抬头眉头轻挑：“动作还挺快。”
偃徒好似不为外界所动，全心都在未完工的四轮车上。
照理来说，制作一个木质四轮车对偃徒来说不过小事一桩，然而考虑到且星河不日就要启程回南域，偃徒便将其制作得更加轻巧，又添了不少用于防身的暗器。
待最后的榫卯相接之后，偃徒这才起身。她见小桃和言凌越手中食盒，唇边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
小桃见广道把满脸的胡子刮了，神情也清明不少，眼珠一转，转头笑问言凌越：“言公子，难得你一片心意，就我们几人独享也不好，我将人都叫来吧。”
言凌越自是不会拒绝：“就依小桃姑娘所言。”
小桃转头看向广道：“广道，你随我一起去叫且星河与莫信吧。”
广道先是露出犹豫神色，手中的包子都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不过片刻，他便对偃徒和陆拾柒拱手拜别：“偃徒前辈，陆拾柒，我随小桃姑娘先去。”
小桃将广道手里包子拿走，往陆拾柒身上扔去，将食盒重重放在他脚边：“一会儿记得把包子拿来。”随后她对偃徒略一摆手，“偃徒姐，我们先把车子拿给且星河试试，你们一会儿记得转去书房叫一叫元先生。”
待小桃一走，此方院落好似突然就清冷下来。言凌越往偃徒走去半步，他见陆拾柒灼灼目光落在身上，便停住脚步，问偃徒：“还有旁的事吗？”
偃徒略一摇头：“去叫元先生吧。”
随后两人在前面走着，陆拾柒拿着俩包子在后面跟着，目光刺得言凌越后脊发凉。言凌越不由苦笑：“拾柒这性格，还挺有趣的。”
只听身后传来冷冷一声：“本大爷哪里有趣？”
偃徒闻言略一侧目，言凌越这才发现她眼中满是细碎笑意，虽然唇边笑容不显，但确实算得上开心。
言凌越见此不由垂眸，随偃徒一同笑了起来。
陆拾柒却是将眉头蹙得更深，不知道言凌越在乐呵什么，心下便越是烦躁，想切开他脑袋看看里面都是些什么。
这边一路相对无言，那边小桃和广道倒是说了不少话。
小桃见广道眼中仍有忧色，笑道：“且星河和莫信既然愿意救你，你又何必如此忧虑。”
广道睫毛轻颤，这些话他曾对陆拾柒说过，也以为自己已然坚定了心性，但只要一旦想到要见且星河，还是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小桃轻轻拍过他的肩头：“不如这样，我给你出个主意。”
广道侧目看向小桃：“愿小桃姑娘指点。”
他们此时已经走到且星河所住的院落前面，小桃指着门扉说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自己去问。”
待小桃敲响且星河门扉时，率先听到的却是莫信懒洋洋的声音：“谁啊。”
小桃眼睛一弯，将广道往前推去。广道在关着的门前手足无措，又听莫信说道：“门开着呢，进来吧。”
广道眉头都近乎纠结在一起，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莫……莫公子，是我，广道……”
许是等的不耐烦了，广道才一出声，莫信就已经拉开了门。
门内且星河与阿乖都坐在桌边，阿乖手中端着一杯放凉的水正要喂到且星河唇边，见是广道，阿乖对他略一点头。
莫信看着广道，又看着站在一旁的小桃：“叫我们来吃饭了？”
小桃轻击手掌，发出一声脆响：“你真是料事如神。言公子买了不少珍馐佳肴，让我来请你们移步正堂用饭。”说着她让开身子，露出院子里崭新的四轮车，“顺带给且星河带来了新的座驾。”
莫信上下打量广道一番，广道垂眸避开他的目光，正打算出口说些什么，莫信却抬手拍过他的肩膀：“瞧你这气色，恢复得也差不多了。”
说着，莫信转头看向且星河：“你是不知道，前几天这小子像是失了魂一样，胡子拉碴的，也不出门见人，每天就喝一口像水一样的粥，我差点还以为人虽然是救回来了，但也离驾鹤不远了。”
广道不由苦笑：“让莫公子担心了……”
莫信又轻拍他的肩头：“才几天不见就从莫信变成莫公子，你可别玩什么救命之恩那一套，我们当初也不单只是为了救你，也是想要借机敲打一下那些想要找我们麻烦的正道门派。”
在他们说话期间，阿乖倒下两杯茶，莫信对他们招招手：“进来小坐片刻，一会儿去尝尝言凌越给咱带了什么好东西。”
小桃笑着迈步进入屋子：“你们猜陆拾柒现在在哪？”
一直未有说话的且星河忽而轻笑：“我猜他跟在偃徒身后，正想办法揍言凌越。”
小桃端起茶杯轻啧一声：“也是，当初那封信还是你写的，不然我们可能还得再晚几日才能来到锦武都。”
莫信倒吸一口凉气：“那可不能再晚了，再晚且星河还不一定能够全身而退。”
广道虽也进到屋内却是没有坐下，莫信爽朗笑声不断传来，好似之前的一切都未有发生，但广道只要低头就能看到且星河坐着的四轮车，那是之前偃徒赶制的，不若今早完工那个精细。
且星河忽然说道：“今天刚好是中秋，我们打算明天就出发回南域。”
小桃点头，她早已料到此事：“也好，你们和莫信驱车回去？”
且星河不由失笑：“我这模样，怕也不能骑马回去。加上阿乖还要带阿瓜回去，只能驱车慢慢回去。”
阿瓜便是阿乖买下的那只小野驴，近日各种事情层出不穷，堂里忙得焦头烂额，只有阿瓜吃了睡睡了吃，身形愈发圆润，毛发也油亮漂亮得紧。
说到此事，莫信忽而轻叹一声：“小桃你来评评理，急着回去的人是且星河对吧，要坐马车回去的人是他对吧，却为何要我驱车呢？上千公里路途，就我一人日夜操劳，这像话吗？”
听到此处，广道心里一惊，待他抬头时，却发现屋内其余四人都在看着他。
广道嗓子如被人紧紧扼住，半晌后，他忽而俯身作揖：“如若诸位不弃，我可……”
广道没能俯下身，礼也没能行完——他的手被莫信托住。莫信对他眼睛一弯：“你长于中原，应该并未去过南域，想去看看吗？”
广道抬头看着莫信，他已经不知道见过莫信的多少张脸，然而无论容貌如何改变，他的眼睛一如在沉香府地牢里那样深沉幽暗，而今却又带着温和笑意。
广道又看向莫信身后坐着的且星河与阿乖，他们二人与初见时一般无二，仍旧是一人粉衣、一人白衣，然而岁月恍惚流逝，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广道应道：“承蒙不弃，广道，想去南域。”
正巧偃徒和言凌越也走到屋前，小桃见到二人，轻推且星河：“去试试，偃徒姐给你新做的，正巧在走之前若有什么不合适的还来得及改。”
莫信闻言，袖子一撸，对着阿乖叹道：“什么合适不合适，倒头来忙的还不是我吗？”
阿乖眼睛一弯，手指轻点掌心两下：谢谢。
待所有人都聚在正堂，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人都还没来齐，陆拾柒就已经坐在元瑯身边，一手举着包子，一手握着酒盏。
莫信见此轻啧一声：“陆拾柒，懂不懂礼仪啊，人都没来齐你就开吃。”
陆拾柒小酌一口：“来得慢，由得谁。”
莫信指着陆拾柒，回头看向偃徒：“偃徒你看看，这陆拾柒都成啥样了，你和三娘也不快点管管。”
偃徒轻轻摇头，待众人全数落座之后，才不过一刻左右，陆拾柒起身拍拍衣服往外走去，桌上言凌越带来的饭食他一口未动。
小桃叫住他：“去哪呢？”
陆拾柒头也未回：“今日中秋，出门溜达。”
莫信轻哼一声：“别管他，山猪吃不了细糠。”
且星河十分赞同：“难得听你说一次人话。”
两人话音刚落，便见一个包子被人从屋外抛进来，正正巧落入汤羹之中，渐起的汤水眼见正要泼在莫信和且星河两人身上，只见莫信手中忽然多了一块锦布，将汤水全数挡住。
莫信对桌上众人得意挑眉：“这都玩了多少年的把戏了。”
陆拾柒前脚才走，后脚正堂里便传来大笑。
言凌越家教甚好、家规也严，在善生堂小住的几日也算是长了见识。他转头看向偃徒，眼中满是无奈笑意：“真是热闹。”
偃徒见莫信还拔高了声音又故意重复一遍，眉眼柔和许多：“确实热闹。”
偃徒已经许久未吃过这般热闹的饭，也甚少再见到几人打闹，恍惚间好似回到小时候，每个中秋除夕都是这般吵闹，小孩在庄里到处乱跑，大人在后面追着骂。
用过午饭，元瑯忽而问道：“言公子，今日中秋，不回家么？”
言凌越轻笑颔首：“据说锦武都每年中秋都会有灯会，晚些还会有烟花，便想着来见识见识。”
元瑯看过满屋子的人，不由叹道：“往日里善生堂从没这般热闹过，我们此处稍有些偏僻，灯会和烟花都很难寻见，我便让思远提前去布置了紫竹园，那里临近主街，不知诸位可否想凑这个热闹？”
元瑯话音刚落，莫信便立即拍手：“还是元先生想的周到，我倒也不是想看烟花，就是喜欢凑热闹，那里还临近醉仙阁，他们那口酒真是让我念了许久。”
小桃故意问道：“酒？你现在内伤未愈，还是少喝酒吧。”
莫信摆摆手：“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喝了酒，浑身都暖和起来，这才好得快。”
且星河再如何也算得上是一名医者，听到莫信此话立即拆台：“也是，在阎罗王那里确实什么都好得快。”
莫信一撸袖子，指着桌上那块沾了汤水的锦布：“好你个且星河，我这几天每日都在帮你，这汤汤水水的也帮你挡了，你就如此咒我……”
不过才安静片刻，堂中又开始吵嚷起来。言凌越转头看向偃徒，两人同时轻轻摇头，眼中满是无奈笑意。
就在如此吵吵闹闹中，莫信拒绝帮且星河易容，且星河便只能顶着一张怪异惨白的脸去到街上，好在今日街上挂满了灯笼，在各色灯笼之下，他这模样看着便也不怪异了。
街上人来人往，没一会儿莫信和广道他们便没了身影，想来是去醉仙阁买酒了。阿乖推着且星河，与元瑯一同往紫竹园而去。
等到了雅座，且星河转头看向阿乖：“不和莫信他们去玩吗？”
阿乖摇头，将且星河推到靠窗的位置：不去。
待到西边城郭将余晖收尽，走散的诸人才陆续来到紫竹园。
且星河坐在四轮车上，阿乖将他推到园中，跑到去看那劲瘦漂亮的紫竹。没过一会儿，忽而听到且星河轻声说道：“邪彘门或与生死谣有关。”
阿乖转头，寻了一会儿才看到站在且星河身后，正抱手站在阴影之中的陆拾柒。
阿乖听他们好似要说话，便过去将且星河推到陆拾柒身边。
陆拾柒对上阿乖那双懵懂眼睛，抬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发，一边应着：“陆家的事，你不用操心。”
且星河却是摇头：“你们陆家的事不就是恶戮庄的事。”他看向阿乖，轻声道，“将蛊给他吧。”
阿乖闻言从锦囊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陆拾柒接过端详片刻，问道：“蛊无知？”
且星河颔首：“锦锈窟已毁，他被囚在世间某个地方，双腿已废。”
陆拾柒嗤笑一声：“都比大爷长了几岁，个个不省心。”
且星河无奈失笑：“有劳少庄主。”
陆拾柒收好瓷瓶，迎上阿乖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眸，原本冷硬地面容柔和些许。他道：“从始至终，倒是你个小丫头心无阴霾。”
且星河从始至终都在看着阿乖，眼中柔情几欲倾泻而出，他轻声道：“明日我们便回南域，你和我一起走好不好？”
阿乖不解，此事不是早已定好，且星河为何又要重复一次？
秋日里夜晚已渐长，此时星幕已从远处映出，且星河话音刚落，便听几声炮响，长街尽头升起璀璨花火，将且星河面庞照亮。
一明一暗之间，且星河没能看清阿乖刚才是何表情。
见且星河目露疑惑，阿乖起身走到他身边。只见阿乖嘴巴微张，却还没能听清她在说什么，震耳的炮声又起，此间山河刹那明若白昼，顷刻间夜幕又将其笼罩，长街上全都是俗世的笑闹声响，但且星河还是勉力在众声之中寻到了阿乖略有些沙哑的轻声回应。
“好。”
且星河眼眶一热，想要去拥住阿乖，然而他此时却只有肩膀轻颤，纵然如何奋力也无法向阿乖伸出双臂。
阿乖唇边噙着浅笑，她向且星河张开了双臂，将他拥入怀中。
这一次，且星河明明白白地听到了阿乖的声音。
她说：“好，回去。”
且星河身前是盛世为了掩盖其腐朽哀骨的璀璨焰火，身后是飘摇凡尘之中难能寻见的知己好友。
幸得老天垂怜，心之所往，身之所归，皆在怀里。
已是无憾。
-锦武都篇完-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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