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第六十一章 饕餮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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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风掠过，元瑯拉紧身上狐裘，他看着随意坐在石阶上正喝着面汤的陆拾柒，轻轻勾起唇角，笑问：“怎么在此地吃东西。”
广道也是饿极了，加之内力已失，他恍然抬头看见站在游廊之中笑望他们的元瑯，正欲起身，却因身上伤口脚下一个趔趄。他本应从台阶之上摔下，却被一只劲瘦手掌拉住。
陆拾柒喝下最后一口面汤，广道也堪堪稳住身子。
陆拾柒放开广道，起身随意拍拍身上的尘土，对元瑯略一颔首：“元先生。”
元瑯本就清瘦体弱，就连广道都还穿着单衣，他就已经披上了狐裘，好似虽时都会消融于肃杀北风之中。
偃徒听到元瑯的声音，她从屋中走出，对元瑯恭敬作揖：“元先生。”
元瑯目光落到厨房门口横倒的木门，言凌越刚从厨房走出，正解开袖口，见到元瑯目光，他抱拳致歉：“元瑯先生，是在下手中无轻重，定会赔偿。”
言凌越话音刚落，便听陆拾柒冷哼一声，将手中瓷碗向着言凌越脸上掷去，没留丁点情面。
不过好在陆拾柒已经将面汤喝完，言凌越接过瓷碗向后化力，最后将碗稳稳放在灶台之上。
广道还捧着面碗，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言凌越和陆拾柒到底有什么过节。
元瑯轻笑：“且公子已安顿好，阿乖姑娘也醒了。”
偃徒闻言对元瑯拱手行礼：“有劳元先生。”
元瑯略一抬手阻了偃徒此礼，温润透亮的双眸落在言凌越身上：“不必多礼，在下还有几事想询问言公子，还请诸位移步一叙。”
广道一听且星河的名字便垂眸不语，他讷讷说道：“即使如此，我便先行回房了。”
元瑯却是叫住他：“想来广道公子也有很多疑问，此事其实也与你有关。”
陆拾柒淡淡瞥了广道一眼：“走吧。”
几人随着元瑯一同去到书房，书房内已经点上了凝神香，备好了上好的明前茶。才坐下片刻，小桃就敲开了书房的门：“怎么喝茶也不叫我。”
元瑯抬手指着面前唯一空着的椅子：“因为知道小桃姑娘会来，就不多费口舌了。”
小桃却没坐下，她将茶杯放到诸位面前，先是给元瑯添了茶，等最后一杯茶落入盏中，元瑯细细看过此间几人：“虽然过程诸多波折，但一人未损，算是万幸。”
元瑯声音一顿，见无人应答，便继续说道：“邪彘门一事虽已告一段落，但其中诸多因果，还请言公子为我们解惑。”
言凌越迎上几人目光，无奈苦笑：“原来这是一场鸿门宴。”
小桃却是轻轻摇头，笑道：“我听莫信说，言公子可是自己走进的善生堂，并非我们逼你前来。”
在小桃说话之时，陆拾柒执起茶杯，眼睛半阖，想来是吃饱喝足之后困乏了。
言凌越摇头苦笑：“想来在下也没得选。”
言凌越转头看向偃徒：“此前在下所说并非谎言，言家一开始并无涉足其中，然而官府找上了小妹言凌空，因凌空不在，便由我帮着官家彻查邪彘门。”
偃徒的眼睛太深冷，言凌越声音一顿：“在查邪彘门时我们发现邪彘门其下各有不同的分支，随后我和凌空兵分两路。我最后查到了锦锈窟，但怎么也没想到机缘巧合之中，恶戮庄竟一路将其分支捣毁。”
言凌越此言说的正是且星河：“据言家目前所知，邪彘门其下分有沉香镇、锦锈窟、邪彘庄和千佛窟。”
言家查出四处邪彘门的据点，且星河一人便涉足了三个地方，毁掉其中两个，想到此处，言凌越也不由叹道：“或许邪彘门与恶戮庄注定狭路相逢。”
小桃适时问道：“言公子，千佛窟也与邪彘门有关？”
千佛窟与锦锈窟一样忽然出现在江湖之中，传言千佛窟是前朝皇族的秘密藏宝之地，不仅有各类神兵秘宝，还有百家武功绝学，一时间也引得各路门派世家前去探究。
言凌越点头：“凌空便是追查道千佛窟，此地理应已经被剿灭。沉香镇一事且公子和莫公子亲历，在下便不再赘言。锦锈窟是前朝废弃皇陵，随后在下查到邪彘门不仅收留各路恶人，他们还有诸多人手潜伏在商贾富商身边，而这些富商又与官员有所勾结。”
小桃的指尖轻轻划过茶盏边缘，她了然点头：“才不过三四日光景，且星河的通缉令便从河城传至锦武都，原是还有这层关系。”
在来之前，小桃已经从且星河与莫信口中问过沉香镇诸事，她对此略有疑惑：“且星河说那个名为‘沉香使’的蛊虫可以使人延年益寿，保持容貌。但若是邪彘门已然将手伸得如此之远，那想来这蛊虫理应没有如此简单。”
言凌越转头看向偃徒：“锦锈窟就是养蛊地，每次锈主赦众生所投下的药可以迷惑人心，时间久了就会丧失神志，最后被毒王赢惑炼成药人。我猜那些听候锈主号令的傀儡便都是药人，他们以前来锦锈窟避难的江湖恶人。”
说到什么药人、傀儡，陆拾柒便不免想起且星河所在的地牢，还有那些几乎没有神志的青衣鬼。
便听言凌越继续说道：“虽然手段不不一，或是采用药物，或者使用蛊虫，每个地方都出现了带着面具的傀儡。”
小桃抬眸看着言凌越：“言公子的意思是，邪彘门在寻找能够大量制造傀儡的方式？对此我有些许不解，操控人心的方式有很多种，若只是想控制他人，可以使用毒药、钱财、美人、名利地位，为何邪彘门却非要制造这些没有神志的傀儡？”
虽然各类傀儡身手都不算差，但却都各有致命短处。就拿邪彘门的青衣鬼来说，他们出手僵硬，没有思考，需要有人在一旁发号施令，偃徒便是借此找到了邪彘门藏在锦武都内的据点，也是在那里又遇见了言凌空。
此时天下不算太平，各类高手或是藏于山林，或是隐于市井，但这并不意味着邪彘门可以靠着这些没有神志的傀儡称霸武林。
陆拾柒却是蹙眉抚过不究刀身，眉间那颗朱砂痣愈发艳红。
“饕餮月……”
言凌越忽而抬眼看向陆拾柒，轻声说道：“你果然知道……”
陆拾柒迎上言凌越带着探究的双眸，此间骤起惊雷之声，无人看清陆拾柒是什么时候抽刀，便见不究已然落在言凌越脖颈之上。
陆拾柒质问言凌越：“你究竟为何在此？”
不究先是落在言凌越脖颈上，随后才有一丝血线落下，再深半寸，他今日便要留命在此。
言凌越眼中并无惊慌之色，早在踏入善生堂那刻他便想到过此时场景：“你比我以为的要冷静。”
陆拾柒眼睛微眯，僵持片刻后收了不究：“言家并未牵扯其中。”
从开始便再未说话的元瑯忽然出声：“邪彘门是不是和生死谣有所牵扯？”
陆拾柒眉头微动，看得出他因为“生死谣”三个字而有所动摇。他略一阖眸，将那双向来不近人情的眼睛掩住，偃徒也不由看向陆拾柒。
陆戟是上任恶戮庄庄主，陆钺是陆戟的亲生兄弟，也是魔门生死谣的门主。生死谣于二十多年前忽然出现，行事诡谲狠辣，犯下不少灭门惨案，正道武林因为陆戟和陆钺的血缘关系，便将矛头直指恶戮庄，恶戮庄也因此差点覆灭。
陆戟在击退正道众人之后承诺会灭生死谣，随后却命陨中原。
陆拾柒垂眸说道：“陆钺死了。”
却见元瑯轻叹一声，缓缓摇头。
言凌越眼中闪过无奈，随后阖眼轻叹。元瑯想从他这里得知邪彘门全貌，他其实也想从元瑯口中得知生死谣到底和邪彘门是否有所牵扯。
陆拾柒指尖轻点扶手，斩钉截铁道：“陆钺死了。”
元瑯看着陆拾柒，手指轻轻蹭过掌中暖炉，叹道：“且星河此前绕路去到河城，在九重河边找到了瞑老，这是瞑老亲口所说。”
“且公子觉得此事重大，不愿通过善生堂书信往来，因而此时并未被堂内叛徒知晓，由他亲口说予我，让我一定要转告给你。”
陆拾柒对上元瑯双眸，这双眼沉静辽阔，他恍惚间好似见过这双眼。陆拾柒虽然还是不愿相信，但他知道元瑯并不会骗他。
言凌越叹道：“家父当年曾见过陆钺一面，从他口中听到了‘饕餮月’一词。当年言家并未参与剿灭恶戮庄，便是猜到恶戮庄与生死谣并无关系。”
“那为什么霄玉派会和邪彘门扯上关系……”广道是江湖后生，常年在霄玉派闭门修炼，早已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都没察觉自己的轻声疑问已然出口。
言凌越却看向陆拾柒：“广道的问题，或许你能解答。”
陆拾柒冷眼看着言凌越，眼见两人又僵持起来，元瑯见陆拾柒不欲开口，便说道：“‘饕餮月’是生死谣门主陆钺所提出，他认为可以利用各路不同的人脉，下至卖菜的小贩，上至朝堂官员，用药物或者蛊虫控制他们，便能将天下控制在手中。他的计划在十多年前因陆戟而胎死腹中，近日邪彘门各种行动都很像是生死谣当年欲做而未能成之事。”
元瑯看着广道，他下颌淤青还未消散，才年过二十，却已经没了朝气。元瑯叹道：“你的师父明理，他早年断了右手，错过了治疗的时机，从那以后便留下了病根。我猜测，邪彘门是用可以治病，亦或者可以止痛的药物，换取了一个杀且公子和莫公子的机会。只要与邪彘门做了交易，便是被邪彘门拿到了把柄，这就是‘饕餮月’。”
此话虽然残忍，但广道想起了地牢里表面不一的广昴，想起了为他而死的广忝，他知道元瑯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口中愣愣复述道：“饕餮月……”
言凌越知道广道一时难以承受，却还是说道：“于霄玉派而言或许只是舍弃了一个弟子，但若是所有门派世家都在某件事上退步，生死谣也好，邪彘门也罢，他们能做成的事情便不止是设局杀一个且星河这么简单了。”
广道面上悲恸，陆拾柒脸上沉凝，眼见气氛凝滞，小桃忽而说道：“恶戮庄的人都知道不留痕与陆拾柒他们之间的恩怨，但我此前听了言公子所言，忽而想到，不留痕若是加入邪彘门只是为了要杀他们三人，那他为何不在几年之前动手，偏要在沉香镇出事之后才伺机而动。”
言凌越蹙眉沉思片刻：“小桃姑娘的意思是我们弄错了因果关系，不是不留痕要杀他们，而是邪彘门要杀他们，不留痕这才趁机报仇。”
小桃点头：“暂且不说不留痕武功如何，此人心胸狭隘又欺软怕硬，他此次回来复仇，内力也不过接近至臻，而在陆拾柒早在数年前便已达到此种境界，不留痕不可能不知道。”
言凌越听到小桃此话无甚惊疑，倒是广道，原本死寂的双眼都泛起了光亮。
小桃继续说道：“按照不留痕这种欺软怕硬的性格，他不敢主动找上恶戮庄。这次也是，他要么逐个击破，要么便设下陷阱欲群起而攻之，因此我觉得不是不留痕要杀且星河，是邪彘门要杀且星河。”
言凌越眼中闪过不解，便听元瑯说道：“在且公子烧毁沉香府之前，他曾在沉香府内见到沉香娘娘将一个木盒交予一个人。”
陆拾柒问道：“何人？”
言凌越忽而轻声喃喃道：“沉香使未死绝，赢惑不知所踪，邪彘门门主也不知是何许人也，看来这盘棋，我们只是把棋盘掀了，而非赢了。”
广道脑海里本还满是“饕餮月”，却听一声闷响，低头却看到陆拾柒手中黄花梨的木椅扶手化为浮尘。
陆拾柒狠声道：“麻烦。”
说完，陆拾柒便执着不究离开此地。
等陆拾柒离开此地，小桃这才悠悠替他解释了两句：“他素来不爱想事，尤其此事又涉及到上一辈的恩怨，还请诸位见谅。”
偃徒起身面向元瑯，正要替陆拾柒道歉，元瑯却侧身避开了此礼：“偃徒姑娘，见外了。”
小桃看着偃徒，笑道：“偃姐姐，我看柴房需要添些新柴，最近几日便让陆拾柒去吧。”
偃徒放下手，终于露出了今日的第一个笑容：“也好。”
……
是夜，陆拾柒坐在善生堂的围墙头，抱着不究看着远处燃起的灯火。
当身后脚步声响起时，他冷声道：“你别来劝大爷，大爷烦着呢。”
但当他转身时，却看到跛脚缓行的广道。
不过九尺左右的高墙，往日里不过一跃，而今已是广道不可及之地。
陆拾柒转头，随手轻拍身侧：“前有万家灯火。”
广道见陆拾柒不搭理自己本欲离去，此时愣在原地，愣愣看着陆拾柒手边的位置，随后咬紧牙关，不顾浑身疼痛，想要攀上高墙。
对于不会武功的人来说，这九尺便是无法逾越之高墙，何况此时广道武功尽失，身形憔悴，更是数次跌倒在地。然而无论广道摔得有多重，叫得有多惨，陆拾柒都未回头看他一眼，与早上扶住他的简直判若两人。
广道数次尝试却都以失败告终，就在他准备放弃之际，回头就看到了院中不远处的挺直松柏。广道走到松柏之下，沉凝片刻，用尽全力攀上松柏。当他终站于松柏之上，距离围墙不过五尺，然而此时拖着病躯，这一跃却不一定能够成功攀上围墙。
广道阖眸吸气，再次睁眼时，用尽全力奋身一跃，但终究还是差了些许，就在他以为自己将要坠地之时，手腕却被人箍住。
广道抬头，陆拾柒拉住了他的手，将他拽上围墙。
在见到陆拾柒之前，广道有万句话想说，在见到他之后，却是相对无言。
等到远处灯火渐熄，只剩下几盏孤灯飘摇时，广道忽而说道：“谢谢……”
广道声音很轻，几近消散于夜风之中。
陆拾柒从头至尾都没看他，只是忽而说道：“武功可无，心性必坚。”
广道不知陆拾柒是如何看出他心中疑虑，先是一阵恍然，随后叨叨絮絮说着在霄玉派中的经历。广道也不知道为何要将这些不愿诉诸于口的事情尽数告诉陆拾柒，说到最后他眼中一片茫然：“师弟因我而亡，师父也弃我如敝履。说来甚是惭愧，当初是我对且星河恶语相向，而今却是他们救我这烂命一条，既不敢去死，也不知道如何活，唯一的归处都是暂借的，我甚至没脸和偃徒前辈说，恶戮庄是否能收留我这样的人……”
广道又说了很多，陆拾柒没打断他，却也好似没在听。
等广道止住声音时，陆拾柒忽而说道：“恶戮庄里满是冤魂恶鬼，少你多你都一样。”
此言刚落，广道眼底刹那便红：“像我这样的人，不够恶到恨霄玉派，也不够善到原谅霄玉派，原谅自己……”
却忽听陆拾柒一声嗤笑：“庸人自扰，优柔寡断。”
广道本想问陆拾柒他还有没有可能重拾武学，此时却已无疑问，苦笑道：“确实如此。”
夜色更浓，广道忽而笑问：“陆拾柒，等我敲响应声鼓，我能进入恶戮庄吗？”
陆拾柒忽而转头看向广道，他的目光比夜色沉冷，近乎要将广道的魂魄都片片割裂。
广道对上陆拾柒沉冷双眸，看见他眉心那颗如血般的朱砂痣，这次他看懂了陆拾柒又在骂他。
却不想陆拾柒转过头去，说道：“能。”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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