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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覆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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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
幽暗阴冷的地牢里哀声不绝,如此轻微的嗤笑几乎是融在一片哀鸣声中。
“你竟真的来了……”
狸婆看着地牢深处正缓步走来的人影,枯瘦的双肩耸起,干瘦指头再握不住铁鞭,无意识往后退了数步。
这间地牢在极深处,不穿过众多青衣鬼所守之处便难以来到此地,更何况今日还集结了如此多好手,只为埋伏恶戮庄。
狸婆本就背对且星河,她往后退了几步,便退至且星河身前不远。
“你主子有没有和你说过,不要背对恶戮庄之人……”
沙哑低沉的声音从狸婆身后响起,且星河此时半身血肉模糊、手脚已废,但狸婆听到这句话时寒意爬满全身,她骤然转身,一阵异香笼罩口鼻,狸婆当即便察觉到喉咙干涩难耐,她紧紧攥住喉咙,想要大口饮水以缓解干渴。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随后狸婆便感觉周身如若火燎,她睁大双眼撕扯衣服,眼睁睁看着陆拾柒走到行刑台之上。
陆拾柒看着满身狼狈的且星河,不掩满眼嘲弄:“真难看。”
且星河垂头,自嘲轻笑:“的确难看,阿乖还好吗?”
陆拾柒略一侧头:“你要留她一条命?”
且星河没看狸婆:“不想脏了手。”
陆拾柒闻言便将趴伏在地一直嘶嗬的狸婆踹下行刑台,他看着缚着且星河的锁链,沉吟片刻,去到行刑台下拿起一柄用以凌迟的小刀,且星河无奈道:“我还不配让你用‘不究’吗?”
陆拾柒恍若未闻,手中凝气,便用小刀去斩锁链。
只听哐当一声,却听且星河闷痛一声,小刀与锁链同时断裂。
狸婆趴在台下将一切尽收眼底,难以抑制喉中嘶嗬。那一幅锁链是用玄冥铁铸造而成,寻常刀剑砍上都不会出现痕迹,而今却被人用一柄小刀斩断。
陆拾柒看着那参差如犬牙的断口,蹙眉轻啧:“麻烦。”
且星河因痛喘息数次,待痛意褪去之后才咬牙说道:“我筋脉被挑,按你这法子,我得先痛死。”
陆拾柒睨了且星河一眼,对他此话不以为意:“多少苦都熬过来了,还怕这点。”
见陆拾柒又打算用蛮力斩断锁链,且星河叹道:“我不想让阿乖再痛。”
陆拾柒手闻言手一顿,这才抽出不究,且星河不用细看都知道他满脸都是不情愿:“那就不要被抓。”
且星河闷笑一声:“不留痕以我为饵想要诱你和莫信,哪知道他竟投奔了那什么邪彘门。从沉香镇我的身份暴露开始,邪彘门就在做这个局,此时想来我真是大意了,竟没能更早一步察觉到其中问题。”
随后只见火光闪过,且星河便从行刑台之上轰然倒下,陆拾柒虽是将他接住,接下来却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且星河比陆拾柒高了大半个脑袋,无论是背是抱,总归那已经重伤的腿都得落地,若是以如此姿势回去,那腿上伤势必要加重。
陆拾柒早先已看过且星河手脚上的伤口,若是快点赶回恶戮庄,蛊婆婆和毒九娘合力,或许还有得救,若是这腿废在了自己手上,庄内那群老不死的定不会饶过他。
且星河自然知道陆拾柒为何不动,在此地被囚两日,这是他第一次真心笑着:“就无人同你前来?”
虽然陆拾柒没应,但且星河已经猜到善生堂定派了人与他同来,只不过他把人甩下了。
陆拾柒最终将且星河的手抬起架在肩上,勉强将他揽起:“暂且忍忍。”
走了没两步,陆拾柒忽而问道:“若是再晚一步,你便如何?”
且星河敛了笑意,静默许久,他才说道:“我不想拖累你们。”
陆拾柒嗤笑一声,似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道:“拖累如此多年,此时才后悔也未免太过自以为是。”
陆拾柒向来少言,然而每句话都似打磨过的刀、淬了毒的刃,恨不能扎得人鲜血淋漓,遍体鳞伤。
且星河恍然想起初到恶戮庄之时,他被庄内那群魔头吓得动弹不得,夜夜恸哭,那时九娘便如他记忆中早已失去样貌的娘亲一般将他拥在怀里,一遍又一遍告诉他仇人已死。
他还想起了每次外出玩闹被抓之后,陆拾柒站在所有人前面一声不吭地揽过所有责罚,夏天迎着太阳顶被窝,冬天坐在雪里给庄内所有人削桃子。
最后想起了阿乖。
想起阿乖在吃到热饭时颊边的梨涡、想起她瘦弱身躯所带的温暖,在他本已不想再活下去的那日,阿乖泅过小巷脏水,将他拥在怀里。
“抱歉……”
陆拾柒坦然接受:“你可以死,但有些人不能独活。”
两人才出地牢,就看到秦思远寡白着一张脸站在校场之中,一动不动宛若木偶。
陆拾柒轻啧一声:“这呢。”
见秦思远左右为难无从下脚,且星河还有闲心轻笑一声:“好吧,我知道你什么不带他了。”
陆拾柒没应,眼睛扫过校场角落,随后便将且星河交到秦思远手里。
另一边的山壁之中,小桃拥住阿乖,此时山上还残留些许暖意,她们的身影还没有全部隐没于黑暗之中。
小桃站在此处刚好能看到校场中的状况,在陆拾柒向着校场深处走去之后,陷入梦魇之中的阿乖终是得以安宁。
因此当秦思远和且星河出现在山腰之际时,小桃并不惊讶。她用锦帕擦拭过阿乖满是冷汗的额头,往她口中送了凝神丹和护心丹。这姑娘近日承受良多,这身子骨本就孱弱,经此一次,以后可能还要更弱,也真是造化弄人。
且星河此时手脚不能动弹,见到被小桃拥着的阿乖,轻声道谢:“谢谢。”
小桃轻轻摇头,她看着走在最后的陆拾柒:“看什么呢,走了。”
陆拾柒闻言回头,他和小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一个敢搅弄风云的组织,理应不会只有这么点人手,连个看家的绝顶高手都没有,属实奇怪。
然而两人都默契地对此闭口不言,唤来马儿,是时候该回去了。
……
三刻之后,邪彘门又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言凌空手里攥着皱皱巴巴的地图,若不是因为这地图实在拙劣,不然也不会偏移数里,晚了几刻。
言凌空无奈摇头:“看来我又晚了。”
这座坐落于深山之中的山庄,入夜之后如若鬼宅,既透不出半点光亮,也没有分毫人气。
围墙之外零零散散倒着不少人戴着獠牙面具、身着青色长衫的人,他们喉间带着一丝血线,全都被一击毙命,甚至都来不及抽刀反击。
言凌空俯身揭开其中一张面具,却连着皮肉都一起撕扯下来。她手中拿着面具,唇边的笑意淡去,看着面具下残缺不全的五官,无奈摇头。
言凌空不用绕着围墙走一圈都知道,所有埋伏在墙外的青衣鬼已全部死亡。
随后言凌空走到校场之中,还没进到庄内,她就已经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那味道似乎已经随着死气深深印刻在此地,就连山间清风都带不走这股佞味。
言凌空负剑而立,远远就看到校场中一片漆黑痕迹,在这山间过了三刻,血液早已凝结在青石砖上,无数蝇虫循味而来。
那滩血同样来自青衣鬼,言凌空踏入黏腻血潭之中,这些尸首不若墙外那些,大多都七零八碎地散在地上。
若是换了他人,定会觉得墙内外的尸首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然而言凌空一眼就从伤口断面处看出,目前所见之人,全都都一人所杀。
言凌空似是看不到足下已有一指厚的血潭,踏着血水继续往前,看到了一个被铁箭钉死在地上的侏儒,侏儒的不远处还有滚落有一个头颅,头颅眼睛怒睁,似是死时还没察觉到命途已绝,满脸怒火便全都定在死亡瞬间。
这些残尸都大同小异,然而最为奇特的莫过于最前方的两具尸体。
其中一个面目狰狞,五官扭曲,他躺倒在地,四肢被人生生削断,观他身下那滩血水,他是被人留在此地流血而亡。
言凌空虽没见过此人,但她知道他是不留痕。
另外一个身披袈裟,双膝跪落在地,佛珠在他膝边洒落一地,死时双手还在合十,周身无一处外伤,似在此地虔诚忏悔。
言凌空见过这个人,他叫妙无,曾是落隐寺的和尚,一夜之间将寺中僧侣屠尽,从此便带着妙无这个法号行走于世,每次所过之处都会留下骇人听闻的血案。
言凌空走到妙无身前,他之面目并不祥和,也并未真心忏悔,清俊脸上满是怖色,可称得上是怒目圆睁、龇牙咧嘴,从身前看便像个地府来的修罗恶鬼。
妙无唇边带着血痕,从背后看他弯腰虔诚跪拜,然而若是从正面细看,便能看见他胸骨向后凸起,原是被人一掌击中胸口,胸骨全数向后折断。
偌大一个校场,连清风都绕开此地。
言凌空站在妙无身前,此地众人死像都不一样,像极了十八层地狱的绘图,犯下不同罪孽的人便处以不同的极刑。
“出来吧,陆拾柒已经走了。”
言凌空骤然出声,然而此间空空荡荡,无人应答。
言凌空等待片刻,轻叹一声:“这又是何必。”
随后她走向死人堆中,拉开半具残躯之后便看到了躲在尸首之中浑身染血的柳溪谦。
言凌空打量他片刻,说道:“他若是想杀你,你也留不下这条命,出来吧。”
柳溪谦闻言这才连滚带爬地从死人堆中爬出来,他身上沾满冷腻血液。在陆拾柒大开杀戒时他自知无处可逃,便躲在死人堆中妄能逃过一命。
言凌空见他受了惊吓,浑身颤抖难抑,轻轻拍过他的脸颊:“这里还有人活着吗?”
柳溪谦眼神飘摇不敢看言凌空,眼见着已是被吓得失心疯。
许是见到了活人,言凌空原本沉下的脸色终于又带了些许笑意,她道:“我不吃这一套。”
眼见柳溪谦还是这幅痴痴傻傻的样子,言凌空轻叹一声,转身向着大堂走去。
柳溪谦一直坐在原地,眼见着言凌空身影已经消失在堂中,他起身就要往外跑去。
邪彘门不会灭,只要他能逃走……
然而柳溪谦还没能跑出去两步,一枚飞蝗石便击在他小腿肚之上,他扑倒在地,再次抬头时便看到言凌空沾了血的鞋底和衣摆。
迎上言凌空那双带着柔和的笑意的眼睛,柳溪谦却觉得自己恍惚间如看到了陆拾柒,他抱住头跪倒在地:“别……别杀我,求你……”
言凌空应道:“那就劳烦带路了。”
柳溪谦颤颤起身,一瘸一拐带着言凌空往地牢走去,边走边说:“别杀我……别杀我……”
还未到地牢,言凌空就听到了不绝的哀鸣声,唇边温和笑意又落下,垂眸轻叹:“邪彘门,的确不该存在于世。”
言凌空看到水牢之中不着片缕、肚子鼓胀,生生把自己撑死的狸婆,又看到牢里那些半死不活的残躯,在她眼中,此地更像十八层地狱。
行刑台之上的锁链被斩断,三处断面平整干脆,一处断面参差不齐,此处应该就是囚禁且星河之处。
言凌空听着满牢哀鸣,她问柳溪谦:“你们门主在哪?”
柳溪谦听到“门主”二字周身轻颤,眼看着竟比装傻时更加痴傻,想来邪彘门变成此种模样,他不敢面对那个所谓的门主。
言凌空阖眸忆道:“诛心魔、嗜血童、蝎公子、不留痕、妙无,再加上已死的沉香,用这么几个人对付恶戮庄……”
待她睁眼时,看向柳溪谦的眼中带着几分怜悯:“追查许久,原来你们也只是一步废棋。”
柳溪谦愣愣看着言凌空,她转身向牢外走去。
不多时,一缕明黄焰火划破寂山林,撕破黑暗。
言凌空负手站在妙无身前,细细看着他狰狞面容,她在离开此地之前还有些疑惑。端详许久之后,言凌空忽而抽出闲云剑轻轻划过妙无手掌,这一剑从妙无掌上划过,不见丁点血花,却能听到铮鸣之声,与此同时,妙无的身躯骤然崩裂,跌落在地。
用肉眼难以窥见的傀儡丝缓缓飘落。
言凌空摇头,眼中笑意混着几分笑意,口中细细碾过三个字:“恶戮庄……”
待官府之人赶到此地时,只见已然痴傻的柳溪谦,寻不到言凌空半点踪迹。
……
锦武都之中,官府之人也推开西市深巷朽屋的门。
邪彘门,就此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