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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五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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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之中难辨昼夜,哀鸣之声从不断绝,狸婆却乐于享受此起彼伏的声音,越痛便越绝妙。
地牢越是深处,哀鸣声便愈烈,越往外声音越小。狸婆打开最外面一间牢房,其中躺着的几人或是没了眼睛,或是被削掉鼻子,手脚更是残缺不全,面貌也狰狞可怖,令人见之色变。狸婆看着他们却是咧起嘴角,露出满意的笑容。
狸婆探查其中一人残掉的手臂,断臂处还留有血痕,但他既没有因伤口发热,也没有因疼痛而发狂,再过不久等用冷铁将他们残缺之处填补上,再覆上獠牙面具,他们便是邪彘门最锋利的刀刃。
最开始邪彘门收留的都是天生便有残缺之人,或是痴傻、或是残废,寻常人家难以养活他们,邪彘门便有意收留这些人,最后一同送入此地。
他们长期被喂药,待筋脉被药物润养之后施以控制他们的蛊虫,便可操纵他们行事。
然而世上哪有那么多痴傻残废,不留痕还嫌弃有些人太过愚笨不好操纵,后来邪彘门便让狸婆来接手,最后活下来的人便会失去神智,化为傀儡。
狸婆从牢中缓步走出,走向地牢正中的行刑地,口中喃喃道:“再过几日便可出牢,不错不错……”
且星河被铁链缚在墙边,因手脚上的伤口陷入昏迷,只有下一轮的行刑才能将他唤醒。
狸婆在见到且星河之后步伐轻快不少,他原本的一身白衣此时已成破絮,血污满身,只有那张脸干净如初。
狸婆洗净手帕,给且星河擦拭脸颊,随后帮他换药。
手脚伤口之处未见脓血,狸婆给伤口上了药,撤后两步上下端详且星河,略有几分疑惑:“不是说他也是恶戮庄好手,怎么才如此一点伤口便迟迟不醒?这恶戮庄也是失了血性,都是些娇生惯养的小公子。”
狸婆这话并非自言自语,脚步声由远及近,柳溪谦每隔几个时辰便会来牢里,不知是想确认且星河的生死,还只是单纯欣赏他的落魄。
柳溪谦上下打量过且星河,最后目光落在脚上的伤口之处:“狸婆,你这是手下留情了吧。”
狸婆眼角下压,喉咙间发出狸猫般的呼噜声,不满说道:“应你的要求留个人形,还嫌伤口小了是吧,那要不我现在就把他手脚给卸了。”
狸婆此话并非赌气之言,只要柳溪谦点头,她现在就可以把且星河一点点拆开。
此时且星河胸口几乎难见起伏,出得气还没进的气多,一日内已挑了他的手筋脚筋,若是再做点别的,纵是再好的汤药都保不住这条命。
柳溪谦眼睛一眯,没理会狸婆的不满,转而回答她此前的问题:“且星河曾走火入魔两次,筋脉根骨本就受了伤,他还放弃习武,此时也不过二流的身手,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如。”
说到此处,柳溪谦忽地呵笑一声:“为了一个女人就甘愿堕落至此,恶戮庄若不是断送在我们手里,也不剩多少气数,全都是些软骨头。”
狸婆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反对,她对所谓的门派之争也毫无兴趣,她只喜欢这逼仄无人的地牢,喜欢连绵不断的痛吟声。
此时门外又传来沉重的敲击声,不用回头都知道来人是不留痕。
狸婆都未回头就扯着嗓子大声喊道:“不留痕,我知道他和你有仇,但既然门主交到我手里,你可别动他。”
不留痕越走越近,在看到且星河那张毫无血污的脸时,他手中拐杖狠击地面,发出沉闷响声。他恨极了这张脸,恨极了恶戮庄,他每走一步身体都剧痛难忍,只有满腔的仇恨愤怒支撑他一步步往前。
不留痕每寸肌肤,每片骨头都在痛,每时每刻都似有利刃切碎他的肌肤,敲断他的骨头,他恨不能生啖且星河血肉,生饮他的骨髓,用以缓解每刻都在磋磨他的疼痛。
“呵……”
在痛呼声从未停止过的地牢里,这满含嘲讽的呵声太低,然而在场三人齐齐看向头颅低垂的且星
河。
“只是抓住了一个小小的且星河,就敢妄言断送恶戮庄,呵……”
且星河的声音轻若飘絮,轻易被地牢中各种声音淹没。无人知晓他什么时候醒来,又或许他从一开始便一直强撑着没有昏迷,他的气息依旧那么微弱,好似马上就要断绝。
然而就是这样的且星河,他说的这句话却轻易就让不留痕浑身一颤,柳溪谦轻易便察觉到不留痕周身杀气,出声警告:“不留痕。”
不留痕向且星河走去,狸婆握着布巾的手骤一紧缩,微眯的眼睛中眸光闪烁,死死盯着不留痕,生怕他在一怒之下会杀掉且星河。
柳溪谦有同样的疑虑,他见不留痕不应,便又一次出声警告:“不留痕,他是饵!”
且星河嗤笑,他是个手脚皆废的阶下囚,却缓缓抬头,眸中尽是嘲弄:“不留痕……不留痕……”他挑起唇角,问道,“你怕我,数年前怕,而今也怕。”
不留痕看到且星河扬起的下颌,恍然间想起了多年前的那日,他卑躬屈膝,只为了留下一条命,且星河便也是如此望着他,满眼都是不屑。
他这条命已经够烂,他们还要在上戳出几个窟窿,只可惜即使他面目全非,老天爷也要他活。
“当年没杀你确实是我们之过,否则你也不会以这种面貌苟活。”
且星河说出这句话时,柳溪谦便已察觉不妥,他想出手阻拦,但是仅凭他怎么能拦得住不留痕。
狸婆发出短暂而尖锐的叫声,此时就连牢中不断的呻吟都断了。
不留痕手中铁拐深深钉入且星河身后的砖墙之内,只要偏移半寸,且星河便会碎颅而死。
且星河侧颊缓缓流下一条血线,狸婆气急败坏地跺脚,她不喜欢猎物身上有瑕疵,出现任何并非出自她手的裂痕。
柳溪谦屏住呼吸,心头狂跳不止。只要再偏移半分……只要再偏移半分……
不留痕死死盯着且星河,在此生死之际,且星河眼睛都没眨,甚至眼中的倨傲都没有片刻动摇。
两人对峙良久,在不留痕抽回铁拐的那刻,柳溪谦甚至以为且星河就要命丧于此。
然而不留痕没有继续出手,他定定看着且星河:“你……不……够……祭……我……”
不留痕喉咙处有一条巨大的撕裂伤,此时伤口早已结痂愈合,然而留下丑陋疤痕。他嘶哑着声音,将字一个个吐露,每个字都染着怨毒。
柳溪谦站在且星河面前,生怕他再继续激怒不留痕:“且星河,你倒是一心求死,我们却不能这么轻易就如了你愿。”
见且星河还想说话,柳溪谦抬手点了他的哑穴,然而就算不听他说话,他的眼神也明白写着两个字——孬种。
且星河沦落到如此地步还如此倨傲,向来以谦和面貌示人的柳溪谦也不由得有些恼怒,狸婆退至一侧,半身藏在阴影之中,掩去眸中不满之色。
她讨厌别人动她的东西。
柳溪谦蹙眉看着且星河,脸上再无笑意,唇角压得很低,他的声音依旧温和谦逊,在此时便更是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说你要是死了,恶戮庄还会有人来救你么?”他帮且星河皱起的前襟拉平,“到那个时候,你将会身缚锁链在校场上,周围布置上诸多弓箭手,纵使他们越过了箭雨来到你身边,却会发现你身上缚着的是难以斩断的玄冥铁,身上涂满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只可惜你会提前服下解药,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死在眼前。”
柳溪谦轻啧一声,眼睛半阖,好似已经看到了那时的场面:“怎么说你也是恶戮庄二把手毒九娘唯一的亲传徒弟,恶戮庄终不至于连这点情份都不讲。对了,我正巧得知陆拾柒去了鹤风剑庄,你们俩自小一同长大,他连蛊无知都会救,总归不可能不来救你。”
说着,柳溪谦轻轻摇头,眼中露出可惜之色:“之前还听闻他是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然而功夫再高又如何,只要是人终归会有弱点。等到这一切事情了结,不留痕便会送你上路,你和他们黄泉路上再聚。”
且星河被点了哑穴不能说话,牙齿却已咬住舌尖。他知道咬断舌头不能立刻死去,但若是邪彘门铁了心要保住他的性命,他便总能找到吞服毒药的时机。
在舌尖传来痛意时,且星河又忽然想起此时盘踞在他心口的连心蛊,若是他咬断舌头,阿乖也能感觉到那般彻骨的疼痛,他死之前所有的痛苦挣扎,阿乖都感同身受。
且星河松开了牙关,第一次因为自己的自私痛苦万分。
他心悦阿乖,身体相依仍旧不够,他想把阿乖藏在只有他知晓的地方,就连每一寸肌肤都相融。他最是舍不得阿乖疼,而连心蛊却早他一步将所有肉身苦痛告知阿乖,最终是他作茧自缚。
或是看到他脸上忽起了灰败之色,柳溪谦满意地放开且星河:“在陆拾柒到来之前,你不会死的。念在你们从小手足相相惜的份上,他死之后,你便可去陪他。”
狸婆在一旁听了许久,忽然问道:“你们说的那个陆什么会来?”
柳溪谦沉吟片刻:“狸婆,再将他给你一晚上,明早太阳初升,便给他身上浸满无垠水,绑到校场上。”
说完,柳溪谦转身面向不留痕,语气中带了点安抚意味:“如此安排,你觉得如何。”
不留痕冷哼一声,拄着拐转身离去。柳溪谦让一步,他便也让一步。
两人离开后,狸婆站在且星河面前,手指不断抽搐扭曲,面上满是怒意,她抽出一旁的铁鞭,指甲不断刮擦着铁片,发出刺耳的声音。
“擅自动我的东西,他们怎么敢,他们怎么敢动我的东西……”
声音近乎从她牙缝之间挤出,声音越来越低,眸色却愈发疯狂,她最终执起鞭子,狠狠抽了下去。
……
小桃和秦思远寻到一个向阳的内陷山壁,暂时在那等候陆拾柒。
在陆拾柒走后不久,阿乖便又陷入昏沉。
小桃蹲守在阿乖身边,将她额边汗水拭去,不时看向楼屋云集之地。
秦思远心中也急切得紧,明明先生是让他和陆拾柒一同前来寻找邪彘门,若是陆拾柒出了什么差错,他都不知如何面对元瑯。
秦思远见小桃脸上忧色,一咬牙:“小桃姑娘,我还是放心不下,我现在就去找少庄主,多一个人接应也是好的。”
小桃一把拉住秦思远:“我不是担心陆拾柒,我是担心且星河。”
小桃身上总带着与年纪并不相仿的沉稳,侧目看着昏过去的阿乖:“从且星河出事到我们找到邪彘门也不过一天半而已,但我怕我们来得还不够快。”
虽说善生堂与恶戮庄同出一脉,但始终还是有着隔阂,秦思远满目不解:“且公子之前在锦武都也身受重伤,不是因痛屈服之人,还是说你觉得邪彘门不会留他一命?”
小桃眼中多了几分无奈,不知该说秦思远是单纯还是质朴:“陆拾柒独身前去便是想要更快一点探入邪彘门,且星河虽然聪慧,但从小就过分偏执,如果事情没有按照他所想发展,便易生极端。若是他活着会让阿乖长久陷入痛苦,可能不等邪彘门要了他的命,他就先要了自己的命。”
秦思远半知半解地点头,他看着阿乖:“可两人相知相遇,他怎么可能放得下阿乖姑娘。”
小桃抬眼望去,叹道:“正因为阿乖重要,因此且星河才更有可能自毁。若是没有连心蛊,那且星河可能拼死都要活下来,但正是因为连心蛊将他所受的苦难全部让阿乖感同身受,他为了不让阿乖难受,便更有可能选择先死。”
小桃知道秦思远依旧不理解,却也没有再继续解释。
修行《无妄诀》也好,罔顾生死强杀七辰星也罢,且星河做事向来将生死看得太轻,在他心中有太多事情比性命还要重要。
秦思远不再问,小桃也不再回答。她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楼屋,心中不止一次默念,陆拾柒,你再快一点。
天色马上就要暗了,阿乖忽然闷哼出声。
秦思远一直坐立难安,在看到校场之中出现一个黑点后他迟疑道:“小桃姑娘,那个是少庄主吗……”
小桃拥住阿乖,顺着秦思远所示望了过去。
只见校场之上站着一人,不多时,那里便被数十人围了起来。
秦思远急得跳了起来:“你不是说少庄主一人独行还能更快些,他怎么直接就从校场走了进去!”
说着,秦思远就往外跑了出去,这一次小桃没有阻拦他。
小桃看着那被围住的小黑点,将怀中被痛醒的阿乖抱紧,轻声喃喃:“陆拾柒,你得再快点……”
此时陆拾柒站在校场之上,看着眼前十几个戴着面具躯体扭曲之人问道:“本大爷在找人,叫且星河,他在哪?”
残阳如血,无人应答。
陆拾柒解开布条,露出通体玄色宛如渗血的埋鞒环首刀,在握住刀柄那刻,刀身颤颤发出铮鸣。
本应无知无感、形如傀儡的青衣鬼,皆是后退一步。
陆拾柒刀指前方:“最后问一次,本大爷在找且星河,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