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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五十六章 入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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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武都一日之内骤然降温,元瑯披上了大氅,巧娘正在给暖炉里添上银丝炭。天气凉了,元瑯身子骨便更弱,秋风一起,手脚都难有片刻暖意。
“先生进屋吧,可别害了风寒。”巧娘将暖炉递给元瑯,平日里向来活泼多言的她此时眉头轻蹙,纵然已尽力掩去眼中忧色,但却如何逃得过元瑯双眼。
“先生!先生,莫公子回来了!”
善生堂弟子惊喜的声音将此间平静划破,元瑯却并未因莫信的归来而松了一口气,他将暖炉递给巧娘,连忙往外走去。
来通报的弟子眼中闪过不忍,垂头应道:“莫公子重伤,另携有一名霄玉派弟子,重伤。”
不用元瑯吩咐,早在莫信回来那刹便有弟子前去请大夫。
莫信被一弟子扶进后院,他面色惨白唇边泛紫,眼看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不留痕那一掌至阴至狠,莫信带着广道一路逃离,他们没能与善生堂接应的弟子遇上,一路被青衣鬼围追堵截,若不是如此,本该再早半日回来。
莫信强撑着一口气,此时回到善生堂许是心中有所着落,这口气一松,嘴边便是止不住的血涌出,原本已然被血沾湿的前襟已脏得辨不出颜色。
元瑯虽不会武功,但好歹也是善生堂堂主,见过各种伤势。他不顾满手血污,立即撕开莫信的前襟,便见他胸口之处印有一个黑色掌印,有道道黑痕向外蔓延,眼看已是伤及了心脉。
“先生……陆拾柒……”
莫信眼前满是黑晕,拼着最后一口气说话,元瑯应道:“你别说话,陆拾柒带着阿乖去寻且星河,我们已经知道幕后黑手是邪彘门。”
莫信本就身受重伤,每多说一句话都是在透支力气,他闻言双膝骤然一软,攥住元瑯的手懈了力,在昏倒之前,他嘴唇微动,要靠得极近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巧娘在一旁看得着急,在短短两日便突生如此变故,想起出发前都无法独自行走的阿乖,她鼻头忍不住一阵阵发酸。
元瑯细细听着,莫信一直在重复两个词。
“陷阱……宜祈……”
善生堂弟子将莫信和广道带下去安置好,元瑯的白狐大氅已满是鲜血。巧娘看着元瑯略有些颤抖的手,不知他是因为冷还是因为血。
巧娘上前一步,声音里都带着不自知的颤:“先生,你的手……”
元瑯低头看着满手的血污,这双手本就是拿笔的手,甚少沾染过如此浓迹,这血太冰冷,灼得他掌心生痛。
巧娘连忙用热水打湿帕子给元瑯送来,元瑯接过帕子,然而无论如何也擦不去掌中的血迹。
巧娘还打算去洗帕子,元瑯却是叫住她,让她把堂内负责传讯的弟子叫来。
元瑯用沾血的手写了一封密信,信中所书:邪彘门祸起,莫、且已死,陆下落不明,彻查邪彘门。
信纸上沾了莫信的血,弟子接过,沉声道:“弟子定将此信送至分堂。”
元瑯却是摆摆手:“不仅要送到分堂,还要不小心走漏风声。”
弟子满眼不解,元瑯轻拍他的肩膀:“去吧。”
待弟子走后,偌大一个书房只剩下元瑯一人,他嗅着身上的血气,心中愈发寒凉。
善生堂并非武林门派,短时间内也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去帮陆拾柒。邪彘门毫不掩饰用且星河做局一事,他们便是赌邪彘门不知晓且星河与阿乖身上有连心蛊,陆拾柒便可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以他的功夫快攻邪彘门救出且星河并非难事。
但若是邪彘门知晓连心蛊一事,那此事就变成了一个连环局。
用广道引出莫信和且星河,再用且星河引来陆拾柒,若陆拾柒和且星河真出了事,南域那边定然大动,南北武林这么多年微妙的平衡便就此打破。
元瑯觉得身上血气愈重,手指寒得难以动弹。
门外脚步声渐起,元瑯轻拉身上大氅:“巧娘……”
元瑯止了声,来人面覆獠牙面具,身着青衣,脊梁折如镰刀,手中弯刀寒光闪烁。
元瑯垂眸轻叹:“原来如此,你们随莫信而来,目的便在善生堂。”
青衣鬼往前走了一步,向元瑯横起手中弯刀。
……
秦思远守着三匹马,眼睛不住地往侧边瞟去。
在出发之前,阿乖身上的疼痛已然停止,趁此时间四人驱马赶路行了三十多里地,即使一路颠簸难行,阿乖都陷入沉眠,然而就在一刻之前,小桃喊住两人,阿乖又一次因疼痛而蜷缩闷哼。
这一次痛的是手。
许是因为他们已逐渐接近邪彘门,阿乖额上汗水愈多,她将头埋在小桃怀里,但是能够看到她因为疼痛而颤抖的身体。
秦思远面露不忍,转头看到站在一侧的陆拾柒,他脸色太冷,秦思远看不明白。
又过了一刻左右,阿乖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因为疼痛晕了过去。
小桃帮她将汗水擦去,这时才看到阿乖因为忍痛而咬破的下唇,她眼中毫无意外之色,挑出玉屑膏抹在阿乖下唇。
阿乖已然晕了过去,小桃喂她吃下一颗用以保住心脉的丹药,抬头看向陆拾柒:“且星河轻功卓绝,邪彘门便先挑脚筋,他又是大夫,便挑他手筋,若我们再不赶到,接下来是哪?”
陆拾柒收回眼神,那双眼如一滩不起波澜的死潭,他道:“膝盖。”
秦思远自小在善生堂长大,从未去过恶戮庄,但他知晓陆拾柒他们理应也是自小一起长大,实在不知他为何会如此冷漠,然而他也不欲顶撞陆拾柒,便道:“阿乖姑娘昏了过去,不如此时接着赶路。”
小桃却是摇头:“这一路开阔平坦,然而再往前走便入了山林,连村子都难寻一个,若没有阿乖指路,我们反而会绕了远路。”
小桃向善生堂的方向望去,自问道:“莫信此时,该是在哪里……”
因为连心蛊,众人只知此时且星河已被邪彘门擒住,莫信却是生死不知。
小桃看向陆拾柒:“若是莫信被擒,你便被限制良多。若是莫信未被擒……”她声音一顿,“便有可能是邪彘门故意将他放走。邪彘门知道你定会去救且星河,善生堂不可能让你独自一人前去,堂内人手空缺,元先生又不会武功……”
秦思远原本还在静静听着,忽而心里一惊:“那元先生岂不危险……”
“呵……”
陆拾柒骤然嗤笑,这声音落在秦思远耳中如若针扎,陆拾柒明明身量比他矮上不少,但他却一直不敢直视陆拾柒,然而此时心头骤然升起的怒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秦思远直直走到陆拾柒之前:“我知善生堂是为恶戮庄而存在,先生对恶戮庄一直忠心耿耿,如此数十年一直为善生堂花费诸多心思,你且不说感激先生,还如此轻慢先生性命,那善生堂……”
接下来的话秦思远没能说下去,因为他对上了陆拾柒的眼睛。
在看清陆拾柒面容的那瞬,秦思远脑中便一片空白。他知晓陆拾柒今年不过十七岁,是恶戮庄少庄主,也知晓他内力深厚,是天下难得一见的武学奇才。
然而这些过于轻薄的字句远不能拼凑出完整的陆拾柒。
陆拾柒身上没有血,手里没有拿着刀,然而只一眼,秦思远却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喉咙被浓厚煞气扼住,但凡再多说一个字便会身首异处。
待秦思远再次回神之时,陆拾柒早已移开目光,只能看到玄色的斗笠。
小桃看着愣在原地的秦思远,轻声道:“若是邪彘门真有意放过莫信派人跟到善生堂,那不久之后,善生堂便知晓邪彘门在何处。”
见秦思远仍不明白,小桃笑叹:“怪不得元先生会让你跟我们前来……如果这是一盘棋,邪彘门设下陷阱,那我们也可设下陷阱。邪彘门若是故意放走莫信,我们便也可故意放走邪彘门之人,以找到邪彘门。”
秦思远却是摇头:“为了接应莫信,庄内已派出六名好手,我们走时他们还未回来,而今我又在此……”
秦思远越说越慌,眼看着都要骑马赶回锦武都。
许是听到秦思远此前的质问声,此时阿乖幽幽转醒,她轻握住小桃袖口,指向西南方向的小道。
若是要从那里走,前面便几乎都是山路。
小桃没有武功,平日提水都费力,难以将阿乖扶到马上,便让秦思远来帮忙。
在小桃上马之前,她轻声对秦思远说道:“去霄玉派的不只有两人,你忘了吗?”
陆拾柒策马先行离去,见他走了,小桃笑望秦思远:“你放心,陆拾柒基本不会一言不合便砍人脑袋。元先生所思深远,你一时或许不解,但你可以先随我们找到邪彘门,便也可早些回善生堂。”
秦思远确实不明,又往前行了数十里,山道已然越来越窄,林间湿气愈发深重,其中又因为阿乖身上剧痛而停了一次。
在行至一座低矮山包前时,见陆拾柒抬手,三匹马儿全都停下。
陆拾柒率先下马,秦思远便也帮着小桃接住阿乖。
此时阿乖已不算清明,她尽力睁眼看向陆拾柒,只听他轻声问道:“是这里吗?”
阿乖懵然片刻,茫然抬头看向山包,片刻后才轻轻点头。她此时已然脱力,就连睁眼都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小桃望着山包:“地图里这一片理应是连绵山脉,然而这却没有那般陡峭险峻,若是再往前走,或许还能遇到平缓之地。
此地陡峭,马儿已难以携人再往上攀登,便只能将马放开,从此地开始步行。
行至中途,秦思远忽然问道:“既然我们就能找到邪彘门,为何不在我们身上种下寻香,等解决完邪彘门的追兵再来寻我们。”
小桃率先看了陆拾柒一眼,见他好似没听到这句话,这才幽幽看向秦思远:“因为他们不来此地。”
秦思远睁大眼睛,许是力道重了两分,阿乖闷哼一声,他又连忙放轻力道。
陆拾柒在前方停住,两人连忙往前,便见隐隐藏在山林之间的高楼与校场。
秦思远喉头微动:“不来此地的意思,是要我们独自面对这里的人吗……”
陆拾柒回头看小桃一眼,小桃对他轻轻点头。
只见陆拾柒足尖轻点,两息之后便已不见人影。
秦思远愣眼看着陆拾柒消失的方向:“小桃姑娘,我去帮他……”
小桃摇头:“你哪也不去,你就在此地和我一起照顾阿乖。”
秦思远有些急了:“可是陆拾柒只有一个人!”
小桃轻抿绯色薄唇:“你和邪彘门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你们都太把陆拾柒看得太高,他不仅也不该只是恶戮庄少庄主。”
他还是恶戮庄磨得最锋利的一柄刀。
……
与此同时,善生堂之内。
寒光向元瑯而去,直取首级。
元瑯轻叹:“何必又起纷争。”
“咣当”一声,青衣鬼骤然跪下,手中刀刃偏了方向,直直钉入地砖,迸出细碎火花。
元瑯坐在木椅之上,狐裘大氅更显得他形销骨立,疲态尽显。
青衣鬼趴倒在地,膝盖之下空空如也,血如溪水向外涌出,切口平整,就连骨头都齐齐断裂,难以想象需用什么利器才能如此一瞬之间截断双腿。
青衣鬼双腿断裂却也没有发出痛呼声,他紧紧握住手中刀刃,用手肘杵地向前爬行。
如此场景仿若人间炼狱,元瑯却是眉头也不眨。
待青衣鬼拖着长长血迹爬到元瑯面前时,屋内忽起破空之声,弯刀被击落在一侧。
“若知你是主心骨,便是还有神志。”
偃徒抱手站在书房深处的阴影里,若不是她忽然开口说话,便难发觉角落之中还站着一个人。她缓步从阴影中走出来,低头看着地上还在往前爬行的青衣鬼。
只要有神志,便能问话。
偃徒踩上青衣鬼还在试探着往前的手,刹那便听见骨头崩裂的清脆响声,这时元瑯才终于说话:“偃徒,我很喜欢这间书房……”
“抱歉。”
偃徒脸色沉冷,元瑯从她脸上看不到分毫歉意,也看不到她有半分想要收手的意思。
还没等偃徒再次出手,堂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前来通报的弟子。弟子看到书房中遍地血迹喉头微动,强忍腹中翻滚说道:“先生,擒住一人,放走那人已种下寻香……”
元瑯看向偃徒:“这盘棋,该到我们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