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第五十四章 棋盘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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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天气不好，明明早上还万里无云，转眼天边便铺了厚厚云层。
阿乖用过晚膳之后站在善生堂院落之中向外眺望，堂主见此缓步走来，轻声问道：“阿乖可是在想且星河。”
锦武都善生堂堂主名为元瑯，身着俊雅书生袍，为人温和谦逊，且星河称他为真正有君子之风的读书人。锦武都在天子脚下，位置特殊，连通天南海北，因此设置在锦武都的善生堂最是关键之处，只要此处一日不倒，善生堂消息往来便不绝。
然而元瑯却不会武功，莫说是武功，他一介病弱书生连刀都提不起来，鱼都没杀过一只，然而就是如此一个书生，不仅让善生堂在锦武都立了足，还让各路商户对善生堂大开方便之门，真正是善生堂的脊梁骨。
此时虽然才七月末，然而风中已带了凉气，阿乖见元瑯只着单衣，连忙回屋拿了大氅，因她身量不高，因此只能将大氅递给元瑯。
元瑯垂眸轻笑，先是轻摸过阿乖头顶，接过大氅披上，边笑道：“你还是这般细心。”
元瑯与阿乖并肩站在院中，垂落的树叶落在地上，明明还没入秋，天已凉了。
元瑯忽然道：“早先你初到堂中，我其实是想要将你送走，去过寻常人家的日子。”
阿乖侧目看着元瑯。堂中人都不喊他“堂主”，都喊他“先生”。在接手善生堂之前，元瑯真是个教书先生。
阿乖知道因她的缘故且星河重伤未有未愈，伤及心脉，虽然停止修行《无妄决》功力会逐渐退步，然而若不是伤及筋脉心肺，且星河不会在短短半年之间退至此境地。
且星河什么都没告诉阿乖，但其实她什么都知道。
元瑯却是轻笑着摇头，他知道阿乖在想什么：“不是因为且星河受了重伤，也不是担忧毒九娘会对你不利，而是你不该卷入江湖中事。”
对上阿乖双眼，元瑯又一次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先不说且星河身为恶戮庄之人手段狠戾，这江湖中的生离死别便比寻常人家多了不少，你半生颠沛，我私心是想要你远离这些武林纷争，少看些人心险恶。然而我终究没让你走，你是能医治且星河的唯一一副药，我一直对此感到歉疚。”
那时且星河已近乎丧失了人该有的情绪，喜怒哀乐全然不知，只有极少的事能让他心绪起伏。在且星河重伤之前元瑯接到毒九娘的密信，若是锦武都一行且星河仍要修行《无妄决》，纵然会被且星河记恨，她也会亲自废掉他的武功。
而阿乖就这么恰好地出现在且星河面前。
元瑯还想说些什么，却发现阿乖双眼一如从前透亮清澈，既没有疑惑也没有失落，到了口边的话便没有说出，转而轻叹：“原来你都懂。”
阿乖没应元瑯。她从小便知道没有人会对另一个人无缘无故地好，恶戮庄也好，善生堂也罢，他们对她好都是为了且星河，这些她都明白。
然而阿乖不在乎，她只在乎且星河。
就像此时她在此地也同样，她只在乎且星河能不能完好回来。
她掌心贴住心口，仿佛这样就可以触碰到且星河。
“姑娘？阿乖姑娘？”善生堂内规矩不严，厨娘巧娘来到前院寻阿乖，见到元瑯立即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先生，失礼了，我来找阿乖姑娘。”
元瑯摆手，示意无碍：“你唤阿乖一同出门？”
巧娘年岁也不大，比阿乖长几岁，现在还没嫁人，心思向来活泼得紧：“堂里难得来个姑娘，今天又有集市，我便想着带姑娘出去转转，赶个热闹也行。”
元瑯知道她们此时还有几分玩性，便拿出荷包递给阿乖：“这也没有多少银子，你也该出去转转。”
阿乖没接元瑯的荷包，巧娘上前拽着阿乖便往外走，对元瑯摆摆手：“先生不用操心，我们就是出去转转，咱吃喝不愁着呢。”
见二人走远，元瑯轻轻摇头，出去走走也好。东风又起，钻进大氅之中带来彻骨寒意，元瑯轻咳一声拉紧大氅，他看天边渐厚层云，轻声呢喃：“今夜有雨啊，他们也该到了……”
巧娘带着阿乖往外走了没多远便来到主街，正如巧娘所说今日有集市，不仅是锦武都内的老百姓，近处村镇里也来了不少人，不少人戴着斗笠挑着担子正往人群里挤去，就想着寻个好点的地方摆摊买东西。
两人没走出去两步便遇到一个卖饴糖的，巧娘素来爱吃这些甜滋滋的东西，买了一块饴糖敲碎和阿乖同分，两人因身量不大，还钻进人群中看戏班子唱戏，还有些杂耍的吐火吞剑。这些景象阿乖都曾见过，然而却如镜花水月般看不清楚，直到今日才有真正回味起来这种新奇滋味。
巧娘又从糕饼铺里买了桃酥，两个小姑娘就这么越过人群，看了一路热闹。
忽而一个男童从阿乖身边走过，他回头看着阿乖，他娘亲回头见孩子没跟过来，扯着他的领子问道：“愣着干什么呀。”
男童摇摇头，他探头一直往前看去，人群却早已将阿乖身影掩盖，怔怔说道：“娘亲，我好像看到姐姐了。”
一旁的妇人立即抬眼，然而此处来往人多，如此一眼又能看到什么，半晌后她拉住男童：“你姐姐走时你才多大一点，能记得个啥……”
阿乖往前走了数步，忽然心头一悸，她回头望去，人山人海之中全是陌生的脸貌。
巧娘察觉阿乖停下，也回头望去：“姑娘，你看到了什么好玩的吗？”
两人糖也吃完了，天边太阳西移，也是该是回去的时候了，再过不了多久天便要黑了。
善生堂不在主道之上，两人越过人群便渐渐行至少人处，还差个一里地就能回到善生堂时，阿乖忽然脚下踉跄两步，巧娘连忙扶住阿乖，本以为她是不慎滑倒，可低头却见她脸色苍白，嘴唇颤抖。
“姑……姑娘……”
就这么片刻的功夫，阿乖便一头栽倒在地。
周边不少人见阿乖面色煞白，连连避开，巧娘力气不算小，却也没办法抱住阿乖往善生堂赶去。
就在巧娘准备先安置好阿乖回善生堂找人时，忽然看到人群中有人戴着一顶玄色斗笠，她连忙跑过去攥住这人的衣角：“我是……我是善生堂的人，有人晕倒了，麻烦你帮帮我们……”
巧娘因阿乖突生变故方寸大乱，没看见斗笠之下那双沉冷双眼。
巧娘拦住的人正是陆拾柒，他略用巧力挣开巧娘的手，小桃上前两步安抚巧娘：“你别急，我们带你们回去。”
说罢，小桃在巧娘看不见的地方瞪陆拾柒一眼，他这才缓步走向倒在地上不时抽搐的阿乖。
陆拾柒先是探过阿乖脉搏，这才俯身揽住她过于单薄的身体，往善生堂走去。
元瑯坐在正堂之上看书，他早已得知陆拾柒要来的消息。听探子说寻到一人头戴玄色斗笠，身边还跟着一个粉衣小姑娘时，他便知道是陆拾柒来了，然而无论如何也未想到他竟是和阿乖一起回到善生堂。
元瑯见阿乖浑身瑟缩，面色苍白，顾不得陆拾柒，连忙唤人去请大夫。
陆拾柒在放下阿乖后指着她的心口道：“连心蛊。”
元瑯怔愣一瞬，不由苦笑：“他们这是要同生共死……”
陆拾柒看着这浑身都在发颤的阿乖，问道：“她是阿乖？”
见元瑯点头，陆拾柒抬手摸过她的额头，入手一片冰凉，随后便握住她的脉门，用内力帮她调息，最后又封住她的周身大穴，用以化解连心蛊带来的剧痛。
眼见阿乖面色恢复几分，陆拾柒这才放开她的脉门。
陆拾柒眉间向来带着几分戾气，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染上几分血色，眉间戾气更深，他道：“且星河有危险。”
跟在一旁的小桃问元瑯：“元先生，你知道且星河被通缉了么？”
一刻前，陆拾柒和小桃刚进锦武都就看到城墙边贴着的通缉令，暂且不说那画像和真人有几分像，但想来这世上也没多少个叫“且星河”的人。
那画像上还带着浆糊的余温，前面围了一堆看热闹的人。
小桃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陆拾柒说道：“通缉令上写着，且星河杀了一个老人，还当众下毒，但是赏金三百两。”
寻常犯人可是值不了三百两，想来是惹了哪个地方的官员。
陆拾柒不作声，他听见不远处的官兵正在一一查验身份，检查随身物品，他示意小桃向里，自己却往城外走去。
小桃走进锦武都内，在城门不远处等了片刻，陆拾柒便顺着城墙悠悠走来。
小桃看着城门前的主道，这是她一次来锦武都，然而每一条街道都映刻在脑海之中，片刻后她道：“堂主应该等候良久，我们走吧。”
随后两人便在善生堂不远处看到了倒地的阿乖和急得快哭的巧娘。
小桃将整件事经过告知元瑯，他面上疑惑也不过一瞬，沉思片刻后看向陆拾柒：“陆……少主，此事恐有蹊跷。”
阿乖已被安顿好，短时间内暂且醒不过来。她身无内力，身子骨又弱了些，连心蛊突然发作，她的身体一时间还承受不了。
陆拾柒来到堂内才脱下斗笠在客位坐下：“先生请坐，唤我拾柒便可。”
元瑯看他周身煞气，还有眉心那点如血的朱砂痣，果然如信中所说，庄内最好辨认的便是陆拾柒，任谁都做不得半分假。
小桃也在一旁坐下，她久便听闻元瑯，三娘称他最是聪慧。但看诸人都只穿薄衫之时元瑯便已披上大氅，再观其面有病容，想来也是个身子骨极差的人，便让小桃心中疑惑更添一分，想知道这样一个人如何才能让诸人信服。
元瑯沉吟片刻：“这通缉令是从旁的县传来，赏金如此之高，应是官家有意为之……”他话音一顿，接着道，“或许不仅仅只是在找他，还有意阻碍他出入各大城镇，只是晚了一步……”
片刻后元瑯眉头轻蹙：“此次因审判又提前了几日，且星河与莫信不得不先行赶去霄玉派，善生堂弟子赶在他们身后前去接应……鹤风剑庄和霄玉派定有联系，官家之内也必有他们的走卒，这两家与恶戮庄并无甚恩怨……”
元瑯看向陆拾柒，眼中郁郁：“这个陷阱要的就是且星河与莫信，但是为何要绕如此大的弯子……”
小桃看着这面容苍白、手腕纤细的男子，在不知道鹤风剑庄与霄玉派被邪彘门操纵的情况下竟能推测到此种地步，真是心细如发。
小桃问道：“先生，且星河要我们锦武都一叙，除了这口信之外，是否还留有别的消息。”
元瑯略一思索：“他曾让庄内堂中注意沉香镇与锦锈窟之事，并且让堂内追查一个名为‘不留痕’的人。”
说到此处，陆拾柒忽然抬眸，小桃也轻抿唇瓣：“我们一路行来，并未听到不留痕还活着这个消息。”见元瑯不解，小桃解释道，“不留痕曾在南域横行霸道，劫走蛊无知后被庄内人追杀最终坠崖。追杀他的人正是且星河、莫信，还有陆拾柒……”
霄玉派和鹤风剑庄被邪彘门操控，而这陷阱明摆着便是诱且星河与莫信前去，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
元瑯随小桃看向陆拾柒，只听陆拾柒沉声道：“不留痕没死，他是邪彘门的人。”
所有细碎琐事骤然间被拼凑成一张完整画卷，沉香镇只是起始，最终一切直指邪彘门。
元瑯阖眸轻叹：“这么大一个局，且星河与莫信二人……”
然而陆拾柒他们终究还是晚了一步，阿乖体内连心蛊既然发作，那说明且星河此时已入危境。
陆拾柒食指轻轻蹭过眉骨，眉心那点朱砂愈发如若血痕。他轻声喃道：“不留痕这是要找恶戮庄报仇。”
元瑯沉默片刻，追查不留痕的消息已经传出数月，照理来说都应传回南域之中，陆拾柒和小桃却是未有得知这个消息。他轻抿的唇角透露几分冷色：“善生堂出了叛徒。”
……
黄昏渐落，草木摧折。
当言凌空行至霄玉派山腰之处时便看到了折断的树枝与凌乱的脚印，还有一串向山下延伸而去的血迹。
草丛之中倒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言凌空将其翻过，看到了他身上所穿的霄玉派弟子服。尸首腹部被人用手生生破开，血液将杂草染成一片赤红，她不由轻叹一声，还是来晚一步。
这弟子死时还未阖眼，惊疑之色永远地凝在这具年轻的躯体之上。
她沉默片刻，先是为弟子阖上眼，终还是不顾尸首之上的血迹，将其带回霄玉派。
弟子在后山找到被莫信敲晕的明清，他此时正沉着脸守在执法堂之前。
那些被药物控制的弟子们除了笑哑的嗓子和浑身的酸痛再无旁的症状，此时都在清理被炸毁的执法堂，纵然浑身酸痛难耐也瑟瑟不敢出声。
此时明理正于清心堂中打坐，被宵小之辈戏耍的烦闷，右臂断处摧心挠肝的疼痛，各种烦思向他倾涌而来，不出一刻带着怒火的一掌轰出，震得房屋轻颤，砂砾坠落。
“前辈何至于如此气愤。”
言凌空才说出第一个字，明理掌风便已迎面而来，她向左踏了一步，松松避开这骇然掌风。
只这么一步，却让明理心中大骇，他此时正在气头上，这么一掌又岂是旁人能随意避开的。
明理看着眼前年貌约莫十七八岁的女子，着一身苍色长衫，负一柄厚格大剑，面上带着和善笑意。
“久闻前辈大名，闲云庄言凌空有礼了。”言凌空看见明理眼中惊疑不散，便又补充一句，“晚辈有几个疑问，便来请前辈解惑。”
明理之前已然认出她的来历，面色更加冷凝：“闲云庄也是江湖名门，怎地不知需要先递拜帖，再进山门，怎地如此没有规矩。”
言凌空拿出明理亲手所写的英雄帖：“是晚辈失礼，理应先递帖而来，但我看贵派弟子都在忙碌，长老们也颇为忙碌，便就先行来寻前辈。”
明理觉得言凌空面上谦和笑意着实刺眼，拂袖冷哼道：“你想问什么？”
言凌空侧身让开半步，明理这才瞧见倒在靠在墙角，腹部破了口子的广昴。
只见他才压住的怒火又一次充盈双眼，扬天长喝一声，满含怒火的两掌击出，房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恶、戮、庄。”
听明理怒极的声音，言凌空面上笑意不变：“前辈先不必迁怒于恶戮庄，与邪彘门勾结之时，你就该想到此时的局面。”
言凌空这句话如一同冰水倾面而来，明理定定看着言凌空：“你说什么……”
言凌空目光扫过明理右臂，随后转身看向倒在地上的广昴：“从山腰的步迹判断，应是两个人带着一个人逃离，另一人追击。这弟子是从身后被人破腹而出，正好说明那时场上还有第五人。”
见明理不信，言凌空走过去扯开广昴的衣襟，拉起他的袖口，露出手臂上青紫色的血管，如若虫豸般爬满全身的青黑印记：“他在死时还在出招，内力已近至臻，且星河与莫信二人只能智取，无法强杀，而他却被人从身后一击毙命。”
言凌空见明理仍不为所动，她拿出一柄匕首，蘸取广昴流出的血迹，反手便将其掷向明理。
明理接住匕首，刀刃上的血液已然凝固成黑色，血液透着难言的腐朽气味，若不是晨间他才亲眼见过广昴，否则便会以为他已死去多日。
言凌空见他眸光闪动，继续道：“他根骨平平无奇，若是天道垂怜勤于修炼，许在花甲之前能摸到至臻的边缘，而今他不过二十余岁，周身骨头如耄耋，血肉也枯竭腐臭，前辈以为这是为何？”
言凌空一口一声“前辈”刺得，明理额边青筋鼓起，双目胀痛。
言凌空说话时没有错过明理面上分毫神色，见他眼皮略有些颤抖，呼吸也快了半分，心中便明了大半：“前辈，你也只是邪彘门埋在霄玉派的一颗棋子。”
明理右臂疼痛难忍，他闷哼一声，向来刚毅不屈只跪天地君亲师的膝盖重重砸落在青石砖上，发出沉闷声响。明理口中呕出一口黑血，这血带着腐朽气息，好似在告诉他已时日不多。
当呕出这口血时，明理才恍然惊觉邪彘门给他缓解疼痛的不是药而是毒，言凌空也明了一方正道掌门为何会和邪彘门有所勾结。
凡身苦弱，终是摧折了心智。
明理原本还坚定的双瞳此时已然涣散，想来今日之事还是刺激过大，内力反噬伤了心脉。
言凌空点过明理周身大穴，为他缓解内力反噬带来的苦痛。
言凌空双眼满含慈悲怜悯，却映不出山河人间。：“世间最难之事不过明理。”
霄玉派一夕之间已然变天。
……
两刻之后，言凌空踏出山门，邪彘门藏在霄玉派的棋子已经全部撤走，线索又一次断了。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指骨弹过闲云剑剑身：“我可真是自找苦吃。”
闲云剑发出清明剑吟，似在应和言凌空。
此时天色已黑，狂风大作，黑云压得人心头坠坠，扑来寒风刺得肌骨生痛。
言凌空忍不住叹道：“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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