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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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落日时分，青石砖上铺满一层金黄暖光。
鹤风剑庄设在锦武都西边不远处，因为临近帝都又是江湖门派，因此从外看来，鹤风剑庄朴素淡雅，要走到庄内才能发现其中乾坤。
叶朝阳偏爱各类树木，便花重金从天南海北购入不少名贵树种，当年叶群音还未和家里如此撕破脸皮时，沈懿君还给叶朝阳送来了一棵东域难见的天音兰树，此树秋日开花，花瓣莹润如玉，带着沁人心脾的幽香。最为奇特的是，此兰开花时若是从下往上望去，其形如鹤，淡雅悠然。
纵然叶群音与叶朝阳决裂至此，他将叶群英曾住过的院落全数拆走，都舍不得动这棵落地后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兰树。
七月末，已渐入秋，兰树之上已长出了雪白花苞，再过不了几日，这兰花便会一夜绽出，坠挂满树，整个鹤风剑庄都萦着它的香气。
往日到这个时候，叶朝阳便会在院中舞剑。《鹤风剑法》虽不足够让他成为绝顶高手，但由于这独创的剑法十分精妙，倒也让他在武林享有一点盛名，甚至因此求娶到铸剑庄庄主之女，得到了一柄绝世好剑。
然而今日的鹤风剑庄格外的沉默，家仆陷入沉眠，天音兰树染了绯色，叶朝阳和他的妻妾儿女都聚在正堂之中。
堂上主座坐的却非鹤风剑庄之人，而是一个戴着玄色斗笠的半大少年，黑布裹着的长刀被随手放在一侧。
一个粉衣小姑娘站在少年身后，她见一众叶家人眼中含怨望着自己，轻叹一声：“各位，你们怎么说也是主家，坐吧。”
少年靠在椅子上不言语，手指轻点扶手，沉沉声响仿若催命符。
叶朝阳望着眼前这煞神，他半张脸隐没于玄色斗笠之下，只能看到他犹带几分稚气的下颌，然而就是如此一个人，他手中长刀甚至未有出鞘就斩断了铸剑庄庄主亲手打造的鹤风剑。
他说他叫陆拾柒。
陆拾柒见旁边那群人像是鹌鹑般瑟缩颤抖，看得心烦，指着椅子道：“坐。”
他一出声，几人便动了起来。最荒诞的莫过于，叶家人才该是主人，陆拾柒才该是客人。
其中叶朝阳的大儿子叶淮心数次想要开口，却被他的母亲死死攥住袖口。叶家的管家倒在不远处的院落里生死不明，他此前对陆拾柒口吐狂言，现在便碎了一嘴牙，血顺着脸流出浸到了泥土里。
陆拾柒身边的粉衣女孩叫小桃，她轻叹一声：“有什么事情咱好好说嘛，就这么大眼瞪小眼也不成啊。”
说着，小桃端起主座边的茶壶，走过去给每个人添了茶。
叶朝阳儿女成群，今天在场的也不过两儿一女。叶淮心自小修习鹤风剑法，还算有点天分，也算是武林一流的高手。他眼看着小桃越走越近，单是看小桃那虚浮步伐，便知她并未习武，只是一个跟在陆拾柒身边的普通丫鬟。
叶淮心不想挟人逞威，然而此时一家人都性命有忧，便也顾不得所谓的君子之风。
就在他运气准备挟制之时，忽然手背一痛，其上出现一个细小血坑，血珠没一会儿便滚落而下。
当叶淮心再次抬眼时，小桃已经给他倒好了水，对他盈盈轻笑，缓步回到陆拾柒身边。
击中叶淮心手背的东西，是陆拾柒手边瓜果盘里放着的炒瓜子。
叶淮心手指微颤，那点细小伤口不至于痛，但是当他抬眸对上陆拾柒那双幽深眼眸时，便止不住浑身的颤抖。
陆拾柒身上甚至没有分毫杀气，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然后望着神色惊慌的几人，略一抬手：“喝。”
等叶淮心反应过来之时，他竟已迫于陆拾柒那骇人的压迫之感而喝了那杯茶，他心中大惊，若是这茶中有毒……
然而这茶喝下之后，叶家人反而渐渐平静下来。他们不知道陆拾柒想做什么，而今武胜不过他，也有可能已然中毒，如此劣势，甚至不知该如何挣扎。
小桃见几人原本激愤的神色逐渐平静，笑道：“各位也坐下了，茶也喝了，咱就能开始说事了，对吧？”
叶朝阳好歹也比叶淮心多活了几年，他冷眼望着这反客为主的二人，沉声问道：“恶戮庄要问我们什么事？”
叶淮心紧紧盯着陆拾柒带着的玄色斗笠，攥紧了拳头，血珠又顺着手背滚落却浑然不知。
小桃走上前先是看着叶朝阳，又望向叶夫人，笑道：“有陈年旧事，也有点新麻烦，还要劳烦叶庄主和叶夫人为我们一一解答。”
见无人应答，小桃面上仍旧带笑，若不是身后有陆拾柒那煞神，此景看起来甚至有几分其乐融融。她道：“先请叶庄主解释一下，为何《玉人剑法》却变为了《鹤风剑法》。”
叶淮心嘴唇微颤，他想说小桃乱说，却发现父亲一言不发。
见叶朝阳不说话，小桃的食指轻搭在脸侧，面上露出几分苦恼，忽而又变恍然大悟，她道：“都几十年的事了，也难怪叶庄主忘了，那我便提醒提醒叶庄主。”
“约莫四十三年前，《玉人剑法》由铸剑师之徒阮蝉冰写就，阮蝉冰于三十八年前被冶铁子祭剑，《玉人剑法》也就此失传，那请问叶庄主是如何拿到的《玉人剑法》，又是何人帮你改成了《鹤风剑法》？”
还不等叶朝阳说话，叶夫人便起身指着小桃：“你这丫头怎血口喷人，阮蝉冰是我父亲的师妹，她四十多年前便已然失踪，和家父并无关系，甚至于你说的什么祭剑，更是无稽之谈，我父亲堂堂兵器大师，何至于用如此法子。”
叶夫人字字铿锵，好似忘了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是自己。
陆拾柒抬手将斗笠略一掀起，露出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陆拾柒肌肤极白，一身玄衣衬得他更是毫无血色，白得似鬼，便显得那双眼幽深若渊，噬人心神。
叶夫人骤退一步，叶淮心立即起身护在叶夫人面前，生怕陆拾柒对她不利。
陆拾柒示意小桃给自己倒水，小桃回头静静望着陆拾柒，半晌后才悠悠走过去，口中还不忘说道：“好的少主。”
叶淮心见陆拾柒未有出手，忍不住长舒一口气。
小桃给陆拾柒添了水，转头看向叶夫人：“朱隍于三十八年前铸出神兵玄洛泽，自此封为冶铁子，奠定兵器大师的名头。你身为他的女儿，那你知道自玄洛泽之后冶铁子炼出的神兵还有哪些？”
见叶夫人不答，小桃往前走了两步，面上满是和善笑意，却无端令人后背生寒：“说不出来？那我告诉你，没有。自玄洛泽面世之后冶铁子便再也铸不出神兵，因为他找不到第二个帮他祭剑的人。”
眼见叶夫人还欲反驳，小桃转头看向在那靠着当大爷的陆拾柒。
陆拾柒本不欲动弹，见小桃笑容愈发幽深，这才勉强抬手拿起被黑布包裹的长刀，露出其中的无鞘之刀。
这刀只露出半截刀刃，叶夫人便捂着心口向后退去。
这刀，与玄洛泽何其相似，然而煞气更重，杀气更浓，在陆拾柒手中发出急欲挣脱的刀鸣之声，简直是一柄邪到不能再邪的妖刀。
陆拾柒只露出半截刀身，便又将布缠了回去，叶家人无一见到刀身全貌。
纵然刀身已被黑布裹住，然而阴邪之气仍不断钻出，那刀若不是在陆拾柒手中便邪佞非常。叶夫人却想起了殁在剑坑的父亲，想起了旁人带出剑坑的那句话，看着那刀口中喃喃：“削骨铸剑之仇，剥皮弑剑之怨……”
小桃往前走了几步对上叶夫人的目光，应上她未说完的话：“此刀名为不究，用的便是玄洛泽的铸法，你是朱隍的女儿，其中门道想必你也看得明白，我便也不再多言了。”她负手向叶朝阳走近两步，端的是一副天真可爱的模样，“话已至此，叶庄主，可以将《玉人剑法》的由来告知我们了？”
见叶朝阳已经神色沉冷，好似要抵抗到底，小桃轻叹一声，神色中却多了几分悲悯：“好吧，那只好我来说。”
“三十八年年前，不，是更久之前，你一直跟在阮蝉冰身边，是阮蝉冰为你将《玉人剑法》改成《鹤风剑法》。阮蝉冰一朝被害，你出于害怕逃离。多年后你不甘一生无名，却不想《鹤风剑法》让你一朝闻名，甚至于冶铁子都愿意将女儿许配于你，让你在江湖得以真正立足，成立鹤风剑庄……”
叶淮心注意到叶朝阳逐渐攥紧的拳头，他额边青筋也在鼓跳，就是不愿意多说一句话。
便听小桃轻叹一声：“唉，这个阮蝉冰也真是的，死时无人知晓，也无人祭奠，真是个可悲之人……”
“住口！”
叶朝阳一掌轰在椅子之上，他起身对小桃怒目而视，黄花梨的椅子随他一掌片片碎裂，可想这一掌是多么愤怒。
若换成寻常人，定会被吓得面容失色，然而小桃不闪不避，甚至于还口中啧啧：“叶庄主，何至于如此怒气，有什么不对的还请指教。”
小桃细细观察着叶朝阳的一举一动，他眼中怒色不似作假，恼色却不甚明显，想来刚才那一番话说到了痛处，却没让他感到多羞愧。
就在小桃打算再刺两句时，陆拾柒忽然开口。他道：“朱隍已死。”浅浅少年声带着不容忽视的魄力。
众人都看向陆拾柒，叶朝阳一直紧绷的肩头却颓然放松，原本挺直的脊梁也已佝偻，就连头发也好似一瞬便花白。
陆拾柒的那句话撕开了他的面具，抽掉了他的傲骨。
叶朝阳死死睁着眼睛，他害怕闭上眼便会对上阮蝉冰的眼睛。
“阮蝉冰，是我的师父。她被朱隍祭剑之后……”
叶朝阳说到此处，叶淮心连忙扶住脱力坐下的母亲。血肉祭剑乃是铸器大忌，即使以此能够铸出神兵利器，因血气怨念太重，多也化作了害人的邪兵。
叶朝阳看了一眼妻子，继续说道：“《鹤风剑法》化用《玉人剑法》，的确是师父亲自所改，然而还未改完便……我自那以后从未忘记过师父，本欲给师父报仇……”
叶朝阳越说脊背越是压低，好似每一个字都钉在他的脊梁之上。他双眼通红，眼中却是无泪，小桃便帮他接了下去。
“虽然已有变化，朱隍还是认出了你的师承，他便拉拢你，许诺你名利地位，还将女儿许配于你，要你将阮蝉冰祭剑一事永远的烂到肚子里。”小桃走到叶朝阳身前，她身量不高，需要略一仰头才能看到叶朝阳，“我说的对吗，叶庄主。”
一时间，堂上静默无声。
叶淮心看着一瞬之间苍老枯朽的父亲，叶夫人也看着这个与自己同床共枕二十余载的男人。叶夫人颤声道：“这便是这么多年来你冷待我，还要纳如此多妾室的缘由？这也是你不允女儿练武的缘由？”
叶淮心阖眼，心中闷痛难以诉说。
小桃却是并不意外：“阮蝉冰当年也是惊才艳艳之人，现在江湖里不少老人都曾一睹《玉人剑法》的风采，若是被人发现叶朝阳是阮蝉冰的徒弟，便免不了又要牵扯陈年旧事。朱隍不想让人发现玄洛泽的秘密，叶朝阳也不愿意让人知晓自己一身软骨头，倒也是人之常情。”
好一个人之常情，可真是杀人亦要诛心。
叶朝阳忽地捂住心口，因内力反噬呕出一口血来。虽然在知晓前因后果之后叶淮心也开始迷茫，然而那始终是他的父亲：“姑娘，还请口下留情……”
小桃转头看向叶淮心。叶淮心长得不像父母，慈眉善目、悲天悯人，可真是鸡窝里长出来的小凤凰。她向来大度，却独独在遇见叶淮心这种人时，便不大度了。
小桃摇摇头，叹道：“行吧，看在叶公子面子上我便不多言了。这是其中一事，接下来还有一事需要叶庄主解答。”
叶朝阳怔怔抬头，偌大一个鹤风剑庄，他们却被两个人逼到此种地步。他原本以为这两人是为了霄玉派之事而来，如何也没想到这些他要带进坟墓的东西今日又被一一挖出。
随后果然听小桃含笑问道：“第二件事便是霄玉派此前说有弟子与咱们恶戮庄勾结，还偷练《鹤风剑法》，此事叶庄主都还未回应，霄玉派便急着要处罚那弟子。我原本想着吧，或许是那个明理老头要翻旧账，然而我实在未有发现他什么时候与恶戮庄结过仇。”
“但那弟子此前曾与莫信、且星河与偃徒同行，这三人都是重情重义之人，若是那个小道士确实与他们情谊深厚，他们便是拼着重伤都要去将人救出来。但我又一盘算，小小一个霄玉派还困不住那三人，所以特地来问问你，你为何要帮霄玉派，霄玉派又是在帮谁布局。”
小桃这句话并非疑问，叶朝阳虽然未动，然而睁大的眼已然出卖了他。
小桃继续道：“或者我换个说法。朱隍和你是在听谁命令，又被谁胁迫？你要是不说可不行，刚才你们喝下的茶里有毒，料想你也不愿赌我们和幕后者谁更狠。”
叶淮心听到小桃下了毒竟是毫不意外，他甚至已做好了立即毒发身亡的准备。
叶朝阳往后退了两步，踩在那堆梨黄花梨碎片之上，也曾名响武林的鹤风大侠此时老态毕露，踉跄两步。若是陆拾柒他们未到此地，他便也不会走到如此举步维艰之境。
叶朝阳阖上眼，终是颤着声道：“邪彘门……”
得了答案的陆拾柒起身便要往外走去，毫不担心叶家会有人趁机发力。
小桃眼中神色闪烁，在随陆拾柒离开前，小桃笑望着神色各异的叶家人。
她道：“阮蝉冰死前已育有朱隍的孩子，若是活着，想来也该三十八岁，只是不知那婴孩是男是女。”
说完，小桃满意地看到叶朝阳更是灰败的神色，叶夫人倒吸一口气，扶着额头几欲倒地。
这是什么？这便是人。
……
陆拾柒提着不究往外走去，叶家人七零八落散在各处，没有劫后余生，满心都是仓皇失措。
唯一跟出来的人是叶淮心：“叶家会还阮蝉冰一个公道……”
陆拾柒充耳不闻，继续往前走去，小桃却是停下来看向叶淮心：“公道？这世上哪有什么公道。世人既不在乎阮蝉冰为何死，又为何会在意她如何死？阮蝉冰的仇已经报了，我们来此地是为了活着的人。”
叶淮心怔怔说道：“你们是为了那几个去霄玉派的人……”
小桃看着满目悲悯自责的叶淮心，思索片刻后终是将已被血肉掩埋之事告知于他：“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庄内失去至亲的铸剑师。”然而她此话并非出于好心，叶淮心却对此全然不知。
小桃正说着，陆拾柒却看到了院中兰树：“且星河曾被追杀？”
叶淮心抬头看向这个比他还矮了大半个头的少年，他至今未有观到他全貌，而这是今天陆拾柒说的第四句话。叶淮心听过且星河这个名字，此人曾因为医治叶群音而被人追杀。
小桃点头：“听说便是叶庄主买的血衣楼杀手。”
陆拾柒冷眼看着兰树，不甚在意地往外走去，那兰树却是发出“咔嚓”一声，没过一会儿便断裂倒地。
叶淮心看着那断面整齐的兰树，第一次亲眼见到如此内力，甚至想上前询问陆拾柒他此时已到达何种境界，然而却两股战战不自知。
陆拾柒走过的所有地方，价值千金的花草高树全都断裂折断。他每一步都沉若千斤，每一步都静默无声，却震得叶淮心心河震颤，仿佛听到了风雨欲来的雷鸣，看见了华楼将倾的颓败。
小桃缓步跟在陆拾柒身后，声音随步伐渐渐远去。
“之后寻个大夫瞧瞧吧。”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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