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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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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
“嘀……嗒……”
水珠坠落碰撞铁碗,盘旋铮鸣的声音一阵又一阵地刺戳着广道的耳朵。
广道唇边还残余点水汽,广忝给他喂的那一口水又让他撑到现在。
当又一次听到石门被推开的声音时,冥冥之中广道已知晓来人不是广忝。
来人的步伐又重又急,还不等广道抬眼看清来人,右颊之上便挨了重重一巴掌,这一把掌让本已虚弱至极的广道当即呕出血来,一张本就枯瘦脏污的脸上又一次叠满血污,乍一眼望去,甚至难以辨出这是活人还是枯尸。
“孽徒,还不知错!”
广道眼神骤亮,是师父,师父终于愿意见他了,他张嘴想要说话,然而那句“师父”终究没能说出口,右颊之上便又迎来一掌。
广道早已对疼痛麻木了,被囚在判生牢的每时每刻都是他无法避开的疼痛。
“门内弟子有恻隐之心,你是如何回报他们的?”
这两巴掌让广道眼前阵阵发黑,耳边也嗡嗡作响,冰冷的字眼一个个蹦入耳朵。
知什么错?又回报什么?
见广道怔愣着不言语,明理本已放下的手又一次举起。明理仅剩的左臂上布满伤口,掌心也满是粗粝疤痕,他就是用仅剩的这只左臂将广道拉扯长大,当年他在山门之外捡到广道时,他也不过巴掌这么大的婴孩。
明理终是放下了手,他冷声对身后两个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弟子道:“将他带走。”
至今进入判生牢的弟子,无一能够完好离开。
明理阔步离去,再未回头看广道一眼。
广道眼中早已涣散的光,随明理的离去终究再无波澜。
原本满是尘灰的判生牢已染上了沉腐异味,两位弟子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嫌恶与不忍,其中一个弟子弱弱喊了声“大师兄,得罪了……”便将广道双手的铁索解开。
广道的手腕已被磨得血肉模糊,任何一只执剑的手经此磋磨,便再也无法握住刀剑。
他们的手穿过广道的腋下,广道的双腿肿胀脱力,无力支撑他起身,两位弟子便只能将他往外拖去。
今日广道便要被压上执法堂,但他不能以这幅姿态站在执法堂之上……
两位面貌陌生的弟子将广道带入一间居室,里面早已准备好了一桶热水。
满是污秽血迹的衣服被脱下烧掉,弟子原本好心准备的热水浇落在广道身上却无异于酷刑。没有恢复的血痂被热水慢慢融开,比血液要烫的水一遍遍冲刷着伤口。
广道痛得满身大汗,待他从桶里出来时,水已变成了一滩浑浊血水。
广道站在铜镜前,镜中人如此陌生,他似是从未见过如此枯朽残破的人。
广道知晓今日之后,他便再也不是霄玉派的广道,而是一个身无内力、筋脉断裂的叛徒。
他要为他从未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
广道看着镜前放着的刮刀,他颤手拿起这柄刀,骤然惊觉若是他此时死在此处,便不用面对霄玉派众人失望憎恶的目光。
双眼一闭,就此世事不知,也管不得生后名……
门外弟子等了片刻,略有些焦急:“他不会想不开吧……”
另一人闻言眼中出现几分担忧:“本以为定在八月一,而今又提前了,这位师兄到底做了什么事……”
就在他们说话间隙,广道推门而出。他双眼凹陷,脸色灰败,看着如一个重病之人。然而他刮去面上胡子,头发也用木簪束起,眼看着随时都会倒地不起,然而即使没有气力,他的后脊依旧挺直,仿佛此时要去的地方并非执法堂。
这么多天以来,广道第一次尝试着开口说话,声音呕哑嘲哳,宛如老翁。
他道:“广忝,在哪……”
两位弟子对视一眼,犹豫片刻均未回答,只道:“师兄,长老们在执法堂已等候多时。”
广道抬眼望去,烈阳刺得他眼中盈起泪光,他长舒一口气:“那便走吧。”
广道行于路上,周遭一切万分熟悉,他甚至记得霄玉派中每一块地砖的花纹,每一朵牡丹的位置。一路行来未遇他人,广道心中愈凉。
广忝为他而死,他便以死相陪。若是真有人来救他,他便不能如此坦然赴死。
……
明理站在执法堂之上,堂前整齐站着整个霄玉派的弟子。
他见广道从远处缓步走来,蹙眉看向身旁长老,两人眼中满是疑惑。
明理眼睛扫过眼前一众弟子,忽地冷声问道:“近三天有多少外出游历归来的弟子?”
长老抬手招来另一弟子,他垂眸说道:“回掌门,近三天内有七个弟子赶回。”
明理思索片刻,令道:“将他们全部看住。”
广知虽不是掌门弟子,但他辈分也不算低,站在执法堂较前的位置。他先是看到了被两个弟子看守着的广道,他心道若非用了化功散,以广道的实力,要从此地脱身或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正想和一侧的广齐说话,却被旁的弟子拦住。
广知轻声询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些弟子先是瞥了他一眼,低声道:“掌门之令,还请各位师弟不要为难我等,随我们前去执法堂。”
除了广知,广齐也跟着一同离去。
堂前弟子见广道还未站上执法堂,便已有七位弟子离开,忍不住小声说话,却被执法长老喝止:“肃静!”
明理目光如鹰,细细扫过下方弟子。
恶戮庄莫信是莫不是的弟子,易容功夫寻常人轻易寻不到的破绽,近日回派弟子又多,实是给了莫信混入霄玉派的机会。
站在一旁的长老明清叹道:“无亲无故,怕是不一定会有人来啊……”
此时广道已上至于执法堂,师徒两人对望着,一阵劲风拂过,广道双膝一屈,朝着明理跪了下来。
堂前的弟子顿时绷紧身体,看着堂前穿着素衣跪下的广道。此间大多人自来到霄玉派之后,从未见过眼前此种情况。
只听明理朗声问道:“广道,你可知错?”
明理左手负在身后,右袖空空如也,随风飘摇。当年他在与“刀氓”乔沔一战之中失去一臂,幸而老天不弃,在精心钻研数十年之后,他的左手剑大又精进,剑法甚至比之以往更为精妙。
广道顶多也就算个一流好手,明理却是已然至臻,声音之中带着浑厚内力传遍执法堂每一个角落。广道抬眼看着明理,明理却并未看他。
明理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若是要救广道,这是最后的时机。
广道见到如此境地,明理都吝于给他一个眼神,对广昴的话便信了大半。
“师父,若你要杀恶戮庄之人,何必以我做饵,你大可以去敲恶戮庄前的应声鼓……”
广道双膝跪在冰冷青石砖上,他还记得且星河和莫信曾说过的话,还记得与他们一同游历时所经历的诸多往事。广道此时才怔然发现,在那段时间里他竟然忘了自己是霄玉派的广道,而只是广道。
明理垂眸看着这个胆敢顶撞他的弟子,他身无内力,声音仿若蚊吟,只有堂上几个长老得以听清。
明理冷笑着向前两步:“怎么,跟着恶戮庄的人行了几天,都敢顶撞为师了?”
广道的脊梁还是那般挺直,纵然他此时在众人眼中也不过一个不知廉耻的叛徒。
“师父,许是我本性便顽劣,怪不得恶戮庄之人。”
明理眼睛微眯,他几步上前,左手搭在广道肩胛骨之上,他甚至可以不废吹灰之力便能捏断广道的这骨头,然而他最终还是放开了广道。
世有礼法,广道即使要死,也得按律而死。
“师父,你把那几个弟子制住,然而其中没有莫信。”
许是已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广道此时心中竟无比清明,他抬眼看着面上已留下岁月沟壑的师父。他将明理当做至亲看待,纵然是死也想在死前再看明理一眼,然而明理眼中太过冷漠,恍然让广道以为这近二十年的光阴都是镜花水月。
“师父,广道没有你以为的那么重要。在霄玉派是,在恶戮庄亦是。”
明理手中凝起内力,就在此时,堂中忽然发出奇异声响。
“咯咯咯……”
堂中忽有一个弟子,双手夹在咯吱窝下,双脚乱蹦,脸上露出似痛似痒的声音,嘴巴里是抑制不住的憋闷笑声。
周围弟子先是一惊,然后见这人怪异之态,一时间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然而还不等执法长老再一次出声警告,便有人倒在地上,一边扒开衣服,一边难以自抑地大笑着。
笑声仿若会传染一般,从西南方向开始,一路向前蔓延。
原本十分严肃静默的执法堂前充斥着此起彼伏的笑声,明理几乎是立即就黑了脸,他敛了内力往前数步,便看到原本整齐站立的弟子已经东倒西歪,甚至还有人在中间扭起了难看的舞姿,向前两步便会踩到同门弟子,笑声之中还夹杂着不少痛呼声。
“啪啪……”
明理抬眼望去,便见一玄衣人踏空而来,凌空悠悠站定,仿若鬼神。
今日是个艳阳天,理应是个外出踏青的好日子,而现在满室笑语,声音从清亮逐渐变至沙哑却也不停,最后“咯咯”声如朽木开裂,愈发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不少弟子看到半空悬停的玄衣玄帽人,口中虽然笑语不断,眼中却满是惧意:“恶……恶……戮……”
明理抽出长剑指向来人:“妖人,竟敢擅闯霄玉派!”
广道从有弟子大笑不止时便猜到恶戮庄有人前来,他以为自己能坦然对偃徒说出别救他了,然而在见到偃徒那瞬,他竟是忍不住鼻眼一酸。
判生牢如此难捱的十几天,广道都未曾落泪。
他道:“那是偃徒,不是妖人。”
广道话音刚落,带着浑厚内力的剑柄便击中他的下颌,广道几乎是顷刻间便呕出血来,眼前一片黑晕,倒在地上抽搐不止。
明理眼中一片沉冷:“你果然和恶戮庄的人有勾连。”
偃徒站在高处冷笑一声:“山门大开,一路无人,这莫非不是邀请?”
明理脚下运气,足下青砖碎裂,这一下用了十成十的内力。
然而偃徒不闪不避,就如此站在原地等着明理。
明理惊觉不对,光看偃徒步伐便知道她内力不算深厚,若是正面对上绝无生还可能,她却如此淡然自若,必有陷阱。
明理足下收力,边听明清指着天上喊道:“她脚下有东西!”
天色晴朗澄明,因此极细的傀儡丝便掩藏在阳光之下,抬眼难以看清傀儡丝的痕迹。
偃徒笑道:“看来也不完全都是瞎子。”
明清脱下身上衣袍向偃徒扔去,衣服被看不见的傀儡丝片片割断,他眯着眼睛指着一旁的屋檐,轻声道:“掌门,这东西许是借着两侧屋檐所布置的,若是打破屋檐便能断掉这妖女的立足之地。没了这些雕虫小技是,她不是掌门的对手。”
见明理略一点头,明清便和堂上几位长老前去拆掉屋檐顶。
然而偃徒也不是个死的,她手中轻拍三下,那些声音已然嘶哑还在枯笑的弟子们纷纷站了起来,向着两边的房屋跑去,若是有人在里面便不能大肆拆掉屋檐。
见几位长老面有难色,明理却是眼睛一眯,朗声道:“拆!”
缓了一会儿,广道才恍惚恢复清明,他看着悬空而停的偃徒,手指微颤着向她伸去:“走,走……别救我了……”
广道逆着光只能看清偃徒唇边那一抹沉冷笑意,她道:“恶戮庄不屑与他人勾结,我来此地并非为了救人。”
偃徒抬眼看向执法堂,她手中捏起一个轰天雷,只听耳边一声晴天霹雳,执法堂便已被轰天雷炸开,牌匾断裂,梁柱摇晃,眼见着就要塌了。
明理抑着满心怒火:“你找死!”
偃徒哼笑一声:“我来自此地便是敬告诸位,莫拿恶戮庄的名号招摇撞骗,正道不屑于恶戮庄为伍,恶戮庄亦是。”
说罢,偃徒手中又捏起数个漫雪雷与烟-雾弹,她此次前来不为杀人,只为示威。
若是旁人或许便让偃徒逃了,然而明理此时内力已然至臻,他从一片嘈杂之中仍是辨出了偃徒的脚步声,提剑便去。
一开始广道只不过是为了引出恶戮庄之人,而此时霄玉派受了如此奇耻大辱,明理如何咽得下这口气。他本就对恶戮庄有怨气,此时更是非要杀了偃徒不可。
偃徒内力不若明理深厚,若是如此追逐,不出几里地便会被明理截杀,然而明理却也注意到偃徒竟没有向山下跑,而是向着山上跑去。
明理心中冷哼,此前还大放厥词,此时却慌不择路。他一直紧咬在偃徒身后,故意以一种戏弄姿态追逐偃徒,让她知道正被死亡步步逼近。
然而行到一处断崖时明理心中却少了几分轻快,反而隐隐多了几分不安。
“轰隆!”
明理行至断崖之上,他听到机关触发时的“咔哒”一声,随后便被埋在土里的轰天雷炸个正着。
硝烟散去,只见明理身上多了些许泥尘,他在千钧一发之际运起内力暴退数步,虽然耳朵有些轰鸣,却并未受伤。
他看着站在崖边的偃徒:“妖女,我看你还要往哪逃。”
站在偃徒前的是霄玉派掌门明理,剑道一脉已是大成,内力已然化臻,为除邪道失去一臂,在武林之中也有着一身清名。
然而眼前这人满目凶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戾气杀意,哪有传闻中的半分风骨:“你已无路可退。”
偃徒看着他手中的剑,淡漠从她脸上褪去,反而多了几分怜悯。
“你的剑,很可怜。”
此话如一柄利器将明理扎穿,他提剑便向偃徒刺去,然而偃徒不闪不必,运起内力足尖一点,便向着崖间坠去。
明理如何也没想到偃徒会选择自尽,他化开剑气,负剑向下探看。
此处是一处断崖,怪石嶙峋,纵然有明理这般内力,稍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明理垂目已然看不见偃徒的身影,他冷哼一声:“恶戮庄,都是疯子。”
就在明理收剑那刻,他眼前忽然闪过堂上的乱景,明清竟叫他“掌门”……
明理握紧剑柄,待他赶回执法堂时哪还有广道的身影。
许是为了嘲讽明理,一张-人-皮-面具被端正地放在执法堂前,上面没有落下丝毫灰尘。
那脸貌,正是明清。
……
莫信哼着小调带着广道堂而皇之地从霄玉派离开,且星河已在那等候多时了。
且星河接过神志模糊的广道:“别磨蹭了,快走。”
明理本以为且星河会给他们的吃食下毒,却忘了整个霄玉派都是饮着同一股山泉,为了能让霄玉派弟子都中毒,且星河连压箱底的毒都拿出来喂了那口泉。
霄玉派在山上,一路车马不便,只能仰仗着双腿下山。
且星河给广道把了脉,他们早已想到广道情况不好,却如何也没想到会如此糟糕。
“气血不继、内力被封、长时间没吃过东西,刚才还挨了一掌。”且星河看莫信一眼,“不一定能撑到回锦武都。”
“你们,谁都回不了锦武都。”
两人回头望去,见到了一张颇为熟悉的脸。
广昴。